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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入宫 宫里的内侍 ...

  •   宫里的内侍来传话时,天还没亮透。

      萧逸昀已起了身,正坐在堂中饮一碗热茶。他今日换了件颜色素淡的石青色团花锦袍,腰间系着藩王入宫必佩的玉带,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没有半分逾制之处。

      听完内侍传过口谕,他将茶碗搁在案上,碗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面上神色不变,只道了声“有劳公公”,便起身随内侍往皇城方向行去。

      皇甫璟作为贴身侍卫随行,一路将他送到宫门口。朱雀门的铜钉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守门的禁军验过腰牌,内侍引着萧逸昀继续往里走,皇甫璟则按规矩留在宫门外等候。

      他目送萧逸昀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那道石青色的修长身影在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个被送进虎口的少年书生。

      乾宁殿是永昌帝日常起居的寝殿,自入秋后,他便极少踏出此处了。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焚烧后的余烬气息,两种味道绞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上。

      殿内光线极暗,窗幔只拉开半幅,晨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几缕细弱的金色光束从缝隙间挤进来,落在殿中的金砖地面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永昌帝半靠在龙榻上,身后垫着两个明黄缎面的引枕。他今年不过五旬出头,看上去却像已逾花甲,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袭明黄寝衣罩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但当他抬起眼时,那双浑浊泛黄的眸子里仍有鹰隼般的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萧逸昀在榻前三步外跪下行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永昌帝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石。他摆了摆手,殿内的内侍与宫女便鱼贯退了出去,只留下榻边侍奉汤药的内务府总管周德安。

      殿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激起一阵细小的回响,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永昌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逸昀,目光从他的发冠一寸一寸扫到袍角,又从袍角一寸一寸移回他的脸。那目光不像父亲看儿子,倒像是鉴宝师在端详一件来路不明的古玩。

      萧逸昀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微笑。这笑容他练了许多年,对着铜镜反复调整过无数次嘴角的弧度,要显得温驯而不谄媚,恭敬而不畏惧。

      可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正黏在他的脸上,尤其是在眉骨与下颌的轮廓上停留了格外久。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改变半分。

      他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他长得不太像永昌帝。他的眉骨比皇帝更高,下颌线条比皇帝更柔和,鼻梁的弧度既不像皇帝也不像那个据说难产而死的宫女母亲。

      这些特征在年幼时还不明显,随着年岁渐长、轮廓长开之后便越来越藏不住。他更像他的生父,在民间偷偷流传的永安王画像里,他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眉骨和下颌。但他必须让皇帝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根本不值得在意。

      “你瘦了。”永昌帝终于开口。他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西北过得如何。”

      萧逸昀微微欠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回父皇,儿臣在北辰城一切都好。西北虽苦寒了些,但民风淳朴,儿臣每日读书习武,倒也自在。前些日子儿臣还去打猎了,猎到一只獐子,只是骑术不佳,差点摔下马,还被几个侍卫笑话了好一阵。”

      他说到“差点摔下马”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憨直而坦荡,配上他今日这身素淡的石青色袍子,活脱脱便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藩王。

      他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猎獐子的细节,獐子如何从草丛里窜出来,他如何拉弓没射中,那獐子如何一头撞在树干上昏了过去,便宜了他白捡一只猎物。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在猎场上确有其事,假在他故意将自己的骑射功夫说得比实际差了一大截。

      永昌帝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动。他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药碗饮了一口,眉头因苦味而皱了皱,然后抬起眼,忽然问道:“你方才说,你前些日子在朔州。”

      萧逸昀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是。儿臣听闻朔州关外有异动,想着自己好歹是个藩王,总不能干坐在府里。便去朔州看了看,想跟宁将军学学打仗的事。结果宁将军说儿臣什么都不懂,尽会添乱,赶了儿臣好几次。”

      “宁将军赶你?”永昌帝挑了挑眉。

      “也不是真赶。”萧逸昀挠了挠头,神情里多了几分少年人被长辈训斥后的赧然,“就是让儿臣别老往前头跑,说万一儿臣出了什么事,他没法跟父皇交代。”

      永昌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缓缓问道:“你觉得宁将军这人如何。”

      萧逸昀心中猛地一紧。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至极。皇帝这是在探他与宁将军的关系。若他对宁将军评价过高,便显得两人关系不浅;若评价过低,又显得刻意疏远;若回答得太周全,更显得他早有准备。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宁将军脾气臭得很。不过对儿臣还算客气,就是总把儿臣当小孩看。”

      这话答得极有分寸,既承认了宁将军对他“还算客气”,又用一句“总把儿臣当小孩看”消解了其中任何可能的亲近意味。毕竟宁将军大他几十岁,本就高了他一辈。被长辈当小孩看,天经地义。

      永昌帝将药碗搁下,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逸昀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多半过关了,但皇帝还没有问完。

      “你今年十七了。”永昌帝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萧逸昀脸上,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朕记得,你小时候就藩之前,朕见你的次数也不多。你母妃走得早,安嫔抚养你长大,朕没有多去看你,免得旁人觉得朕偏心。”

      萧逸昀垂下眼帘,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恰到好处地浮上一丝落寞:“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明白就好。”永昌帝忽然倾身向前,枯瘦的手指攥住萧逸昀的手腕,“朕这些儿子里,有的本事太大,管不住了。有的心思太深,看不透。你是最让朕放心的一个,你的封地在西北,远离朝堂,安安分分地做你的藩王。朕希望你一直这么让朕放心下去。”

      萧逸昀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一面无底的古井,井底隐约有寒光闪动。他没有避开这道目光,只是将面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诚恳的状态,声音平稳而坦荡:“儿臣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在北辰城种种地、养养马,偶尔去打打猎。父皇知道儿臣胆子小,不敢想别的。”

      永昌帝松开手,重新靠回引枕上。他阖上眼,疲倦忽然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过了许久,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去吧。有空常来宫里坐坐,也去看看安嫔。”

      萧逸昀起身行礼,倒退着退出寝殿。直到殿门在面前合上,他才发现自己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他走出乾宁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银杏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晨光正好,照在他面上暖融融的,他却觉得后背的凉意仍未消散。

      方才那番对话,表面上是皇帝对一个疏于见面的儿子的例行关怀。问问他过得好不好,问问他与边将的关系,叮嘱他安分守己。但萧逸昀听得出每一句寻常话语之下埋着的钉子。

      问他过得如何,是探查他的势力。问他与宁将军的关系,是试探他与北境驻军是否有勾连。那句“你是最让朕放心的一个”,真正的意思是,朕在盯着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完全打消了皇帝的疑虑。

      他加快脚步出了宫门。皇甫璟已在朱雀门外等了许久,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他周身,确认他安然无恙,方才低声道:“王爷,可还顺利?”

      萧逸昀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上马,策马行了一段路,直到远离宫墙的阴影,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回别馆再说。”

      从宫里回来之后,萧逸昀在别馆的书房里独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窗外的银杏被午后的太阳晒得金灿灿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杯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没有人来换。他吩咐过不许打扰。

      这些年他被安排着见过一些永安王旧部的脸,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在边境的军帐里,有的在江湖的暗巷中。他们看他的目光各不相同。有人当他是个寻常藩王,有人试图在他脸上找到某个故人的影子,有人相信狸猫换太子的传闻,也有人坚信永安王的孩子已经死在十七年前那场清洗里。

      萧逸昀苦笑了一下,他是谁,他要做什么,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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