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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窃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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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仙骨,一切都不一样了。
法相天地变得无比通透,一眼便能看破,再复杂的剑势都变得澄明简单,他挥一剑,胜过从前的他挥出一千万剑。
这就是做天才的滋味吗?
李无拘全然没有刻意压制仙骨,选择展露了十成十的天赋,当他在人前挥出第一剑时,他永远也忘不了周遭诸君的神色。
羡慕,崇拜,敬仰,妒恨,怀疑。
如此种种,复杂难辨。
——他喜欢被看见。
被关注,被看见,直到万众瞩目,光华耀眼。
他不怕别人恨他,爱恨都是他的冕旒。
按照他从前的资质,他要皓首穷经熬上数十年甚至更久,像蛰伏在地底的蝉,等上数年的蜕变,方得短暂而微薄的振翅。
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年少成名,意气风发?
为什么有人年少成才,有人要熬到鬓边生白,也不能追上前者?
剑镝寒光四溢,天穹流光华彩,犹如银汉迢迢,荡平寰宇,妖魔鬼魅无所遁形。
蓬莱仙州上,无数剑客仰头看向天穹,凝眸注视。
“此人有谢濯之风。”
一句谢濯之风,李无拘的名字一时间传遍了蓬莱,那些往日高高在上,从不瞧正眼他的天之骄子终于开始注意到他。
“李无拘?这是何人?”
“无门无派,渡海二十九次才通过蓬莱的冥海。”
“当初我一次便过了,此人当真是资质普通。”
“说来忏愧,我一百四十五次才成功渡海而来,二十九次还不算有天赋?”
“此人渡海的方式极为刻板匠气,竟是坐舟而来!”
渡冥海考的便是慧心灵性,他们哪一个不是从心而为,召星勾月,呼风唤雨,翩然渡海。
唯独李无拘,坐了二十九次轻舟,其中数次翻舟落水,他一次次换舟改舟,换了数只轻舟,又将最后的舟改了七次,最后一次才渡过冥海。
当真是资质拙劣,刻板固执。
议论四起时。
李无拘在冥海畔拭剑,曾经谢濯一剑平定冥海万魔,剑势锋绝飘逸,蓬莱将这一幕录在留影石上,悬于正宇。
每每路过那道留影石,不看也知,定是白衣清湛,神仙赦苦。
时隔数年,冥海妖魔又起,谢濯不在,他毛遂自荐,前来镇压妖魔。
李无拘轻轻抬手,蓬莱剑飞射而出,竖插于冥海中央,剑镝悬停浮浪之尖,千钧万浪中寒光一线,岿然不倒。
以剑镝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微光,浪尖,海卷,覆满幽光。
霎那间光华四放,无穷冥海宛如盏中玉液,泛起粼粼幽光。
隐在冥海中的妖魔挣扎哀嚎,一瞬间泯灭成灰。
此剑与谢濯当年的剑势全然迥异。
剑在谢濯手中是杀器,清寒利落,轻盈随意,在李无拘手中是君子之器,华美凶悍,每一招每一势都经过精心算计。
众仙客默然不语,望着水镜中倒映的冥海。
“谢濯之风?”
“截然不同。”
“当年谢濯放过了冥海妖魔,没有赶尽杀绝,此人却将冥海妖魔尽数诛杀,心狠手辣。”
李无拘召剑归来,抬脚路过众仙客,目不斜视,心内却翻涌起一股自矜,不知这些人会如何看待他,是惊讶,羡慕,怀疑,还是妒忌?
光是想想,他肺腑便生热,微火般炙着他的心腑。
只恨谢濯不在,看不见这一幕。
“睁眼,”
李无拘缩地成寸,一步千里,来到谢濯面前,单膝半伏在矮炕,居高临下地逼视谢濯。
谢濯睁开眼,眸光清冽,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水镜,上面倒映着少年一剑诛冥海。
水镜外,是少年圆睁的眼眸。
“何必执着?”谢濯道。
这般执着,于修道无益。
李无拘笑了笑,“你们生来什么都有,自然随心所欲,而我什么都没有,若是不执着,永远也赶不上你。”
谢濯生来天才,托生于仙界高门,无法理解旁人为何要费尽千辛万苦去求仙问道。
“我比你当年还要厉害,是不是?”李无拘望着一遍遍回溯的水镜,喃喃问道。
饶是谢濯不答,李无拘也能看出自身的剑势远不如谢濯轻灵随意、万事由心。
自从他踏上仙途,不知有多少人说他匠气,刻板,木讷,剑势一板一眼,全无真情。
他偏过头,问谢濯:“要如何才能拥有灵气和真情呢?”
