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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106 万物有央, ...

  •   长风去后,云镜的眸光转向沈扶摇,颔首,“扶蘅座主,别来无恙。”

      沈扶摇冷笑,“本座当不知,云镜上仙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云镜淡声道,“我确如此,多说无益,她确也赶来救你了不是。”
      他确实为了给林池鱼多一份担保,故意引导沈扶摇甘愿赴死,无可指摘,不可否认。

      沈扶摇保持冷笑,“你真该庆幸你与他们的距离甚远,让他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就算距离近,他们也不敢违命。”
      云镜随意拨弄指尖的缕缕细丝。
      给沈扶摇瞧。

      每一次轻盈掠动,落在另一端,仿若有一只大手狠狠蹂躏他们的心脏,顿时大汗淋漓,“上仙……”

      他们实在受不住,微弱地出声求道。

      “列队整齐。”云镜清音吐出。

      混乱的队伍不出片刻整装完全,屏息垂首,不发一语。与昔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判若两人。

      沈扶摇看过去,这些云镜一出现,便对他毕恭毕敬的满门正道,如今面向他,竟都明晰地流淌着惊惧的神情。

      “上仙手段,本座甘拜下风。”沈扶摇道。

      一夜之间,掌控到这些正道满门的致命软肋,让他们心再不甘,也只能受他的驱使。

      云镜轻摇头,“不简单,这场局我布了一千年。”

      将阵丝不经意间注入到这些弟子的体内谈何容易。
      需要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加上枷锁规矩,让他们把八门金锁阵的试炼当做习以为常的事去做。

      再趁其过阵之时,将真正的八门金锁阵阵丝与阵相融,让他们当做奖励,亲自吞吃下去。
      久而久之,便在他们体内形成完整的阵丝,生根发芽,爬入四肢五体,传与世世辈辈。

      这批三界最精锐之师,是他给林池鱼的投名状。

      “那你呢,扶蘅座主。”云镜道。
      揭开面皮,也没必要有多余的寒暄。他们之间有人牵连,如今还是统一战线。

      沈扶摇举起令牌,给他答案。
      ——“众军听令,随我出发,攻上白玉京!”

      长喝在前,她傲慢地向云镜瞥了一眼,飞剑般出弦。
      魔兵日夜征伐,对战经验比云镜的精兵更多,在出发间完整变换阵容,大批队伍浩浩汤汤,如结队的飞鸟,扑向光在的地方。

      轮到云镜冷笑。
      但常年宠辱不惊的他露不出这样的笑。脑海里不由得闪过他与沈扶摇第一次相见的模样,他露出一抹极轻和的笑,捏动关节,道,“跟随他们,一同出发。”

      人与魔达成诡异的和解。

      两排队伍并行,有沈扶摇和云镜的协助,两刻钟后,他们也来到白玉京。

      这片只有仙踏足的清境,终有一天,因为贪婪,不再属于仙。

      沈扶摇稍慢一步,由云镜带领,光临二重天入口。

      到底是那高高在上的象征,踏入的那一刻,不止沈扶摇,满座人魔,皆神情恍惚。

      当眼睛落在实处,发现所谓的仙门洞府,也不过如此。
      甚至人群里有人轻啧,“这破地方,还不如我们道门。”

      话说的是实话。
      一个千万年无法与外界勾连的地方,能怎么好。
      仙雾退却,漏出本真,不过是一个比人间更萧条荒芜的地方。

      云镜无暇顾及闲言碎语。
      他探望四周,到处降落的大阵内困锁的仙,眼底并无惊喜。
      眉头轻锁,施施然飘向前,“你们怎么也被困住。”

      被困在阵中的仙无可奈何,“她还是跟前世一样,根本不听我们讲,甚至变得更厉害,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沈扶摇稍稍错后,目光长久地落在周围,眉眼微软,轻轻啧叹。
      原来在天渊,林池鱼只是在跟她过家家。
      她确实,永远也追不上她了。

      她吹出一声长哨,举出令牌。
      “从此刻伊始,原地解散,随心所欲,忘性而为,出任何事,算我头上。”

      群魔长应一声,一哄而散。

      有仇的报仇,没仇的报怨。
      锁在他们身上万年的枷锁,皆因他们而起。
      他们怎么能不恨。

      林池鱼的阵法有时差和空间限制,待她走到更远处,阵法会自动消解。
      前八重天的仙人,还不足以让林池鱼动手。这些仙人,都是她留给他们解决的后患。

      早在闯入八门金锁阵之前,林池鱼便将这些事告知沈扶摇。
      时下,她告诉众魔。
      他们蹲守在每一处大阵前,一旦阵法消解,身携全家法宝冲上去。

      即使身死消融,无葬身之处,那又如何,比起天渊里的暗日,化身狱鬼不止不休的撕裂,从深渊再坠入更深渊。终结在阳光下,也算是他们留给先辈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林池鱼已熟练地抵临第八重天。

