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side

9、心事

　　南方码头是一个绰号而已，我们这个城市有三个码头，本来是1，2，3号这么叫的。后来大家觉得不顺耳，有人依据它们相对的位置取了南边码头，中央码头，北边码头。几经修改，到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被叫做了现在的南方码头，中央站和北方码头。大家都这么叫着，当官的听得也觉得大气，顺耳，索性就改了名字，重新刻了石碑。

　　南方码头饭店聚集，其中唯一一个在河上的，就只有条东南水苑了。东南亚的风格不知道怎么流行起来的，反正在这里有了好几年的历史了。想想现在都市里的寸土寸金，再加上码头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不难猜到它的档次和价格也是让人乍舌的。

　　我到的时候一片灯火，像是过节一样，已经是车满为患。平时百姓来这里大多欣赏江景，但人却不多，因为这里有钱有势的太多了，真让人容易自卑，所以一般老百姓，像我，都喜欢去北方码头散步。

　　正是因为有钱人多，所以相对比较有教养。高层人物喜欢在这里消遣，他们圈子里熟人也多，所以各个都表现得温文尔雅，贤能淑德。所以虽然这里十分拥挤，但更显得井然有序。我很容易就穿插到了通往东南水苑的走廊。

　　我想，居然我还能来次这里啊……挺了挺胸，我走了一步，还没走出第二步，一个阴影就把我拦住了。在灯光下，一个高大的保安正木无表情地挡着我。

　　我居然没看到有人，那我绕开他。结果，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向右，他也向右。我终于明白了，敢情这是非暴力不合作啊。

　　我实在没办法，又不敢硬闯。开玩笑，他那身板，两个我也能打趴下了。

　　有人不停从身边过往，这满目的灯火阑珊刺得眼睛发痛，我泄了气，退到一旁看江水。

　　看了一会，我觉得累了，怎么搞的，为什么我要屁颠屁颠地跑来找气受，今天本该是我的幸运日吧。

　　再站了不知道多久，有点发冷起来，晚上的河风确实挺凉的。我掏出了电话：

　　“冯进光……”

　　“怎么？”

　　“呵呵，那个什么，我想了想还是不来了。”

　　“……”

　　“呵呵，我已经吃饱了……抱歉才给你打电话。”

　　“是吗？”

　　“废话，你见过我有饭不吃吗？”

　　“许阅……”

　　“干，干嘛，你可别吓唬我，几年了都没叫我名字，整天喂来喂去的，有什么阴谋？”

　　“你也没叫过我名字。”

　　“我叫了吗？老爷……”我没什么力气。

　　“许阅，你汗流浃背地穿着你的破背心吧？”

　　“你在哪里？”我紧张地四处张望。

　　“别找了，我看不到你。”

　　我嘴巴都合不拢了，转了几个圈：“你到底在哪里？”

　　“屁话！你在干什么，我用脚指头都知道。”

　　“哦……”我朝着船做了个怪象。

　　“别撇嘴。”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哪里！”我觉得我下巴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才从大排挡赶过来吧？”

　　“哦……这样啊。”像突然发完了所有的脾气，我慢慢蹲在地上。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后来想想，我居然错过了一个挂他电话的机会，其实有点后悔。

　　不过当时我确实忘了，不知道想些什么，早出了神。

　　等回过神来，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哎？又被挂了？！

　　我缩了缩，任由脑袋顺风摆动地看着江景，其实挺美的。那条外表朴素的黑心船绚烂夺目，觥筹交错。在这么喧哗的夜里，竟然清晰地传来异国小调，不知道是泰国还是马来西亚的叙事曲。

　　“那个秋风，那个徐徐，那个江边，那个……”我站起来大声唱到。

　　“难听死了。”突然一个声音说到。

　　我吓得不轻，差点掉进河堤，被人拉了回来。

　　“是你？”

　　“你以为是谁？”

　　“呵呵，除了你还是你啊。”不等他说话，我又继续到：“你在我后面站多久了，听了多少歌词了。”

　　他看也不看我，动了动嘴巴：“只听了一个字，太难听了。”他斜我一眼：“而且这是夏天。”

　　“呵呵……”

　　“笑得也很难听。”

　　妈的，越来越难伺候了。

　　我也不理他，回头看着江面。

　　船里的调子又换了一首，舒缓的音乐像寻找归途的灵魂环绕着江边。

　　“哎！”

　　“……”

　　“哎！”

　　“有屁就放。”

　　“通常这种情况下，你不是应该把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披上吗？”

　　后面人顿时无语，我心里大乐：哈哈，还整不到你？！

　　我猛地转过去，想看看他的表情。谁知道他反应比我还快，早已用后脑哨打发我，抄着手越踏越远。

　　“像个老头子一样，你以为你是苏东坡啊！哎，踩到屎了！好大一驮，你真的不看看？那真的是一块狗粪，学名叫大便，美国人叫他SHIT……”

　　很多年以后，我想起他，就想起那个晚上，他又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了我的面子，我很庆幸和他曾经走得这么近。

　　后来我们没有去船上，他开车直接把我送到了楼下大排挡，居然陪我吃了我没吃完的那吨烧烤。那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以后，和一个不错的兄弟，在我喜欢的地方，以我喜欢的方式，喝高了。

　　不过还是有遗憾的，比如老板要回了我少给的钱，比如，回去拉了几次肚子，我很怀疑是被小心眼的老板报复了。

　　晚上我因为拉肚子睡不着，心血来潮地做完了一屋子的清洁。躺在发亮的地板上，难得地欣赏着城市头上的夜色。云滑过了月亮，星星摇曳在一角，高楼铺成的平面闪烁着万家灯火，第一次想家了。我想，今天还算是我幸运的一天吧。妈的，怎么这么多愁伤感了，肯定是拉肚子拉糊涂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突然后悔得不行，当时我怎么没有留住他，让他就这么走了！？我撕心裂肺地在地板上打滚：大排挡的钱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