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地》江知檀

54、最中意 老男人

　　梁加琛三个月内去了十多次美国。

　　雲洲这边的工作结束后就直奔机场，熬十多个小时红眼航班，就为了能赶上林漫心上班或者下班的时间，给她买早餐或者同她共进晚餐。

　　林老板总有不同样的理由拒绝他：胃不舒服，生理期，约了客户，要加班，嫌他丑。

　　梁加琛可以接受一切理由，唯有“嫌他丑”这个借口多少让他有些难受。

　　明明每次见她都是精心打扮，红眼航班坐下来都不忘换新衫抹发胶喷香水，还要被说丑。

　　所有理由都用过一遍后，梁加琛想着，这一次总能约到晚餐了吧。

　　林漫心丝毫不顾及他的自尊心：“梁董也快三十七了，这个时间点还不回去睡养生觉吗？”

　　听得司悍在旁边都屏住了呼吸。

　　“Karin，我不觉得自己很老。”
　　“但我觉得。”

　　林老板多么冷酷，推开他就走了，哪管他心碎成几滴。

　　就在她走之后，二十多岁的Lino和Galian肩并肩过来了，工作室刚毕业的男大设计师也过来了，鲜活的，饱满的，年轻男人们。

　　这样一对比，他脸上的皱纹确实多了一些，眉眼也没他们清澈。

　　司悍想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他也不算年轻了……

　　两个“老男人”就这样面朝着哥伦布大道的黄昏陷入了年龄焦虑。

　　司悍给他加油打气：“Ethan哥，不要放弃，阿嫂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谈恋爱，说明她没看上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她当年难道就看上我了吗？”
　　“额……那不然为什么和你结婚呢？”

　　“因为没别的选择了，”梁加琛格外沧桑，“我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唯一的选择。”

　　“哥，那你呢？”

　　一句话又戳到男人久未面对的痛楚。

　　“如果你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意，又怎能要求阿嫂看清她的心意呢？”

　　别看司悍这么多年为梁加琛卖力，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越是不怎么谈恋爱的人，讲起大道理来越是透彻。

　　梁加琛带着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等到下次再飞去旧金山的时候，Blossom工作室宣布闭店两天，他们全员去了纽约，庆祝新店开业。

　　就连Yannis都收到邀请了，他没收到。

　　梁加琛心态很好，到纽约后第一时间去拜访了姑妈，跟Yannis谈心，最后光明正大顺走了Yannis的邀请函。

　　Blossom纽约分店开业当天举办了一个珠宝展，分为中式和西式两个区，展出的既有国际大师作品，也有很多独立新人设计出来的作品。

　　林漫心筹备这个展费劲了心思，差不多把她能动用的人脉都用上了，这些年挣的身家也搭进去三分之二。

　　为了确保开业仪式和展览能顺利进行，林漫心提前一个星期就梳理了一切潜在问题。

　　她一个中国籍商人要想在曼哈顿珠宝圈扎根，不是件容易的事。装修期间她都尽可能保持低调，然后了解了周边商家的情况，开业前，林漫心就跟他们打好了关系，还特意给楼栋物业买了礼物，就怕怠慢了开业来的贵客。

　　幸好，她的未雨绸缪阻止了很多可能发生的意外。

　　唯一的“意外”就是梁加琛了。

　　这人拿着写给Yannis的邀请函，名正言顺地要进门。

　　查验邀请函的是陌生面孔，应该是林漫心招的新人，恰好这新人认识Yannis，说什么都不让梁加琛进去，林漫心正在里面陪着贵客们参观展览，没空管门口的事。

　　最后还是Lino过来给梁加琛解了围，才把人放进去。

　　“Ethan，你都多大年纪了，何必做这样幼稚的事。”

　　好啊，又一个嫌他老的。

　　梁加琛面无表情，也不搭理他，自个儿在那负着手欣赏珠宝。

　　Lino离开前还特意叮嘱他：“今天对Karin来说至关重要，你可别砸场子啊。”

　　“我为什么要砸我老婆的场子？”

　　Lino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自恋的男人，无药可救。

　　要不说情敌也是朋友呢，Galian看他一个人在那里可怜得很，给他买了杯咖啡陪他逛了会儿，顺便给他介绍了几个林漫心工作室的常客。

　　梁加琛更尴尬了，因为这些常客中，起码有一半以上都被他拒绝过合作。

　　他尴尬，对方更尴尬。

　　“梁董也对珠宝感兴趣啊？”
　　“还行。”

　　“梁董大老远从雲洲飞过来的？之前不是还开玩笑说这辈子都不会来美国吗？”
　　“哈哈，以前胡说的。”

　　“梁董，虽然你上次不愿意给我们注资，但我们还是成功上市了，现在市值是¥%&*”
　　梁加琛自动屏蔽了后面的数字：“恭喜恭喜。”

