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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窃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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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拘十七岁拜入蓬莱,十八岁修成金丹,但是大道浩渺,他只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如果说他是大道上一粒尘土,谢濯便是高悬大道的赤日,生而仙骨,少年化神,天下第一,李无拘年幼时他便已经成为凌驾于蓬莱的剑道魁首。
谢濯这个名字总是伴随着无尽的腥风血雨,无数人的妒恨,无数人的追捧。
无论李无拘在做什么,他都能听见谢濯的名字。
他每挥一次剑,每习一次道,便会更深地领悟到——他终其一生也够不上谢濯的起点。
他问凡间的至亲,为何人之间的悬殊如此之大,大到一眼便知道永远无法跨越。
至亲只是叹气,告诉他:“你没有这个命。”
他没有,凭什么谢濯有?
……凭什么?
李无拘望着白衣浸血、支剑跪地的清癯青年,天表粹温,剑华秋莲,不愧是天下第一,一人镇守蓬莱,力退万千邪魔。
谢濯并不认识他,沾了血迹的眸瞳中满是陌生,“你是哪宗的弟子?怎么还没走?”他支起剑摇摇晃晃站起身,声音平静:“到我身后去。”
以谢濯为垓心,脚下是堆叠的妖魔残骸,远处是虎视眈眈的妖魔,李无拘就立在尸山血海围成的小圈中,与谢濯面对面,一动不动。
他以手按剑,修长秀气的剑身垂落在他腰侧,七色剑穗和腰穗交叠,轻声道:“听说,你有仙骨。”
根骨,凡人管它叫作天赋。
根骨是与生俱来的,但并非每个人都有,李无拘生来便有根骨,在凡间也算一骑绝尘,放在蓬莱不过是勉强称得上一句普通。
谢濯生来便有仙骨,注定登仙化神。
仿佛意识到什么,谢濯缓缓垂眸,注视着眼前素衣皎洁的少年。
回应他的是一柄陌生的、秀气的长剑,流星白羽,切玉之寒,毫不犹豫地刺进他衣襟,胸膛,血肉,肺腑。
剑锋抽出,带起寒光血花。
李无拘毫不犹豫又刺了第二次,望着天下第一温润中含着错愕的目光,含泪微笑道:“对不起。我也想尝尝,当天下第一是什么滋味。”
倘若谢濯十年一剑,百年化神,像天底下每一个追求登仙的凡人一样,穷经皓首,竭尽心血,他都不会这样恨他。
凭什么他生而仙骨,少年时第一次挥剑便迈入化神,亲创的剑法更是天下传颂,无处不在。
凭什么旁人呕心沥血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唾手可得?
……凭什么?
像是雨落,空气中弥漫烈烈腥味。
被剥出的仙骨血淋淋,静静地躺在血肉中。
人身上不能容下两幅仙骨,若要换上谢濯的仙骨,他也得剖下自己的根骨。
谢濯支剑半跪,纵然仙骨离体,残存的余威依旧震慑着远处的妖魔,神色褪去了错愕,也不见多少痛苦之色,淡淡的厌恶之余,甚至还有温悯。
“你不要你的根骨了?”
李无拘不喜欢谢濯眼中的温悯,“我不要了。”
卑微的出身,平凡的根骨,普通的资质,望尘莫及的差距。
他生来卑微,不过是人间一介奔波求生的赤贫凡人,千辛万苦拜入蓬莱,带着阖家的喜悦,自以为从此大道青天,在他脚下,却不想始终有人能够轻轻松松凌驾在他头上。
凭什么?
李无拘忍着痛,弯着脊梁,撑着鲜血淋漓的蓬莱剑跪在地上,一点点剥出自己的根骨。
与他同生的根骨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抵触,一脱离血肉,便慢慢在半空中涣散,消失,湮灭。
属于谢濯的仙骨缓缓融进他的胸膛,不属于他的陌生灵力毫不留情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巨大的痛楚如山覆下,几乎要将他这副凡体肉胎寸寸碾碎,碾成血沫。
从始至终,谢濯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微微挑眉,黑阗眼眸轻蔑意气,眉眼间微薄的悲悯像针一般刺眼。
李无拘不怕他怨恨,不怕他愤恚,却恨他高高在上的悲悯。
他睁着眼睛,任由血色模糊他的眼睫,一眨不眨,恨恨地望着那道刺目的怜悯,痛得几乎神智不清,很痛很痛,切开,重凿,碾碎,融化,直到一汪血肉彻底炼化成水。
不远处,妖魔如雾涌动,铺天盖地笼下。
李无拘重新站起身,剧痛之中,攥住蓬莱剑,轻轻一挥,飘渺的仙山玉宇拔地而起,似幻似真的蜃景铺天盖地,光华仙渺。
远处铺成浓雾的妖魔一瞬间泯灭成灰。
自从卡在金丹停滞不前,他许久没在剑势中看见蓬莱蜃景,甚至几度连剑都挥不动。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仙骨吗?
