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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旧金山 五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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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五年,旧金山,哥伦布大道。
电报山错落有致,石板街蜿蜒而上,北滩沿街遍布复古画廊和独立工坊,爵士乐优缓的旋律从小酒馆漫出来,浓郁的意式咖啡香四处飘散。西海岸文艺随性,行人也不慌不忙。
City lights书店后方是一座临街砖木小楼,门口停了一辆千万级别的豪车。
两张华裔面孔,衣着光鲜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朝着三楼而去。
这栋小楼已经是上世纪中期的建筑,乍一看在唐人街附近不太起眼,三楼却别有洞天。
约一百五十平米的LOFT工作室,斜顶开出一面天窗,从清晨到日暮,旧金山的天色随时落下来。
工作室的东侧分出一个小小的展厅,暖色调的原木定制柜,分门别类陈设着别致独特的珠宝,每个珠宝下面的名牌写着设计师们的名字,白墙上悬挂着他们的手绘设计稿和荣誉证书。
角落处一架中式博古小几,摆着几块翡翠原石和青瓷熏香。
工作人员叫Lino,长得斯文白净,彬彬有礼。他领着两位女士参观着工坊,耐心介绍每一个展柜里每一个设计的灵感来源和背后意义。
“不错吧?这可是我最近淘到的宝藏studio,他们的设计都是one and only,用料也是最好的,上次我买了一个翡翠芙蓉耳坠,戴出去参加晚宴,好多人都问我在哪儿买的。”
“这些应该都是孤品吧?纯手工做出来的?”
女人指给她朋友看另外一间屋子,“喏,那里面就是实操工坊,我上次还瞅了眼,设计师出稿后,工人师傅就在里面做成品,他们这家studio人少,不走流水线,只出精品。你想给你婆婆贺寿,来这里最合适不过了,把想法告诉他们,他们会定制出让你满意的作品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
“一开始也是朋友介绍来的,手艺和设计确实顶尖,来了后才知道原来老板跟我儿子是同班同学。”
“怪不得呢,Galian可是高材生,跟他做同学,想必这老板也是个厉害人物。”
“那可不嘛,”女人凑到朋友耳边,“小子还追过人家,可惜没追到,笑死人了。”
女人的朋友回头看向Lino,“你们老板人呢?”
“抱歉女士,林老板前天去纽约谈生意,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了,二位需要喝点什么吗?”
Lino擅长社交,就算老板不在,临时来了客人,他也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让客人带着遗憾离开。
“Lino,上次你们给我泡的那个茶再来一杯。”
“好的,Donna太太。”
茶刚沏好,工作室门口的丝绸帘子随风而动,隐隐瞧见一道纤细干练的身影。
“二位太太久等了。”
Donna和朋友一同望过去,来者穿着一身米白的收腰西装,同色系的阔腿长裤,十厘米高跟鞋穿得稳稳当当,身材高挑,有着女性独特的柔韧和力量感,健步如飞。
贴头皮的高马尾把优越的头骨和脸型都展现了出来,墨镜随意挂在头顶,或许来得有些急,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妆容却依旧服帖。
她的五官不似欧美过于深邃,也不像亚裔过于内敛,骨骼线条该锋利处锋利,该柔和时柔和。浓淡适中,美得恰到好处。
左右耳一大一小两个黄金素圈耳环,扑面而来的时尚感和低奢精英气质。
Donna还没来得及介绍,女人已经朝她朋友微微弓腰伸手,“Helen太太您好,我叫Karin Lin,中文名林漫心,很荣幸您能来到我的工作室。”
“你好啊Karin,可算等到你。”
“二位久等了,今日二位无论消费与否,我都赠送一份最新设计的项链。”
两位富太点头微笑着,其中一位身材略丰腴的拉着她的手拍了拍,“Karin,今天就麻烦你帮帮我朋友啦。”
“伯母别这么客气。”
林漫心请她们落座,一抬手,笔记本和钢笔已经放在她手中了。
她和Lino是五年老搭档,两人只用眼神交流就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Lino是林漫心在美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会儿他因为欠债太多要从哈佛退学,林漫心出手大方,直接替他解决了金钱问题,工作室初期缺人手,他刚好可以通过打工的方式还钱,结果在这里一干就是五年。
