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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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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宫起初狭窄,深入才发现其广度惊人。
内里装潢富丽,正中央修了一座一丈高的金像,怒目圆睁,神态慑人。
“这是哪家神官,为何我从未见过?”我仰头看了一眼神像,便不敢再打量。
“那是我。”章阙淡淡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对他的回答将信将疑,也不知他行色匆匆要去往何处,只是一路快步跟着他。
“死人化成的怨鬼。”章阙口气还是那样,仿佛在说话本中的奇闻。
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这人除了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要我跟你走,需要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章阙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低头一看,不远处有一汪青泉。
章阙发话了:“金像座下有香烛和火折子,去将香火续上。”
我转身便往外走,又听他补充道:“续累了便去休息,偏殿有床铺吃食,睡一觉醒了,我再来寻你。”
我应了一声,急匆匆退出去了,章阙一看就要沐浴,他虽然是死过的老妖怪,我也不想看他宽衣解带。
不过救我,只为了让我续香火么?
真是奇怪,我又转念一想,神明都要百姓建庙上香,何况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鬼怪。
这样就说得通了。
地宫宽广,但就像冥冥之中有人故意为之,我每走到一个岔路口,便有一个方向亮起烛火,不愁迷路。
金像还是那副被人欠钱的模样,比起方才,我已经不害怕了,蹲下身去找了章阙说的香烛,又点了折子。
这跌宕起伏的一日实在少有,四周只有我一个活物,我不禁想起自家人,想那偏心眼的爹娘,还有就要成家的二弟,章家跑了新娘子,他们要如何收场,吞下去的银子要是吐出来,棠裕的亲事还能成么。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觉得手上一凉,这凉意绝非寻常,烛泪是烫的,怎会温凉。
沿着水滴的方向,我抬头一看,竟是那金像在落泪,水滴从它的眼眶渗出,看起来如同哭泣一般。
我一愣,章阙说过,金像是为他所造,这里荒无人烟的,虽然不知这话真假,我心中还是有些恻隐。
四周太安静了,世上我不喜欢的人很多,但我终究离不开人间。
而唯一能与我接触的,只有姓章的。
我已经点了不少香烛,便不再管,一心顺着来时的方向,去找那池子。
地宫壁上的烛火一直在指引我,等我到泉水前,只见适才还同我说话的章阙浑身冒着黑气,那黑气没把泉水染黑,但他看起来非常痛苦。
“章阙!”情急之下,我没顾着男女大防,哪怕那人的衣物全放在一边,我还是高声唤他。
章阙没有回应我,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情况看来很不好。
我跪在池畔,小心地用手碰他身上的黑气,这东西穿过我的手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在章阙身上留下一道道微小的伤痕。
先前没入池水前他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不管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他离开池水。
我取过他放在一旁的衣裳,摊开,准备给他垫在身下。
即使在家常做粗活,我力气不算小,但要挪动一个在水里的男人,还是十分吃力。
真是见鬼了,为什么鬼也这么重,话本不都说鬼魂是轻飘飘的么。
好不容易把人拖上岸,我已经精疲力尽,昏过去的男人还是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这下,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忽略已经烧起来的脸,拿过其余的衣服盖在他身上,便任由他去了。
热泉不远处就是床具,地上躺着它的主人,但我决定鸠占鹊巢。
别说笑了,一张床而已,姓章的第二条命都是我救的,在他房中睡一晚就当他报答我了。
我还没睡过这样大的软床,这一天着实太疲惫,迷迷瞪瞪就看着章阙的背影睡过去了。
*
“娘,我不要嫁人,我不要......”我从睡梦中惊醒,还没反应过来,眼周尚且有泪痕。
“不要嫁给谁?”
有个男声如是说道。
“?”我从陌生的床上爬起来,看见昨夜昏过去的章阙衣着整齐,正双手环胸盯着我。
“你。”我不假思索道,紧接着又有些疑惑,“看你现在精神抖擞的样子,你没事了?”