他垂下眼睫,看向脚边支剑半跪的天下第一,想要微笑,泪却落下,“我要杀了你。”
杀了谢濯,用他的仙骨活下去,他不再是一个藏在阴暗角落的普通凡人,他也能体验做绝世天才的滋味。
谢濯仰头,净玉似的面容湿漉漉,满是血腥,不减光华,不映人间的眼眸此刻倒映着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少年。
纵然落到如此田地,他依旧透着天之骄子的从容,眉眼微弯,笑道:“请便”
李无拘抬手朝他挥剑,裹挟无尽灵力的剑势在触及对方的刹那迎风散去,了却无痕。
谢濯微微笑了,像是看着孩童玩闹,姿态从容,连笑也随意,“怎么这么恨我啊?”
他狭长的眼眸微弯,含着笑,沦落至此也不减意气。
李无拘原本只是恨他的天赋,此刻却有些恨他的笑。
他俯下身,攥住谢濯手中的剑,手心重叠,“这是‘我’?”
谢濯有一把剑,天下闻名,不知痛饮过多少妖魔的血,剑名却简单,唤作“我”。
“明月清风我?”李无拘问道。
谢濯笑容虚弱,眸瞳冷光泫清,比剑光更湛,“不。”他随意道:“是‘我心’的我。”
李无拘漆清的眸光凝在眸底,像几点疏星静在清夜。
他目光如冰,握住蓬莱剑,拭去剑上的血肉,抵着谢濯的心口,透着还剑于鞘的狠绝利落,寸寸刺入血肉。
“不过是肉体凡胎,难道杀不死?”
李无拘攥剑的手轻轻地颤,纤细的骨骼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秀致匀称。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化神期的凡体肉胎,即便此刻被耗尽了灵力,没了仙骨成了废人,也不是他区区金丹能杀死的。
谢濯低眉,伸手,两指夹住蓬莱剑的剑身,指节修长分明,明明如玉,拇指轻轻一叩,剑身不受控制,骤然飞弹而出,钉在矗立在蓬莱州泽的楹柱之上。
“出剑的势不对,谁是你师父?”
“无门无派,蓬莱散修。”李无拘一抬手,蓬莱剑飞掠归来,落进他腰侧的剑鞘,恰如剑花落匣。
既然杀不了谢濯,他也绝不能放谢濯离开,此次妖魔来势汹汹,打得蓬莱措手不及,只得率众暂且避难,不多时便会归来。
他的时间不多了。
事到如今,只能带谢濯暂时离开仙州,避避风头。
李无拘竖指在唇,低声喃喃细语,此为八苦咒之一,求不得,以命为咒,除非他魂飞魄散,否则永世不解。
蓬莱仙洲有万千遗世妙诀,数不尽的神枢鬼藏,隐于仙阙草木之间,时刻不停地寻觅传人。
八苦咒之一求不得,便是主动找上李无拘的。
求不得,有遗恨。
今日作了他的镣铐,用来束缚他求之不得的天下第一。
谢濯生平从未有求不得之事,无形的镣铐加身时,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仙骨在身,有了浩瀚无边的灵力,李无拘攥住谢濯的袍裾,眨眼间,一瞬千里。
脚下蓬瀛万里,阆苑微渺,飒风吹净鲜血,吹得红衣逶迤。
找了个地方用幻境把谢濯关住,李无拘伸手欲取谢濯的剑,谢濯的神府被求不得所禁锢,并未挣扎,只是安静地注视血淋淋的少年弯腰来取他的佩剑。
响名天下的“我”是一柄用材未知的剑器,百兵之君,剑格是一字薄格,形如湛玉,剑身如镜,剑脊弧凹,不知饮了多少脉烈血。
李无拘攥住剑格,剑身弧光微动,映不出他的影子。他慢慢将其束在手中,剑格随之虚化,消散。
唯有停留在谢濯手中的剑尾仍是实形。
“这天下,只有你能握住它?”李无拘问道。
这并不出奇,剑随剑主,不肯听命于他人。
只是这剑的材质着实古怪,倘若是由灵气汇聚而成,在谢濯失去仙骨那一刻便会消散。
谢濯道:“它不喜欢无我之人。”
话音未落,剑身落在李无拘掌中一寸寸地消散,彻底无影无踪。
李无拘眼睫一颤,不看谢濯平静的眼眸,不用看也知,里面必然是一片高高在上的怜悯——那是天才对一个心比天高的普通人的怜悯。
他生来不是天才,没关系,至少他现在是。
至于无我之人?
天下第一他都能缚,天下第一的剑他难道还制服不了?
李无拘掌心凝起一团灵力,幽幽的月芒自下而上,映照少年面庞,“让你的剑出来。”
谢濯好心劝他:“别再用灵力了。”
话音甫落,李无拘骤然吐了一口血,丹红一片,他以手背向上拭去下颌的血,重复了一遍:“让你的剑出来。”
谢濯盘坐在草屋的泥炕上,满身狼狈不掩风华,缓缓闭目打坐,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你的根骨不要了,你的佩剑也不要了?”
蓬莱剑一声铮鸣。
李无拘以手按剑,盯着谢濯看了片刻,抬手,将幻化的铆钉钉进谢舟的体内,直到对方掀眸仰视他,眸光褪去笑意,浮现厌恶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