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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鸿鹄志高存 两人一前 ...

  •   两人一前一后前行。天色暗沉,路上泥泞,不过很快就到了顾惜朝所住的草屋。
      一处很是破败的地方,很显然,住在这里的人绝不会富裕。这里的地面还覆着未化的积雪,看上去倒是一片洁白平整,没有什么不妥。

      顾惜朝神色已经平静,“寒舍简陋,倒是委屈苏姑娘了。”他看得出,“苏璃”这一身衣饰的料子,至少也得五百两银子一匹。
      苏殷随意地看了看,笑道:“风景还不错。”——当年小崔的房子比这间还要破败三分,这种小事,向来不值得放在心上。

      其实如顾惜朝这种贫寒出身,才华横溢,却又不得志的人,大多是格外看重别人对他们的看法的,他们不怕被人惧厌恨恶,只怕被人看不起。
      以前的小白,也是这样……

      苏殷有些神游地想着,脚下却随着顾惜朝进了门,看着他点起烛火,又生起火来,原本寒冷潮湿的屋子里,顿时温暖了许多。
      苏殷打量着屋里的布置,常用的笔墨纸砚,旁边放着一个竹编的书箧,几卷放得整整齐齐的画轴,一叠竹油细纸用石刻镇纸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文稿之类。
      顾惜朝拉过屋子里唯一的椅子,“苏姑娘请坐。”
      苏殷点了点头,“多谢。”她的目光仍然落在桌上的文稿上,“很好的字。”
      顾惜朝笑了笑,笑容里约莫有一丝悲哀,“当今官家雅好书画,士人多效仿。字写得好的,也不止我顾惜朝一个。”
      苏殷目光在他面上一转,随即道:“字如其人。”她忽然一笑,道:“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书稿,不知是否方便。”她一瞟之间,虽然只看到纸上的只言片语,已经心下微惊。
      顾惜朝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书稿无人愿看,苏姑娘有兴趣可自便。”
      苏殷嫣然道:“那我便不客气要立刻拜读大作了。”

      莫棠雪很快便来了,带着一坛酒,一条鱼,一盒“秋爽斋”的糕点,一包“陈记”卤牛肉,一只“绝味李”的烤鸡。
      所以她两只手都提着满满的东西,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传来,“顾惜朝,快来帮我提东西!”
      苏殷在灯下翻阅着文稿,这些散纸还未装订起来,顺序也有些不对。
      但是这完全不影响她阅读的心情,苏殷甚至还有种惊喜的愉悦。

      这是一部兵书。
      虽然还有些不完善,还有些不符合实际的想当然,但是里面的巧妙天才的设想,精炼如刀的总结,已经初见著书主人的纵横才气。
      假以时日,此子,必名动天下!

      苏殷皓玉一般的手指轻轻拂过秀挺的字迹,只觉得今天真是捡到宝了!
      她一抬头,正看见莫棠雪的笑脸。

      “苏姐姐喜欢看他写的东西么?”莫棠雪兴致勃勃,“我是不太懂这些,不过惜朝他是很厉害的!只可惜那些草包大官看不懂,都不理他。”
      苏殷笑道:“你的惜朝确实是个天才。”

      莫棠雪没有注意到她的用词,在烛光下转来转去,眉目灵动,“我也这么觉得,他十二岁的时候看过别人画的《天王送子图》,后来我让他模仿,简直和正品一模一样呢!”
      “《天王送子图》?”苏殷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想笑,又竭力忍住笑。
      “是啊!这还是他告诉我的,当年杭州有一对姐弟,一夜之间卖出了七幅《天王送子图》,导致第二天杭州的古玩赏鉴大会闹得天翻地覆。”莫棠雪笑不可仰,“果然舅舅说的没错,世间多奇人啊!七幅一模一样,这不是存心戏弄人么?亏他们想得出来!”
      苏殷眉眼弯弯,笑道:“有人肯买,当然就有人卖。古董这一行,虽然也有坑蒙拐骗的情况,但是一般还得遵守其中的规矩,“捡漏”不成,吃了亏也只能当是长长眼力。”
      莫棠雪牵住她的袖子,“苏姐姐,我对古董没什么研究的,我舅舅才喜欢。不说这个,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环,上面打着精致的梅花络子,“虽然粗陋得很,但是是我亲手做的。”
      苏殷接过,小心地放入荷包,“那我也该送你一件礼物。”她想了想,忽然将青玉簪从头上拔下,如瀑乌发洒落披垂,“此簪名‘情丝束’,乃是天下奇物之一,来历未知,以特殊内力法门催动,可以放出‘泯灭情丝’攻敌。”
      莫棠雪接过青玉簪细看,简洁精致的式样,令她一见便觉喜爱,“会不会太贵重了?呃,我那个玉环其实是三两银子买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上也浮起两朵红云。
      苏殷拿过玉簪,插在她的发上,“礼物贵在心意,不过是一枚簪子而已。我把‘情丝束’的用法写给你。”她随手拈过一张纸,砚台中墨已经冻上,苏殷左手握住砚身,那冻墨很快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溶化。苏殷提起笔,开始书写。
      莫棠雪悄悄吐了吐舌,绕到屋后去看顾惜朝剖鱼。