      从慈悲云海楼内走出的,是新的一张面庞。
      那个慈眉善目劝她及时回头是岸的仙人,不知所踪。

      林池鱼早该想到,凡事皆有代价,善恶不休,权利更迭,他又做了谁的青云梯。

      很不幸。
      于他们而言。
      如今八重天守楼的仙人,林池鱼一眼就看出所属恶仙。
      这一路而来的印记清晰又嚣张,想不记住也难。

      “我记得你,”林池鱼放松地玩挽了道剑花,“西州我们曾见过一面。”
      他的脖颈间,还残留着雷火烧过的痕迹。

      提起不日前的旧事,尤其这是天道雷火灼伤的疤痕,无法清除,守楼的仙人满眼恨意,“终于让你落在我的手上。”

      事实证明,说大话的人总是没这么好结局。
      林池鱼长剑出鞘,故渊与她并立,霜花和镇远的光芒交汇,不出三招,他们微弱得如下重天所有的仙般,被牢牢困锁于原地。

      一旦乱动,剑火沿着乱动的肢体一路烧上去,神的遗志压得他们无法动弹,抱着面庞惨叫。

      惨叫声落在身后,林池鱼淡漠着眼眸,一剑劈开九重天的大门。

      赤红在浓白的云雾之间如此耀眼。
      远远一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裙摆是红的,剑光是红的,眼眸是红的,流淌蜿蜒而来的血,也是红的。

      “你你你……”
      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让林池章出来!”

      “怎么会这么快……”

      他们还在惊讶愕,林池鱼已不耐烦,心意一动,数道剑气并发,穿花锁雾,直逼咽喉而去。

      “让林池章出来!”她不会再说一次。

      在剑气穿透某恶仙的咽喉之前,他出现了,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我在。”他应得狼狈。

      林池鱼收剑,眼光落到实处。
      穿透千年的云雾,她终于看清这个人。

      千年之前,他仰天长笑,脚踏尸骨,热火焚山金不换,何等意气风发。
      千年之后,他的精神劲头,令她难以形容。邋遢,污糟,无神,所有难听的词汇,尽数都可以堆砌到他的身上。

      他的头发不知多少时日没有梳理,乌糟糟打成结,锈在头上。他的胡髯不知多久未曾打理,同样混乱的,长短不一,结成一块,在与他此时的精神状态攀比谁更污糟。

      他的衣服不知多少时日未曾换洗,破旧的,撕裂的,好似还留着她那日划下的伤痕。

      白玉京外,玄山人人敬仰的玄剑御玄子,竟在白玉京混到这样地步,说出去就是他的报应了。

      林池鱼没有皱眉,反而露出理应如此的目光。
      轻轻启唇,“林池章,拜你所赐,我的前尘如今已一清二楚。

      “可是,我没有成为你。”
      霜花的剑芒与镇远交锋,爆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冰棱在极寒中寸寸断裂新生,玉石在烈火中涅槃重生,这极致的冰与火,绽放在御玄子眼前。

      他和二人一起被笼罩在一片肃杀的红白里。

      周围的恶仙要冲上前,趁机袭击林池鱼和故渊,谁料在光芒将他们的身躯完全笼罩殆尽,变成一座坚固巍峨的城池,落地即成阵,谁也进不去。

      这个阵很公平,犹如当年,御玄子携玄剑,独自面临林池鱼和故渊。

      当年棋差一招,让他逃跑。
      而今,她再如此,决意要他死在里面。

      恶仙最先考虑的不是这件事。
      当他们发现林池鱼和故渊完全将他们屏蔽在外,喜出望外的情绪大过一切。

      “通知上重天,我们可以出阵了!”