Lino的专业是美术,也参与设计,只不过相比其他专业的珠宝设计师来说,他的设计欠缺了些实用性,但他的情商非常高,在哈佛念书的时候就能跟里面各界名流的子女打成一片,为工作室带来了不少人脉。
品牌做出知名度后,林漫心给他开了比市场价高出十倍的工资,Lino得以不用受找工作的痛苦,继续留在这里为林漫心做事。
林漫心给顾客讲解的时候,Lino会根据她提到的信息及时从库存中拿出对应的作品让顾客查看。同时也会认真记下顾客的需求,以免林漫心听漏部分信息。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摸清了Helen太太的喜好和要求。
到了尾声,Lino顺势拿出了设计师的名单,林漫心一一介绍后,让Helen太太亲自挑选她看中的设计师。
然后便是付定金,签合同,确认产品交付时间。到了这一部分,一般会交给工作室的财务Clara负责。
做成这一单,林漫心亲自送她们上车,Donna临走前还特意问了她一句周末要不要去她家聚会,林漫心明白她想拉红线,礼貌婉拒了。
晚上,她请工作室的员工们在唐人街中餐馆吃饭。
这是他们最常去的一家餐馆,和老板已经非常熟悉,每次一进门就会被调侃“大艺术家们”驾到。
和其他食客比起来,他们的穿着打扮确实过于时尚精致,谁让他们现在是华裔圈里TOP级别的珠宝设计工作室,不穿好点怎么撑门面?
然而这群“精英”下班后就这样撸起袖子,左手卷大葱,右手夹烤鸭。
唐人街的粤菜馆是最多的,员工们都知道林漫心是雲洲人,但她却一次也没去过粤菜馆,他们猜测林老板不想勾起对家乡的思念。
只有认识她最久的Lino知道,这位念书期间就在设计圈声名鹊起的Karin女士最讨厌的城市就是雲洲,每次醉酒都会嘟嘟囔囔骂雲洲骂个不停。
Lino的祖辈都是福市人,他对雲洲的印象是发达先进,但在Karin眼里,却成了罪恶之都,万恶之源。
手机屏幕亮了,林漫心擦干净手看短信,是Donna太太发来的。
原来Helen太太的婆婆也是雲洲人,还是纽约赫赫有名的地产集团老板,如果林漫心这笔生意做得好,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结交纽约的富豪名流,打开她的市场。
林漫心确实有意愿把工作室开到纽约去,可纽约不比旧金山舒适,竞争太激烈,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毕竟她还要养活工作室的员工们。
她感谢了Donna太太给她介绍人脉,并承诺一定尽心尽力。
刚放下手机就听见隔壁桌的两个大叔用一口熟练的粤语在交流家乡的事,好巧不巧,他们也是雲洲人。
林漫心有些不舒服,今天真是捅了雲洲人的老巢了。
“现在的雲洲还是姓梁的天下啊,他们家的商业版图已经往内地扩展了,那梁三真是有本事。”
“我离开雲洲那会儿,梁家掌权的不还是他们家老大么?”
“豪门争来争去的,多正常。”
“梁三比他那两个哥哥更懂得研究政策,人家还不是空谈,每件事都落到实处了,又是修福利院又是给内地捐学校,又是重金购买医疗设备给医院免费使用,又是设立慈善基金。”
“怪不得我看雲洲财报上老出现他的名字呢。”
Lino见身旁的女人用勺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晌不吃,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发什么呆?遇到麻烦了?”
林漫心回过神来:“没,这单生意大家好好做,刚才Donna太太发消息说如果成功了就能搭上Helen太太,她婆婆是纽约地产大亨。”
“哇塞,那我们可就太幸运了,纽约梦近在眼前,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着,洒出些许液体,林漫心一口闷尽,将“雲洲”二字重新驱逐出记忆。
雲洲,中枢区梁氏集团大楼。
司悍晚上十点就收到梁加琛的消息,说是要回庄园休息,结果等到凌晨一点,总裁办的灯还亮着。
这五年来,梁加琛完全变了个人。
以前他还会去社交,去应酬,吃喝玩乐样样都行。现在的他已然成了工作狂魔,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忙工作,隔三差五就去海外出差。
跨过大西洋太平洋,许多国家都去过了,偏偏避开美国,每次都是美国的合作方迁就他,专门飞来雲洲洽谈。
等到梁加琛下来,司悍都快睡着,听到敲车门的声音,他瞬间清醒。
“Ethan哥,怎么又加班?”