      她不一会便转了回来,但是险些吓了一跳。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往屋子中间一站,烛光仿佛只为他一人而亮,但他又洒脱得连烛光都沾不上他的衣衫。
      飞扬的眉,含笑的目,眸光亮如夜空星子,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气。
      莫棠雪迅速地看了那锦衣人一眼,低下头小声嘀咕,“原来是他……”她已经认出这人就是丞相府中宴会上的两位“主角”之一。
      但是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还有晚宴么?他不在丞相府,跑这里来做什么?棠雪百思不解。

      但是锦衣人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他看向的人是苏殷。
      苏殷还在专心致志地落笔写字,连头都没有抬。
      锦衣人就站在三尺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说,背负着手静静等候。
      莫棠雪先前还有几分讶异,因为这锦衣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安静地等别人的人。虽然那时候只是在相府中匆匆看到的一眼,但是这人宛如出鞘利剑的气质态度,已经让人无法忽略。

      顾惜朝还在厨房忙碌,莫棠雪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他招呼一声,她提了提裙子,走上前,“请问你是?”
      锦衣人抬起头,似乎现在才看到莫棠雪的存在。烛光下,他的面部轮廓深刻俊美,竟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锦衣人笑了一笑,这个笑容使他原本冷峻高傲的眉目柔和了不少,让人觉得这个人其实也不是那么的不可亲近。
      “在下姓白,二字‘愁飞’。今夜做了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请主人见谅。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莫棠雪,这里的主人是顾惜朝,他等会就来。”

      白愁飞拱了拱手,这个动作在他做来洒脱自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莫棠雪头上的青玉簪上,带了几分疑惑。
      莫棠雪敏感地发觉了,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情丝束”,“呃,这个是苏姐姐送给我的。”她紧张地想到,这东西不会是这家伙给苏姐姐的那个什么……信物吧?被当场抓包?难道他还会要回去?那可不行!到了姑娘手里那就是我的……
      “哦!”白愁飞目光微驻,随即笑道,“很衬棠雪姑娘。”

      莫棠雪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很喜欢这枚据说含有厉害机关的“情丝束”的,而且,这玉簪的名字也那么缠绵好听。若是被人要回去,那就亏大了。“你来找苏姐姐?”
      白愁飞又看了苏殷一眼,微笑道:“是啊,我找阿离。”

      阿璃……都叫得这么亲密了……莫棠雪胡思乱想着,却忽然看到低头写字的苏殷还披散着一头长发。
      ……虽然苏姐姐头发垂下来的样子也格外有种温柔的美感,但是这样让人家披着头发,总是不好的!莫棠雪手忙脚乱,想找出一根发带来。
      白愁飞走过来,“棠雪姑娘,这里有没有梳子?”
      “呃,有的……”

      莫棠雪看着白愁飞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通心白犀簪,左手握住那乌黑柔滑的头发,细心地梳理着。
      白愁飞的手指很好看,修长洁白,指节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时柔细纯黑的发丝绕在冷玉一般的手指间,更显得分明。
      莫棠雪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手的动作看,似乎含着一种韵律的美感。白愁飞的手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人的手……嗯,之一!