      看如此轻易的,冲锋的是他,被舍弃的还是他。

      不过卷席而来的狂喜并未完全将恶仙完全包笼,他们坠落至七重天,与携满手细缕而来,领衔在前的云镜对了满眼。

      他的身后带着白玉京善仙众人,早排列整齐,形成一个大阵,在此地似已恭候多时。

      “想去何处?”云镜温和地问候道。

      他的脚边还偎着玄狮,见到恶仙的眼光落到它身上,后知后觉地舔了舔毛发,为他们让出一条开阔的会面区。

      只是他留在其后,脚向下轻跺,朦胧的封印,彻底封死他们的唯一的去路。

      天平早有所倾斜。
      理应端坐天平中央的兽守,却没有迎来他的惩罚。
      他悄悄地又舔了一口毛发,会心一笑。

      而此时,陷在困杀大阵里的御玄子伤痕累累,溃不成军。

      林池鱼并不急着将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像猫捉耗子般玩弄,她收了力道,红莲火焰与漫天霜花炸开在他两边。
      “御玄子,这场面熟悉吗?可是你梦寐想要,孜孜以求的?”

      他的睫毛染上霜的冻,他的双手双脚被火焰炙烤。
      眨巴着眼,有气无力,“林池鱼,你还想怎样。”

      “林池章,我只要一个答案。”眼睛于眨眼间,有泪蓄起。
      又由滚烫的火瞬间蒸干。

      过往前尘,掠过林池鱼眼前。
      重活两世,她也只有三百二十二岁。
      她人生的三分之一,都是由眼前人恩赐,再生,培养,经营。

      “是你说的,来九重天找你,你就跟我回去,结束这一切。”

      御玄子在她冷静的声音里狂笑出声,被笑出的眼泪,淌不完流不止,转瞬被周身火焰燎干。
      他该比林池鱼更冷漠。
      可,还是让泪砸下来。

      “林池鱼!”
      他想冲上前,被焚身的火焰和一丛高过一丛的冰刺拦在外。

      “我兢兢业业,从不敢做一件坏事,只为了入白玉京,问天道要一句箴言,找到父皇母后的下落。
      我只是求他两个人而已,我只是想再见一面他们而已,你说,我求的多吗?

      可是天道说了什么!
      它说我亲缘早散,切莫强求,让我本本分分,留在白玉京,替它行事。
      它甚至不肯告诉我他们的下落!

      还是它暗中憎厌的恶仙告诉我,我们的父皇母后,早在他们进入青沙州那一刻,便于这世上再不复存在了。

      父皇和母后的尸骨被碾碎,扔进炉里给他们焚灰取暖,这还不够,他们把他们的神魂也烧得不剩,让他们无法遁入归远,再世为人。

      我的族人,我的子民,包括你和青弟,你们全都被挖去双目,不得好死。我好不容易把你们的魂灵都收集完整,送你们入归远泽,进轮回道,结果你们还要再补上一世的债,再历经一次上一世的痛。

      林池鱼,你说这些罪孽就该让我承受吗?

      你说青沙州的罪孽无辜,可你的命,林池青的命,父皇母后的命,族人的命,池国子民的命,就不无辜?!

      是我杀遍青沙州的人,是我罪孽在身,和你并无关系。而这场争端里作为受害者的你,却为何要站在害你的人这一方,为它们盲目出头!”

      到底爱与恨哪个更强烈。
      谁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当御玄子的眼泪再一次被包围身的火焰燎干,他周身的霜与火竟交融相干,完美相融,腾作蒸汽,蒙蔽住双眼。

      在一众模糊里,有一道清晰的声音,“哥哥。”

      它冷漠,清冷,在滚烫的热气里,依然凝了一层霜。
      御玄子却因此再度掉了眼泪。

      “是你教我的。”她又说。

      “我这一生,也只能这样,懦弱不彻底,自私不干脆,发狠又放不下,背叛又放不开,鲁莽愚蠢,又当又立。”

      所以青沙州大火,迟迟放不下的人是她。
      所以白玉京八重天,她愿意为了一人之言折返,拼一个鱼死网破和微渺的重头来过。
      所以再度光临,她仍是执拗地,想来找御玄子要一个答案。

      直到看到他那一刻,看到他穷困颠倒,清明不复,无可善终,又觉得,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
      血缘,亲情,师徒情分,两辈恩怨,早不单单背负在他身上,无形中已转嫁到林池鱼之身。

      恩是她念,债是她还。
      千年的唾骂,神魂剥碎又重铸,早就将这笔债恩债购销的一干二净。
      到头来,又告诉她,让她顾念嵌在血管里的亲情。

      林池鱼才最该问出那句“凭什么。”

      她说,“凭什么池国子民的债,是由毫不相干的平民百姓来还。
      凭什么你说着独自承担的孽,最终由我浸吞所有苦果。
      凭什么你明明有亲人在畔,浮世美满,却仍愿意听恶仙一家之言,要前去颠覆你的美满人间。你有想过,把我和杜徵青放在何处!”

      “我和杜徵青,一死一伤,沉眠千年,全都是在还你的恶!”