谢濯沉吟片刻,难得正色:“问你的心。”
问问你的心,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李无拘笑了一下,“我只想当绝世天才。我想要少年成名,天下皆知,我要名利双收,家财万贯,我还要天下人都知道我,爱我恨我。”
他盯着谢濯,一字一句道:“这些从前都是你的,很快也会变成我的。”
少年话中强烈的欲望和妒忌比烈火还要灼人,就连看惯风云的谢濯都为之侧目。
“十九岁的金丹,也算小有天赋,为何你不满足?”
“不满足?”李无拘微笑着,眼眶微微泛红,“你得到这么多,当然高高在上地可以怪别人不知满足。”
他恨谢濯,恨谢濯有他没有的命,恨谢濯轻轻松松坐拥一切,风轻云淡地怪他不知满足。
“我不知满足,是因为我得不到,”李无拘微笑着,“听闻你的法号是不羡仙,普度世人,在人间受尽供奉。”少年眼中的泪光渐渐锋利,“既然如此,也来渡一渡我这个欲壑难平的凡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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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得势,得意忘形。”
这是蓬莱近来形容一个后起之秀的箴言。
修仙一途,每个人的根骨有限,根骨下限低的,穷经皓首,煎熬至死也赶不上别人的下限。
从前的李无拘便属于前者,默默无闻,剑势平平,勉强称得上一句中规中矩,他一朝成为后者,不加收敛,反而争着出风头。
杀魔除妖,每次都是他一马当先。
“噗嗤。”
朱衣少年用手背抹去面颊上的鲜血,抬手召剑,蓬莱剑应召而来。
“秀鱼师兄,你这招能否教我?”同行的仙客问他。
话刚说出口,那人自知唐突——蓬莱修道,修行之术不轻易售于旁人。
李无拘眼眸微睁,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无人问津,难得有人唤他师兄,还向他请教,忙道:“我教你。”
他仔细观察对方的术法,点出其中不妥之处,又教他如何改进,少年仙客颇感受教,朝李无拘作揖。
“秀鱼师兄,你当真是少年天才。”
李无拘极少受人夸赞,即使是拥有了仙骨也很少人夸他。前日他在冥海一剑诛魔,围观的一众长老未出一言,只是不声不响地盯着他。
李无拘斟酌两息,怕在这少年面前说错话,“……你也是。”
“秀鱼师兄,你的剑法有两分像魁首大人!”少年仙客叽叽喳喳,“只不过他更加灵气潇洒。”
蓬莱的少年很少有不仰慕谢濯的,一提起谢濯眼眸都亮了。
李无拘垂眸,又来了,无处不在的谢濯。
无论他做什么,总会听到谢濯的名字,在这些人眼中,将他和谢濯相提并论是他的荣幸。
等到此间的妖魔尽数被除,饱受妖魔折磨的凡人感激涕零,捧着黄金白壁上前欲献给仙人。
仙客们要么出身尊贵,家财万贯,要么随便一道剑法心法价值千金,对此并不在意,挥手谢绝,转身潇洒离去。
徒留李无拘还站在原地,他出身赤贫,又兼编纂的剑法太过无趣匠气,极少有人问津,即使拜入蓬莱依旧窘迫贫瘠。
凡人见势团团将他围拢住,对他感恩戴德:“多谢小仙家帮我们诛了魔,这些银子你就拿着吧。”
李无拘只拿了一半的碎银,剩下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取,一抬眼,不远处有仙客折返,神色诧异地望着他。
李无拘的手一颤,像是无端做了亏心事。
回到寄身的洞穴后,李无拘将黄金白壁大半寄到了凡间至亲的住所,只留下了寥寥几两。
蓬莱不包食宿,他还要租赁洞穴寄身。
没关系,有了仙骨,他大可像谢濯那般编纂出价值千金的剑法。
谢濯年少时随意写了三笔剑法,一笔胜过一笔,惊动仙界,卖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数年过去,至今依旧长盛不衰,备受议论和爱恨。
李无拘将案牍上原本的剑法收进角落,提笔开始纂写。
一旦落笔,他什么都忘了,连自身的存在也抛之脑后,日夜习剑的指尖开始发颤,血肉里的筋脉细细地跳动,每一下跳动都会带来疼痛。
李无拘已经习惯了,直到写完一卷剑法,这才搁笔。
他将剑法看了一遍,规整拘谨中透着灵动,比从前所写的似乎大不相同。
听闻绝顶的剑客对笔下的剑法都怀有真情,谢濯的剑法更是以真情和灵气出名。
李无拘不知如何才能写出真情,他只关心一件事——能卖出好价钱么?
将剑法递给白鹤,李无拘再次去看望谢濯,这是他亲手摘下来的“命”,他好奇谢濯沦落至此,究竟有没有怨恨他的命?
从头到尾顺风顺水的天子骄子,逢此巨变,会不会怨恨他的命不好?
尽管如此,李无拘清楚谢濯是绝不会怨恨的,他甚至不会在意。
天上明月,只会永远潇洒意气,永远高悬不落,视所有人的爱恨于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