司悍本来不习惯对他嘘寒问暖,两个大男人说这些话未免矫情。可梁加琛实在太拼命,又没有阿嫂在身边,有时候他都看不下去了,生怕他哪天倒在办公室里都没人知道。
“陈宇笛想在YLC旁边建商场,晚上他那边的人交了策划给我,等久了?”
“没有。”
梁加琛难得说这么多话,司悍有些意外,这几年他们别说聊天了,梁加琛脸上出现笑容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司悍最近跟着他奔波,也有些疲劳,夜间行驶不敢开太快,偶尔瞟一眼后视镜,发现男人正望着窗外发呆,经过鱼仙码头的时候,果不其然,他又听见了梁加琛叫他停车。
“可是Ethan哥,已经快两点了,你这两天总共睡觉时间加起来不到八小时……”
“我说,停车。”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司悍只好踩下刹车,在合适的地方慢慢停下来。
这些年,梁加琛在雲洲去过最多的地方除了公司就是麓港码头。
有时候他会让司悍早早停车,自己独自在麓港边上散步,抽掉好几根雪茄才会重新回到车上。
他总是沉默,从不诉说心事。
梁加琛的名字几乎每个月都会出现在雲洲的报纸上,人人都赞梁家出了个有着铁腕手段的儒商。
面对使用不正当手段竞争的对手,他会强势打压,面对有礼有节的合作方,他又是温和儒雅的。于是梁加琛还得了个诨名,叫商界变色龙。
没人能从他冷峻的脸上探知交易的走向。
送钱,他身家百亿。
送女人,他婚戒焊牢在无名指。
送文玩古物,他家藏品能装一仓库。
然而这位在雲洲坐稳商界头把交椅的人物,此时此刻却孤零零一人靠在鱼仙码头的护栏上,咬着雪茄发呆。
过路的有几个喝醉了的后生仔,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
梁加琛自从接手梁氏就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八卦周刊对他突然消失的花边新闻和失败的婚姻也不再感兴趣,所以雲洲现在的年轻人少有人知道梁氏董事长真正的长相。
他们只觉得码头抽着雪茄的男人好有型,好charming,有种失意的落魄的颓废的英俊,太年轻的脸反倒承受不了这样的气质。
年轻男女闹哄哄地,突然在离男人不远的地方停下,大胆发问:“这位哥哥,有心事啊?”
「靓女,有心事啊?讲给哥哥听咯。」
梁加琛的脑袋里忽然闯进自己的声音,随着声音而来的,是那张思念了五年的脸,不由得望着虚空唤出声,“阿心……”
年轻人在笑话他:“什么阿心啊,是不是心上人的心啊。”
“哥哥,哦不,应该叫叔叔?你这么帅,还怕找不到心上人吗?”
“心上人跟别人跑了吗叔叔?”
梁加琛没理会,低头看了眼震动的手机,是姑妈发来的消息。
「Ethan,下个月我七十大寿,你阿爸说他不方便坐长途飞机,你们家总得派个人过来吧?」
他皱眉思索片刻。
姑妈梁晏珍小时候就在美国念书,和梁玄易联系不算多,梁加琛也只在少年时期见过她几次,后来去美国,梁晏珍提供了不少帮助,眼下她七十大寿,不去确实不太好。
「姑妈,我会来的。」
他回完消息,见那几个年轻人还在打量他,突然朝其中一个男孩招招手,那人竟被他的气势唬住,往前挪了几步,“怎么啦叔叔?”
梁加琛二话不说,握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另一只手从他裤兜里掏出一小瓶药,“几岁了?”
男孩被抓个正着,吓得不轻,哆嗦道:“十、十六。”
“十六,”梁加琛轻哼一声,“不学好。”
“叔叔,我错了,你别报警……求你。”
其他人发现他被逮住,一溜烟全跑了,留下男孩无助地啜泣:“你们怎么这样啊……”
“你年纪轻轻就跟着一帮古惑仔学磕药,以后想戒都戒不掉,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知道错了……叔叔我不想去少教所,”少年还在哀求,“是人都会犯错的,难道你们大人就不会犯错吗?难道你们就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吗?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男人在他的反问下渐渐愣了神。
少年是什么时候挣脱逃走的他都不知道,反应过来时,他的掌心已经贴在了胸口处那抹平安扣上。
时间是不敢细算的。
原来她已经离开五年了。
为了日更……吃饭都在码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