      白愁飞熟练地将青丝挽起,结成一个发髻,插上发簪,“好了。”
      苏殷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纸折了折,递给莫棠雪。

      莫棠雪的目光在这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嗯,好吧,这个白愁飞勉强也算配得上苏姐姐。她忽然像被火炭炙到一般,急急跳起来,“嗯,你们聊,我去给惜朝帮忙去。”

      苏殷笑望着白愁飞,“你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白愁飞耸了耸肩,“有吗?”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扫,微露不以为然的神气,问道:“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苏殷指了指桌上的书稿,“意外之喜。”白愁飞伸手想要拿,苏殷止住他,“回头我默下给你。”她转头望了望,“此人名叫顾惜朝,文武双全,胸怀大志,嗯——”她微微一笑,后面半句——很像以前的你——却没有说出。

      白愁飞挑眉,“那女的又是谁?”
      苏殷这次回答得很快,“捕神刘独峰的外甥女,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很好?有多好?”白愁飞的语音微微上扬,带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苏殷忍不住笑,却不是接着白愁飞的问话,“今日如何?”这句话问得很简洁,但是以他们多年来的默契,不愁对方听不懂。
      白愁飞负手,在屋子中央踱了两步,抬头看天,“傅宗书的女儿很漂亮,傅宗书本人却不怎么样。”
      苏殷微喟道:“虽然昨日你提出请求后,下午皇后便收傅家小姐做了义女,只是她依然差了些。”
      白愁飞微哂道:“如果是蔡京的女儿,说不定我就答应了下来。现在,算了吧!”
      苏殷笑道:“你怎么知道蔡京不会专门为你收个义女?傅宗书虽然为相,只算得上蔡京门下爪牙,傅晚晴……也未必就不是蔡京的意思。”
      “观其行,知其人。”白愁飞忽然一转头,直直看向苏殷,“和阿离你说话,我就不绕弯子了。傅家那丫头,作个姬妾还行,明媒正娶,她,配不上!”他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神情,又有些莫名的怅惘。
      苏殷神色不变,“那就没有办法了,原本我还指望你早些成婚,生下继承人,才算是诸事完备。”她停了一停,又道:“不过,我发现了京中一些有趣的事情,回头再告诉你。”
      白愁飞原本紧锁的眉舒展开来,露出笑容,声音也放得柔缓,“好。”
      “对了,你明天准备怎么对傅宗书交代?”
      白愁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鲜明而骄傲,悠然自得,他反问道:“交待?我需要对他交待什么吗?”
      苏殷笑了,貌似妥协的笑,“小白既然说不需要,那就不需要吧!”
      这句话实也平常,但是白愁飞的颊似乎刹那闪过一抹微红,他轻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今天去赏梅花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白愁飞的目光落在苏殷的衣袖上,那绣着同色云纹的袖口有几点淡淡的红痕。
      苏殷提起自己的衣袖看了看,笑道:“观察得真仔细,不过你怎么肯定那是梅痕不是血痕?”
      “血痕?”白愁飞傲然道:“我还在此地,谁能在你衣袖染上血痕?”
      苏殷噗嗤一笑,“算你赢了。”
      白愁飞道:“你身上还多了很淡的梅花香气——你素来是不用香粉的。”
      苏殷笑道:“我都承认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显摆你的推理程度么?”
      白愁飞笑了,有几分自得,又有几分埋怨,“我只是有些不甘,你和他人去赏梅,我却不得不同着一群无趣之辈虚与委蛇。”他的俊脸上显出似真似假的苦色,“回来后,我狠狠地泡了半天澡。那些公子小姐们身上的香粉简直像不要钱一样,比秦淮河上的小娘子还浓,差点逼得我背过气去!几株梅花的香气,全被各种各样香粉的味道盖住了。”他忍不住伸手捻起苏殷的衣袖,手指小心地抹过那淡淡梅痕,放在自己鼻端轻嗅。
      苏殷正要说话,忽然门边传来“噗嗤”一声清脆的低笑,白愁飞顺着望过去,只见莫棠雪站在门口,颊边笑涡还在,脸上却是“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的无辜表情。
      白愁飞神色自若,他的目光越过莫棠雪,落到她身后的那个青衣书生身上。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
      这个人就是顾惜朝!

      白愁飞忽然明白了苏殷未说完的那句话。
      她觉得顾惜朝像他!
      他们本就是一类人,胸怀经纬,素有大志,便要纵横捭阖,惊天动地!
      白愁飞向着那青衣的俊秀书生一笑。
      顾惜朝也在看着白愁飞,脸色微微变化,但是他的想法却无人知晓。