      她不明白,“哥哥,父皇和母后的魂虽然碎了,但归远泽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他们的魂会变成灵鱼,与其他灵元相融,最终结织出全新的魂灵,进入轮回,成为全新的人。你之后再杀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父皇和母后转世投胎而成。”

      “不要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你就是被恶仙蛊惑,脱离本心,以杀意为快,又或者,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最恶毒的猜测,最狠毒的伤害。
      亲人之间刀剑相向,兵戈不止,是对最重念亲情的御玄子来说,最诛心的惩罚。

      他眼底的泪花越来越混沌,被火焰困住的双手却在此时动了。

      玄剑不知何时将周围的火焰吸走大半,任火焰猛烈在燃烧剑身,他握着剑柄,一步步沉声向前。
      “你为什么劝我走回头路。”
      “林池鱼,是你逼我的…”

      他的身影如青沙州大火前那般伟岸,血自握剑的掌心不停蜿蜒下淌,隔开他与镇远和霜花的双重攻击。

      冰河上流淌出殷红的溪流,寸寸将它腐蚀,林池鱼的心口,跟着被反弹吞噬,吐出一抹暗红的血。

      “池鱼!”故渊视线偏离向她,满眼透着紧张,也因此错神,大片的红莲火焰被玄剑同化吸食。

      “镇远故渊,也不过如此!”他举着剑,笑得癫狂,兀自唱着属于自己的独角戏。

      换个人都觉得他疯了。
      是的,他的确疯了。
      与恶仙为伍的,就是一群疯子。

      他以燃烧魂灵为代价,向林池鱼挥出一剑。

      ……不,不止是他的魂灵,里面各色灵息,所附着的,还有其他恶仙的血。

      千年之前,他们竭力送御玄子出去,千年之后,御玄子仍是他们最后的底牌,拿来托住林池鱼的底牌。

      “好啊,把我的困杀阵转眼改作你的噬仙阵。真是好的很。”
      林池鱼方才的血气被侵吞,引导着她又吐出一口鲜血。在这个间隙,她和故渊举剑,一同抵上他撕裂的剑痕。

      “原来你们早有准备。你们早就想好,将你留作一切的后手,拿你来对付我。你也早就答应了。”

      眼角的那滴泪还未凝结便散去。

      千年前,林池鱼便做好走到这天的准备。她竟没有一丝意外。
      她应该是没有一丝意外。

      “故渊。”她平静地唤道。
      若是噬仙阵,他们也唯有一种做法可与御玄子相抗。

      “我在。”故渊沉静地应答。
      心意相通,感念皆在一瞬之间,他们无需再出口说些什么。

      他们相互扶持,在玄剑吞噬天地的黑暗前闭上眼。
      默契地如他一般,一道磅礴的剑气挥出,天空被撕裂另一半。

      剑气穿透彼此的掌心。
      血滴在剑刃。

      顺着剑气蜿蜒绵亘,震颤而鸣出的剑芒,同样遮盖半个天幕,与天幕相融。
      灵与仙的血在期间流淌,这一半的阵,是噬灵阵。

      苍穹为此震撼,不知该倾倒哪边。
      于是保持缄默不言,看他们,终是谁撕碎谁的那一边。

      起先只存在于九重天那一角,不消片刻,便突出重重阻围,遮蔽住整个九重天,将残影落在其余重天之上。

      庞大的,仿佛末日降临般的黑红深渊,如逃不开的阴翳,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

      冲上来和想要冲出去的人皆放缓动作,盯着这震撼的奇影。一不留神,被人偷袭,血撒在云雾间,被张开巨口的深渊吞噬殆尽。

      “是噬仙阵!”善仙盯着苍穹,发出无比震撼的惊讶。

      一向淡定的云镜此时紧皱眉头,快速接道,“不,是噬灵阵。都是噬灵阵。不过一个噬灵阵是偷来的灵,维持不了多久。”

      拂尘之外他又捅出去数道细丝,接连绞紧数名恶仙的脖颈,却没用尽力道,只将他们悬空锁在一边。

      他们都发现了,只要一个恶仙受伤,他的血不是流到地上,而是逆流而上,如他的法武,犹如被牵引的红丝线。被吸食血气的仙,功力暴涨,大开杀戒,他们接触到的,不论魔还是人的血气,顷刻为他们吸收,再传到天上去。

      即使他们被扼住喉咙,但燃烧的血气一旦被牵连,无法斩断,他们用灵元,燃尽身体的最后一滴血,与他们对抗。

      但与此同时,他们吸食的血气并不完全都被牵引他们的那半边天所吞噬。
      没有任何接触的另外半边天,竟能感知到他们吸食而上的灵息,从其间将它们霸道撕咬过去。
      不知道林池鱼和故渊在里面做了什么努力。