章阙没有回答我,只道:“吃完偏房里的东西,赶紧离开,此地生人勿进,你我阴阳两隔,你救我一命,我也还你恩情,我们两清了。”
我一蹙眉,“生人勿进?我要是走,那才叫没命呢,你知道外头是什么世道么?今日是章家,明日便是李家刘家许家要娶我。”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悲怆,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不管你跟章家是什么关系,你家把我娶了,我再嫁别家,那便只能做妾,章阙,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些话即便有些得理不饶人,我也一定要说,死缠烂打我也不能回去。
章阙看着我不讲理的样子,倏地笑了:“昨夜怎么不见你这样大胆,亵渎死人的时候还要遮着眼睛。”
我明白他这是激将法,不过脑子便反唇相讥:“你有什么好看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身上冷得像坚冰,不愧是老妖怪。”
“是么。”他莞尔一笑,苍白的脸颊居然因为这笑容多了几分生气,晃得我移不开眼。
“你想留便留吧,别忘了要续的香火,不过往后光靠我可不行,照猫画虎会吧,将我画的符篆临摹下来,可保平安。”章阙随手拿出十几张黄符,统统塞我手里。
我理了理符纸,心说这人也太心软了,前一句还要赶我走,后一句便放弃了。
......所以这样的人,到底为何会被章家欺辱。
*
地宫中物事一应俱全,我攥着手中的笔,不知章阙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
他塞给我符纸后便一日未归,我无聊得要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姑娘,姑娘。”
刚刚还说没人说话,这会却幻觉般多了几声呼唤。
我有些犯嘀咕,这里是章阙的地盘,不会有外人入内,是受了惊吓出现幻听了么。
“我在这里。”
我一惊,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一转头才发现,有一张妇人模样的刻纸就落在身旁。
“将纸烧了,你就能看见我。”那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谁?”我警惕道。
自从见了章阙,我便对鬼神之事有些敏锐,章阙算是个好鬼,其他的可不一定。
“小丫头,我是能救你的人。”那声线听起来有些年迈,但语调很温柔,就像家里最疼我的祖母。
我心中有些好奇,但依然问道:“嬷嬷,为什么这么说?”
“你细想一下,章阙为什么从不解释自己的来历,是因为说不得,说了,你就该跑了。”
“但是,他今早才要把我赶走。”我提起这个还是生气。
“人就是这样,越做不得越想做,他越赶你,你就越想留下来,是不是?”那声音耐心十足,谆谆善诱。
她说得有几分道理,我想起还有符篆在手,便将那刻纸凑到折子旁,很快,刻纸烧成了灰。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拄着拐,立在地宫里。
“所以,章阙的来历到底是什么?”我的出身乏善可陈,但是章阙的过往,我真的很想知道。
*
章府的下人们送走一位大师,见怪不怪地将新买入的法器安放好。
常人父亲过世都是悲痛欲绝,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担惊受怕,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怕有人上门报复一般。
章骏这两日没心思睡女人,满脑子都是当日惊悚的血腥场面。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哪怕府上放满了法器,他还是躲在角落里,谁来劝也不肯踏出房门一步。
当初他父亲还在世时,他所在的一脉本是旁系,在当地混不下去了才来投奔本家,他知道父亲使了什么手段,才将自己所在一脉扶正。
章家祖上曾出过一号人物,名叫章阙,是闻名于世的方士,超度亡灵,安人家宅,为其攒了不少阴德,死后更是被活人纪念祭拜,死者魂魄竟也成了形,被地府特准留在阳间,一直保佑章家兴盛。
父亲的法子,是将这兴盛的关键占为己有,削弱了本家,旁系自然独大,他那时已经时日无多,干脆请了厉害的术士摆阵,在死后将先祖的魂魄封入体内,罔顾先祖意志。
只要没人供奉,魂魄不久就会消散,先祖本是顺其自然,对魂飞魄散并无执念,父亲将他强留在肉身中,便是将他当做自家的命根子,之后旁系果然独占鳌头,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到他这一代,章家仍未没落。
但是那个女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章骏恨得牙痒痒,这回怎么招来个疯婆娘,他爹是两腿一蹬了,可他还活着,父债子偿,眼下章家先不管,他自己恐怕要小命难保。
“不会的,不会的......”他虽然是旁支,但多少沾点亲缘,章阙大概不会痛下杀手。
“自然不会,我一向只杀鬼。”
章骏正念叨着,看见层层法器下来去自如的陌生男人,反倒瞪着眼叫不出来了。
“这点伎俩,也敢在我面前显摆。”章阙看着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后人抱头鼠窜,忽然有些无力,若他一直被禁锢,章家的未来竟挂在这些草包身上。
也罢,一朝天子一朝臣,章家活得够久了,日后倒不倒自凭本事。
章骏还来不及呼救,就被扔出了房子,连同他几个兄弟,都被章阙抽走了生气。
二十大几的青年人转眼间就年华飞逝,如同当初的章阙一般,满头白发,面目苍老,动作迟滞,叫天天不灵。
被旁支打压了十几年的本家人终于扬眉吐气,不用章阙教,想来旁支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