      屋里有四个人,只可惜只有一张椅子。
      莫棠雪将菜肴小心地放在铺着的一张草席上,一边念叨:“大家席地而坐啊,体验一下魏晋风度……呃!”莫棠雪看了一眼白愁飞身上一尘不染的银白锦袍,心想要不要把唯一那把椅子分配给他算了。
      白愁飞轻笑一声,从容地盘膝坐在苏殷身边,大刺刺的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放肆——但却有种别样的潇洒。
      和旁边的苏殷的坐姿完全不同。
      苏殷是最优雅的跪坐姿势,肩背挺直,仿佛秦汉朝堂之上奏对的臣工,风骨嶙峋,仪态完美。
      棠雪不由得也悄悄将坐姿改了过来,但是没多久她又苦着脸改回了原样,只是看着苏殷的表情仿佛很抱歉一样。
      苏殷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表情,低笑一声,换成了侧坐:一足直伸,一足屈膝——这个姿势甚至比白愁飞还要恣意。
      棠雪的表情有点怪,似乎还拿不定该用什么脸色,但是白愁飞已经低下头闷笑起来。
      顾惜朝却是看着棠雪的,带着一点点笑意。

      菜肴虽然少,却很美味。屋内的火光明暗跳动,也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白愁飞和苏殷似乎都对那盘“杜鹃醉鱼”更感兴趣一些,这让莫棠雪小脸上多了不少得色——仿佛他们欣赏的是她自己的作品一般。
      顾惜朝只是笑,淡笑。

      饭毕,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莫棠雪有些不舍地站起来,“我要回去了。苏姐姐,白公子,一起走么?”
      苏殷笑着指了指书稿,却没说话。莫棠雪转头望向顾惜朝,“你的书稿可以借给苏姐姐看么?”
      顾惜朝笑,却没有回答,“我送你。”
      “哎!”莫棠雪只好答应。

      屋子里又只剩下白愁飞和苏殷两个人。
      白愁飞索性仰躺在一堆稻草上,双手枕着头。
      苏殷却在将翻乱的书稿,一一整理,分类放好。
      炉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模糊的影子在墙壁上明明暗暗。

      白愁飞忽然叹息一声,“苏姊……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呢!”
      十五岁之后,他不再称呼“苏姊”,而是“阿离”。
      苏殷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移到他身边不远处,依旧是端庄的跪姿。“小白,这种故作伤感的怀悼语气,不适合你。”
      白愁飞嗤地笑出声来,苏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正色道:“你千万不要当场打上两个滚,否则……”她伸足轻轻踢了踢白愁飞的脚踝,轻声道:“起来,顾惜朝回来了。”

      白愁飞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依旧是那么傲,冷峻的傲,凌厉的傲,不染一丝尘俗的傲。
      和刚才躺在地上笑的人完全两样的白愁飞,但这两个人都是真真实实的白愁飞。

      顾惜朝推门而入。
      他看见的正是苏殷白愁飞二人,一跪坐一站立。
      顾惜朝忽然有种感觉:自己面对的正是两个严肃冷酷的考官,虽然面前这两个人带着笑容。
      他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过了你写的书。”先开口的是苏殷,单刀直入,“韬略锦绣。”
      顾惜朝拱了拱手,“承蒙夸奖。”语气淡然。
      事实上他还是很有几分喜悦的,这部《七略》他送到了好几位“座师”,“大人”手里,但是无一不是在他被革去功名之后退了回来。
      ——精心装订的书籍甚至连翻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一怒之下烧了那些精致的书籍,唯独留下了最初的手稿。
      那手稿有一大部分,是棠雪帮他磨墨,看着他写的。

      白愁飞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略略翻动着他的文稿,“挺拔俊秀,丘壑内含。”他拿起一幅字画看了看,笑道:“此字能值千金。”
      顾惜朝笑道:“那么在下便赠白兄万金可好?”他随意地扫了扫那些卷轴,脸上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
      “不!”白愁飞负手,“我要的东西,岂止万金?”
      顾惜朝道:“在下身无长物,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两位看得上的?”他忽然转头,看向端跪的苏殷,这个角度,正好居高临下地将这男装丽人看得清清楚楚。“燕王殿下,苏殷姑娘,在下说得是否正确?”
      苏殷莞然而笑,话却是对着白愁飞说的,“如何?我说顾公子本非常人,眼力超凡,现在岂不是应验了。”
      “不错,没有几分眼力的人,也写不出这样远见卓识的文字。”白愁飞笑容可掬。

      顾惜朝原本只是猜想,没想到面前这两人,果真便是那纵横燕云,拥兵自立的“玉龙”白愁飞,“雪蛟”苏殷。
      那么,这两人的来意——
      顾惜朝的心忽然火热起来,但是随即又有一种摇摆不定的心情浮上水面。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案上散落的手稿《七略》,他自信自己是不同凡俗,不甘平庸的。但是他却在寻找理想的道路上,一次次被平庸凡俗打压下去。
      面前的这一对男女,岂非人中龙凤?但是在五年之前,谁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顾惜朝心潮澎湃,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道路。