      空中浮动的云雾,出剑的剑气,法宝天然的灵力,凡活物所在,尽数被右半边的天吸食掠夺。
      只不过,他们夺取的灵息太多纯粹。除了从恶仙手里剥夺而来的,便是此间清纯,不见一丝血气的纯粹精元。

      众人眼睁睁看着遮蔽苍穹的黑暗因此愈加庞大。那抹泛着金辉的红,好像要撑不住。
      它在假噬灵阵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弱小。

      金辉拼尽它的全部力气在发出光芒抵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愈发微弱。

      今天似乎事与愿违,并不是一个日光盈满的好晴天。
      阴云遮蔽住所有的日光,故而金辉得不到补充,日益退散。

      “太善良,太心软,不能再这样下去。”

      云镜拔出拂尘上已束缚住恶仙的细丝,十指绷紧,将他们甩到远远远离九重天的七重天去。

      眼见恶仙的身躯穿过云雾,那牵连在他们之间的线也愈变愈细。虽仍在身上连接割甩不掉,但起码为林池鱼争取了一点时间。

      而在这一瞬间,从天边逸泻的光照耀在他身上。
      光辉之下,天道近在咫尺。
      云镜知道了解法。

      他望向四周。
      一片阴翳之下,众人无法自拔,迎着一轮又一轮的厮杀。
      他们没有多余的想法再考虑其他。
      唯有云镜站在七重天的出口,唯一的一束光之下。

      他会心一笑,遥遥看了眼蹲守在仙门,满脸忧虑看向他的玄狮,认命般从容地闭上眼。

      临渊听海,是为临海。

      临海楼的使命,从云镜进入白玉京的那一刻,就压在他身上。
      白玉京最善武的仙,进了白玉京,理应遵守天道指令,做白玉京最坚固的守门员。

      临渊听海,
      渊无声,海有信。
      听到声音之人,皆不能再回头。

      那一天,林池鱼破开临海楼的大门,将他指于剑下,那片刻,最先漫上心头的是解脱。

      临海楼的使命,终于要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她身上。
      他终于可以像云中穿梭的仙,往来游动,随意卧眠,遍览白玉京各重天的风景。

      可最终,临海楼的使命只从他手上脱离了三个时辰,便又回到他手上。

      那个强大过所有人的女子,因为太强大,所以被天道赋予更强的使命。
      他还是天道最得力的傀儡。
      受它驱使,做最强的兵刃,尽好兵刃的每一份职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云镜逐渐厌倦。
      厌倦这诸事皆由他出头,又于他全无好处。就像林池鱼,恶名全由他来担,福荫全由后世享。于白玉京面对恶仙几千年的倾轧,他早已做不到她那样良善。

      那又如何。
      再良善的人,还是像他一样,是天道的傀儡。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最终,它还是想要林池鱼的命。

      以一命换万命,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云镜只需要继续做执行命令的中间商,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直至拿到他自己的那份利。
      若千年来,他与天道合作默契,这回,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只是……他张手散开拂尘万千细丝,做出此生最出格的选择。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这一千年,他行走在白玉京外,走过所有的风景,都有她的痕迹。他渐渐拼凑出此间最耀眼的星辰,最终被她善良到愚蠢的意志同化。

      如果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理应是她。

      她被迫受过太多不属于她的伤,每一件都足以让一个人堕化成魔,用恨倾吞整个世界。

      可她没有。
      她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还是用她愚蠢到头的心软和善良,一次又一次地豁出去,去救不相干的人,去救恨她的人。不包括她自己。

      这次,还是这样。
      正是知道她会妥协答应,天道的命令直白,简明,不留情分。

      到最后,云镜比天道先心软。

      “云镜上仙!”众人的呼喊宛如风声呼啸在耳边。
      他出手,须臾,那道呼唤他的声音被覆面而来的细丝淹没。

      只见那散开的细丝,一端连接着云镜的整个身躯,另一端密密麻麻,连接着所有可接触的生灵。

      它敌我不分,看见活物就捉,恶仙,善仙,修道者,御兽的兽灵,空中飞动的鸟,以及缥缈的云层……

      万千生灵在他的禁锢下,被迫地向上空冲去。
      哀嚎阵阵,传不进云镜的耳道。
      他浑身被勒出数道血痕。
      血顺细线的回路流淌,渐渐染遍所有细丝。
      唯有一根连接着穹顶。
      穹顶的金辉红艳,温和地接收云镜的来意。