　　林漫心保留了国内的剪彩仪式，刚好卡在了中午12:00，结束后就能让宾客享用午餐。

　　就在剪彩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忽然有一个宾客当中指着展柜中的一件翡翠吊坠说道：“这是哪个不出名的设计师做的？水头看着很奇怪啊，你们店在旧金山的时候就传出过货源来路不清的情况，林老板，能不能把这件取出来让我们看一下？”

　　林漫心淡定地看向他手指的那块吊坠，正是新店设计师的作品，虽然对方并没有指出设计问题，但品质一旦受到质疑，也会对设计师的声誉产生影响，稍不注意就会断送一个新人未来的路。

　　所有人都在看林漫心要怎么处理，她处变不惊，吩咐工作人员戴上手套将吊坠取出来，打开手电，对着翡翠从正面斜面反复映照，她在旁边解释着：“这玉在自然光下通透匀净，用珠宝手电查看，光线也穿透大半，光晕柔和，玉质温润清亮，不含杂质，我们工作室从创立开始就是靠着口碑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现在分店刚开业，我既然敢开展览，邀约大家过来鉴赏，又怎会拿材料和工艺作假？”

　　那人讪讪笑道：“看来是我不懂玉了。”

　　“没事，先生，您质疑我，我就回应你的质疑，我们的每一件珠宝都通过了鉴定，欢迎大家随时抽查。您刚才说旧金山有我们工作室不好的传闻，请问您是在哪里听到的？在场的客户一半都来自旧金山，且都是懂珠宝、爱珠宝之人，难道您是在质疑他们的眼光吗？”

　　林漫心的神情始终是柔和的，即使是在反驳对方，谈吐也文雅舒服，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这话一出，确实有旧金山来的富人不高兴了，但他们没有要为林漫心出头的意思，沉默着散去，林漫心始终盯着那个无凭无据就提出质疑的男人。

　　男人被她这么一盯，反倒硬气起来：“旧金山是旧金山，纽约是纽约，既然你来到这里就不要总拿你以前的顾客说事，我也就随口一说，林老板未必太过较真。”

　　“如果是我态度的问题，那我向您道歉，但我作为老板，有义务保护我们设计师的作品，有义务对消费者负责，我们工作室绝对不会滥竽充数，以次充好。”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走还不行吗？”

　　Lino在林漫心耳边附了一句：“没必要得罪他，这位是曼哈顿的科技新贵，他老婆是模特，估计是帮老婆来挑首饰的。”

　　林漫心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先生不要生气，我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Lino拦着他，说了几句好话把人哄了下来。

　　好在这小插曲没耽误剪彩仪式的吉时，林漫心上台表达了对客户的感谢。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青色斜襟盘扣长裙，真丝光滑如水，低盘发，戴发簪，身段优雅知性，温婉动人，脖颈手腕都戴着自家设计师的作品，因为妆容素雅，一点儿也不抢珠宝的风头。

　　随着小礼花在头顶炸开，开业仪式也告一段落。

　　梁加琛在角落安静看了很久，林漫心不卑不亢反驳那个男人时，他看见在门口拦住他的新员工眼眶都红了，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林漫心维护的就是她的作品。

　　直到那个男人准备离开，他才跟了上去。

　　“Alen，又见面了。”

　　方才还对林漫心发难的男人一看见梁加琛，气势瞬间弱了不少：“Ethan，你也在啊？”

　　“怎么，很意外？”
　　“没有，你有看上的珠宝吗？上次没来得及请你吃饭，珠宝我可以送你。”Alen本想着客气一下，梁加琛那么有钱，不至于真收他的礼物。

　　“好啊。”梁加琛说完就揽上了他的肩膀，Alen有些受宠若惊，第一次见到梁加琛的时候，他还不苟言笑，浑身都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气场，这会儿怎么这么亲和？

　　很快，他就收回了这个错误的认知。

　　因为梁加琛指着最华丽的那面展柜说：“Alen，帮我把那个项链拿下。”

　　Alen无语，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要一个亿。

　　“怎么了Alen，买不起啊？”梁加琛难得把声音放得这么温柔。

　　“Ethan，你知道，我就一个小公司，比不过你那样的大集团，没那么多钱买一亿的项链，要不你再挑其他的？”Alen说。

　　男人的声音陡然压低了：“中国有句话叫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没那双慧眼，就别他吗的瞎怀疑别人做出来的东西，明白吗？”

　　Alen被他这急转而下的态度吓了一跳：“Ethan，我应该没得罪你？”

　　“那条项链，一个亿，我现在就可以把它买下来送给我最中意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Alen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笑盈盈倒香槟的女人，蓦地反应过来，连说了好多对不起，他可不想因此失掉梁加琛这个大金主，毕竟他还要靠梁加琛打入雲洲的市场。

　　“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跟林老板说，她原谅你，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