      “苏姑娘……”顾惜朝的声音带了几分暗哑,但是他自己也没有发觉,其实他应该回应的人是白愁飞。因为这二人中,白愁飞才是主导。进京,封王,求尚帝女,主角都是白愁飞,“苏殷”在关外固然声名赫赫,名义上却只是白氏的幕僚臣属。
      ——哪怕事实上她的影响力远过于此。
      顾惜朝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小的失误,“顾某何德何能……”
      苏殷眉目含笑,却抬手做了一个雅致的手势,“顾公子,苏璃适才拜读大作,深感佩服,但还有一些不明白处,愿得顾公子指教。”婉丽倜傥的男装佳人,语气诚恳而轻柔。
      顾惜朝欣然,带着对自己的强烈自信,甚或有一丝自得,“苏姑娘请。”

      顾惜朝背后已经有些汗湿,而现在是滴水成冰的冬天。
      即使是在金銮殿上,也没有如此的汗流浃背过,那时候他英姿少年,侃侃而谈,文采风流,才华横溢。
      “……如此,苏璃明白了,这一段的意思与《尉僚子》中‘兵以静胜,国以专胜’相类似……是么?”苏殷的声音清缓温润,语气和婉得近似商量,但是顾惜朝却觉得此刻被逼得无比狼狈。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清晰而直接地抓住他的错漏之处,并且让他难以辩驳。

      难道金銮殿上那些枢帅将臣,竟全不如眼面前这个男装的女子不成?
      顾惜朝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能确实小觑了天下英杰。

      顾惜朝长身而起,长揖到地,“顾某今日方知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以前竟然是坐井观天了!从此以后,再不敢言知兵事也!”说到最后这句,他的语气竟然酸涩难耐。
      苏殷也是惊讶地站起,抬手架住了顾惜朝的手臂,“顾兄谦虚了!如顾兄这等年龄,已经远远高出群侪,所缺者不过是经验而已,妄自菲薄,才是顾兄的不是了!”

      “啪,啪,啪!”白愁飞鼓掌三下,潇洒笑道:“阿离说的没错,顾兄早生个千把年,世上有的便是《七略》,而不是《六韬》了。”
      顾惜朝苦笑道:“白兄何必挤兑我……”白愁飞正色道:“顾兄觉得白某人此言不是出自真心?”
      顾惜朝道:“岂敢……”但是他心中依然产生了一分暖意。
      苏殷在评判他的著作时,虽点评直接,也是不吝肯定,而白愁飞这样的身份,更是没有必要吹捧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唉,只可惜顾兄少了一样东西,使得这一部奇书,尚不能名动天下啊!”白愁飞忽然发出慨叹。
      顾惜朝心中一动,“请教?”
      白愁飞笑道:“那便是血。”
      “血?”
      “不错!”白愁飞负手踱了几步,“兵书以血与战为名。姜尚破殷商,牧野玄黄而成《六韬》;孙膑屠魏人,杀师兄以祭《兵法》;李靖助秦王,平天下而书《问对》,如孙武,吴起,尉僚之青史留名之辈,无不如此。没有经历过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洗礼的兵书,不叫兵书!”
      苏殷端然跪坐,静婉垂目,“是以顾兄虽然有著书之才,却尚无著此书的资格,却怪不得无人赏识。自古以来,人多以立言扬名,如司马相如之辈,而兵家却刚刚相反,必须先扬名,再立言。否则,枯守草庐,无一人以听。”她轻轻一笑,“那些尸据朝堂的官人们,谁也不明白这个,与他们商量寻谋出路,还不如去对牛弹琴。大丈夫当行非常事。”
      苏殷清缓悠然的语气,和她所说的内容完全不搭,但是顾惜朝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耳边仿佛也听见了金戈铁马的嘶鸣,刀枪剑戟下的惨呼,滚滚如铁流一般的雄兵将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的眼神慢慢灼热起来。

      白苏两人对望一眼,白愁飞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雕的铭牌,放在桌上,“此物权作信物,留于顾兄处,有朝一日顾兄持此前来,愁飞定然扫榻相迎。”
      顾惜朝甚至都没有发现屋内两人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是忽然觉得心中亮堂了起来,那层层的阴霾雾霭虽然还在,他却已经隐约找到了撕开它的方法。

      ——勿要受制于小人!
      顾惜朝心中如电闪过的念头,竟然与八年前苏殷劝说白愁飞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鸿鹄志高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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