      他以自身做笼,带所有人飞升。

      苍穹离得越来越近,直到他身躯与整个穹顶相融。
      只是一刹那,又仿佛弹指百年……千年,云镜的精气被穹顶吸食殆尽。
      他青丝尽白,彻底与浑身的细丝相融。

      血成了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最终,连这份颜色也消融。

      噬灵阵内,与外面所见,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色。

      御玄子匍匐在地,精神萎靡,遥遥看去是将死之躯。
      霜花与镇远并行,落在他身侧,与玄剑一同,形成一个对御玄子的囚笼。
      胜败已分明。

      可这个时候阵眼早已不止在御玄子身上,阵与外界相连,每一处落脚点都是它新的阵眼,它延绵不绝,生生不息,直到将世界万物都吞没。

      林池鱼于它而言,也只是养料。

      意识到这个,林池鱼和故渊没有对御玄子下死手。
      他们将这初始的阵眼囚禁,相拥靠着,跪在他身边,任血气持续地流向这方大阵,企图以两人之力压过御玄子,将阵眼转化。
      这是盗阵最常见的路径。
      简单粗暴,纯靠武力。
      也是林池鱼和故渊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林池鱼的脸色是透支的白。
      故渊也不遑多让。
      他的身躯有透明的趋向。

      林池鱼牢牢抓住他,不准他离开半分。
      “你不准走。”
      故渊深深地应着她,斜倚在她的肩。

      到这时,御玄子才看明白,混沌的目光落在林池鱼和故渊的身上。
      “你竟……找了他。”

      如今成败已不是他们可以决定。
      在闭上眼之前,看到林池鱼,他颤动嘴皮,还是想说些什么。
      于是话到嘴边,便出口。

      “他是个剑灵,你们不会有后代。”
      他语重心长,像个长辈,对林池鱼行规劝之责。
      这门亲事,他发自内心不满意。

      竟让他忘了,到今日,不过是他见故渊的第二面。甚至以他们如今的关系,都谈不上是见长辈。

      偏偏他还触及到故渊的逆鳞,“她除了我为什么还要有别人。”

      他想爬上前撕烂御玄子的嘴。

      林池鱼拦住他,冷冷一笑,“林池章,这不是正合我们所有人的意。林家就该在两千年前死绝了,不是吗。这样你报仇,连理由都不再牵强。”

      “……”林池章无言。

      林池鱼又道,“另外,你早就不是我哥哥。
      从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是林池青,两次为我舍命的还是林池青,只有他的话我认。
      而故渊,早在他眼下过过明路,从一开始,他就认可了故渊。你算哪根葱?”

      “……”
      她的话再一次刺痛林池章。却愉悦了故渊。
      哪怕继续流血流汗,他不再疼了。

      不过片刻,林池鱼和故渊坚持不住,同御玄子一样的姿势,躺倒在地。

      阵有向林池鱼和故渊倾斜的趋势。
      只要再等上一等,他们二人便能联手,将绝对的力量逆转到他们这边。

      谁知这事,穹顶迎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如半个天大的陨石巨块穿过天空砸透下来,震撼整个空间。
      御玄子看着林池鱼,突然开口,“青弟可还好?”

      这个问题,林池鱼该不该答?

      可嘴比大脑反应快,还未等林池鱼思考,她后知后觉,那个“好”字脱口而出。

      “这就够了。”他苦笑,在这一瞬,一股超越所有的力道自他体内爆发,须臾之间,爆开围困他的剑阵,将三把剑连带着林池鱼和故渊,一同震向远方。

      她和故渊犹如蜉蝣在空间紧紧相拥,不可置信地看向原地。
      那里哪里还有御玄子的身影。

      只见爆开的血块残留一地。
      血是殷红的,有一部分尚残留于她的脸颊。

      漂浮在空中的血块,并不像她和故渊,在震荡的空间里没有目的地飘荡。
      血珠均匀地散在空间,连接成网,下一刻,林池鱼看到天道地网在收紧。
      而她和故渊,有三道剑的守护,正好落在天罗地网之外。

      “他以自身为祭,将他噬仙阵,扭转为灭仙阵。”几乎是一刹那,林池鱼想通御玄子的做法。

      与此同时,那震动空间的陨石巨块从天幕外落了下来。
      林池鱼抬眼望去,却只看到一颗包裹这数道丝线,细小的茧。

      透过血茧,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要出手的手顿在身边。

      也因此迟了一步,在血茧和御玄子双重力道的攻势下,她和故渊来到混沌中心,这黑与红的交界处。

      又是熟悉的地方。
      仿佛这个困阵,又是包裹于他们身上坚硬无比的壳,将他们困顿于最狭小的一方消融殆尽。

      林池鱼始终紧紧拽着故渊不让他离开。
      也是在这一瞬间,穹顶的边缘,那坠入阵中的茧,托举它的触手,如天女散花的细丝散荡于空中,形成新的天罗地网,与御玄子相撞。

      撞上的那一刹那,他们竟无比默契地交融在一起,交织为整齐的红与白。如同天平的两端,阴阳的平衡,万事万物的相对面。这其间,林池鱼和故渊,是唯一的中心。

      中心是起源,也是终端。

      双方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想通,不动声色朝林池鱼和故渊袭来。

      不过一息,它们一同发现对方的意图,不再伪装,以撕裂空间的速度奔涌而至。

      灭仙阵,戕杀的是仙。
      噬灵阵,献祭的是灵。

      在极快的速度里,两者必须取其一,才能护住另一个。

      情况颠覆得太快,头脑风暴间,在它们突破三道剑围成的护阵前,故渊最先将林池鱼整个搂进他的怀中,任最先抵达的细丝,将他们一同缠成密不透风的茧。

      血气,精气,灵气……所有能让他们呼吸的气息,在飞速向外流逝。
      林池鱼的血流向故渊,故渊的血再由茧外的细丝吸收。
      他们周围全是模糊的血,彼此交融,已再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样的结局,其实不赖。”
      林池鱼的手始终牢牢握紧故渊。
      她沉闷的声音响在他们之间,好半晌,没有等来故渊的回应。
      在下一瞬,手间陡然一空。

      她想抬头。头被故渊护得很紧,那些丝线没有一根可以伤害到她,也因此无法瞧见故渊的神情。

      此时的他,脸上露出无限的凄茫,悲悯,不舍……

      活了上千万年的神灵,世界的最尽头,所有人前仆后继,还是由他只挥挥手的事,便消散无踪。
      故渊从未有一日,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从前,他最多害怕的是林池鱼离开他。
      现在,由神留下的印记与整片苍穹震颤共鸣。
      他感受到自己寿有命数。

      如果走到这里就算终点,他怎么有些心有不甘呢……

      “我喜欢林池鱼,我只爱林池鱼。”
      “林池鱼除了我,不能有别人。”

      他反复叨念着,将林池鱼拥得更近。
      可是连刺人的骨头,他好像都不能再留给她。

      强硬抓住故渊的那一只手也骤然一空。
      头顶的禁锢随之消失。

      林池鱼抬头,一片血红蒙蔽住双眼。
      天地在她眼底皆黯然。

      神的金辉光泽撒向大地,自林池鱼伊始,流向四处。

      起初是小小的一片莲池。
      接触到根茎,吞生艰难。
      后来吸食血气,云雾流泻,他形成最开始包容他的那片洛水。

      洛水之泽,虽浅尤深。
      那些粗壮的,变成完全态的根茎,逐渐被洛水挨个覆没。
      他成为那深不见底的洛水,而它们成为沉进深渊里的它。

      于是沧海桑田,这自苍穹道遗落的洛水,逐渐成长为浩浩汤汤的瀛海。

      这边无边无际的海域,一个浪头打过来,任何生灵毫无还手之力。
      侵吞,相融,同化……
      神的遗志显影于穹顶,神的光辉在万象天罗中无比耀眼。

      这是千万年在难得一见的奇遇与盛景。

      林池鱼却无暇欣赏学习,期望顿悟出些什么。她的掌心不知何时,伤口被封死,血液早已凝固。
      她举着掌心,眼泪横流。
      “故渊,你真该死。”
      “我就要去找别人,再也不喜欢你了。”

      话这样说,血伴着泪落,她执拗地,颤着手,去抓那缠绕在她身上最后一缕光,将那缕光锁在身边。

      故渊最后留给她的话,是告诉她怎么出去。
      噬灵阵吞噬掉的灵,成功压过灭仙阵。而故渊甘愿献祭,与它并肩作战,是给林池鱼铺一条活路。

      镇远没了那缕缠绕在它身上的雾气,依旧是镇远。
      而林池鱼还是它的主人。

      她听从故渊的指令,在神灵的光辉覆满整个大阵,她举起剑,劈出前无仅有的一剑。

      即使故渊不在,相融的意识早已刻在镇远体内。
      覆在剑上的血和光泽尚未干涸,饱含所有意志,令镇远所向披靡。

      大口之外,光从阵中流泻而出。
      于是阵外之人又见到震撼一生的盛景。

      滚烫的,炽热的,将苍穹撕裂,元阳如溏心蛋一样,从突破口流淌出光芒圣耀的金辉,缓缓倾泻,铺满整片天域。

      从此,金黄的光泽不再属于太阳。
      今天也是一个日光盈满的好晴天。

      不久,一道更耀眼的光芒闪烁在细口。
      他们看到一个被血覆满的面孔,双手举剑,以极快的速度刺破最后一处阴翳,顷刻于豁口消失不见。

      淌过的血迹是她的见证。
      而这座大阵,似有所感,竟沿着她留下的血线移动,以倾倒之势,压去十重天。

      屏障不堪一击,于阵下盈盈破碎,转眼被它全部吸收。

      他们久久不能平息的情绪,再次愣怔。
      这时,天域响彻一道同样决绝果断的声音,“愣着作甚,给我冲!”

      这道声音最后的尾音消失在九重天与十重天的连接口。

      青色的灵息遗迹出现,又消亡。
      紧随而至的是紫色…蓝色…绿色…黄色…
      微弱的,渺小的,根本不够格的光芒,如细丝苟延残喘,顷刻消失不见。
      但很快,又有新的补上。
      它们竟如此连绵不断,经久不绝,逐渐造出自己的新的生生不息的路。

      空中下起一场金黄的雨。

      笼罩在其中的仙魔毫无影响,唯有从一开始被大阵吞噬的根茎,上面沾染的气息,在与恶仙相触的一瞬间,腐蚀掉他们的皮囊,血肉,灵息……

      他们化作一滩毫无还手之力的烂泥,由林池鱼一剑挥下,断开所有链接。

      跟随她的仙魔在后方收缴,随她一重天一重天的,践着越来越高的血肉,艰涩向前。

      终于,“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这句流传于民间的箴语,于今日,以极具惨烈的代价,众人看了个遍。

      他们来到十七重天。
      血肉浇身,人数已剩寥寥。
      可仍不是尽头。

      林池鱼触摸到十八重天的入口。
      她身后的大阵仿佛完成它最后的使命,被瓦解打散。
      “把故渊还给我!”林池鱼愤恨道。

      眨眼间,她被吸入其中。

      这条通道只让一人通过。
      极其狭窄。
      甚至连林池鱼这样精瘦的身躯,都只能侧着向前。

      她回头,发现身后并无退路。
      空间被封死。
      她是被按在瓮中捉的那条鱼。

      “麟光上仙,请来。”
      前方在传召。
      像当初在慈悲云海楼前倾入她的想法,不可阻挡。

      林池鱼被迫向前走。

      这是一条看不清的路。
      高矗的墙夹击着她,她只能任人欺凌。
      好像大获全胜,又好像一败涂地。
      只有看过最后的答案才知道。

      阳光自高墙外洒落,照束她一人。
      像是偏爱,又像是囚笼。

      过往被印在群山一样的高墙上。
      林池鱼看到任何时候的自己。
      惨烈地倒在黎明前的瞎眼小姑娘,肆虐风雪之中安然沉睡的襁褓,跪在血海尸山前不屈的身影,风平浪静的瀛海前闭上眼睛哀然的一跃……

      到最后,是站在高墙尽头的她。

      她见到现在的自己。

      明明那么狼狈,眼底竟然还闪烁着熠熠光辉。
      她抚上自己的脸,有这样的一瞬间,她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那折射的倒影也为她感到不可思议。
      在她转眼间,一同看向高墙之外。

      脑海里过了千万遍。
      等待她的,竟什么也没有。
      不是告诫胜利的曙光,亦不是万丈深渊。

      只见高墙之后,空空如也。
      空茫,高阔的空地,折射林池鱼无比清晰的倒影。

      她走出高墙,一道清晰,空灵,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情分可言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响彻于她耳畔。

      “麟光上仙,衷心欢迎你,光临世界尽头。”

      “万物有央,你的结局在这里。”

      堵在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并未因此消散。
      她嘲讽地抬眼,不等唇瓣翕张,刀锋现手。

      有一只手出现,轻盈靠近她的面庞,抚去她面颊的污血。

      林池鱼握住那只手,将要发力。
      在抬眼望去的瞬间,卸掉浑身的力气。

      “好久不见,”他的手极其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满眼笑意盈盈,“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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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谢谢喜欢 番外更新中 下本预收 《攻略不下的她》下本开 病弱女帝X两面派系统 《通关游戏从拯救家门开始》拯救家门从不要脸开始以及那夜她分不清是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