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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袭   邯国人 ...

  •   邯国人退兵后的第五天,新的粮草到了。不是从凉州运来的,是从玉门关以东的各处仓库搜刮来的——王魁派人去了附近的所有军屯,把能吃的全拉回来了。粮食不多,杂粮、陈米、干薯,凑了大约六十车,但够一万一千人吃十天。十天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打仗就是这样,先顾眼前,眼前都顾不住,就不用想以后了。王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眼眶红红的。他在玉门关守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这么多粮草同时进过城。

      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运粮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进城。车轮碾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的灰尘,把城墙根下蹲着的士兵呛得直咳嗽。一个年轻的士兵,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甲胄大了一圈,像是借来的,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藏什么宝贝。裴无厌看着他把那半块干粮藏进怀里的动作,忽然想起阿檀。阿檀也总是把好吃的留着,留着给她,留着给陈老实,留到最后自己也忘了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阿檀,也许是那个士兵藏干粮的动作太像了,也许是她太久没见阿檀了,也许是她累了。打了这么多天仗,她很少想起凉州,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心就软了。心软了,刀就慢了。

      “谢长枫。”

      “在。”

      “那个兵,叫什么?”

      谢长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城墙根下喝水,用的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水从缺口漏出来,洒在衣襟上,他也不在乎。他抬头看见裴无厌在看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把碗藏在身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不知道。臣去问。”

      “不用。本宫只是问问。”

      裴无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城墙。谢长枫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士兵——圆脸,浓眉,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还是个孩子。他把那个士兵的脸记住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是因为裴无厌看了他一眼。她看了的人,他都记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但他记住了。也许是因为在战场上,一个人随时可能消失。记住了,至少还有人知道他存在过。

      当天下午,裴无厌在营房里召集了所有人。沈昭、王魁、谢长枫、几个副将,坐了一屋子。营房不大,桌子是两块木板拼的,椅子是马扎,坐久了硌得慌。地图铺在桌上,是孙驼子画的那张丝路全图的局部,玉门关一带被裴无厌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每画一个圈,她就盯着看一会儿,像是在跟地图商量什么。炭笔在她手里磨得只剩一小截,指头上全是黑印子。

      “邯国人的粮草被烧了,他们现在应该刚到第二批粮草。从邯国到玉门关,运粮要走十二天。这十二天,是他们最弱的时候。人没粮,马没草,打不动,也跑不快。我们等的就是这十二天。十二天之内,他们要么强攻,要么撤兵。强攻,我们守。撤兵,我们追。”

      沈昭先开口。“殿下,末将去探过他们的营帐了。前天夜里去的,带了五十个人,摸到他们大营边上。营帐扎得很散,不像之前那么整齐,粮草被烧了之后,他们的士气也掉了。末将抓了一个舌头,是邯国的一个百夫长,饿了两天了,见到末将手里有干粮,眼睛都绿了。末将给了他半块饼,他什么都说了。”

      “说了什么?”

      “说他们已经在杀马了。不是杀一匹两匹,是成批地杀。马肉分到各营,一人一天分不到一斤。没有马,骑兵就成了步兵。步兵围着玉门关,打不进来,也撤不回去。再这样下去,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得散。”

      裴无厌的手指顿了一下。杀马。骑兵没了马,就是步兵。步兵围着玉门关,没有攻城器械,没有粮草补给,被困在这里,等死。邯国的将领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要么撤兵,要么强攻。撤兵,裴无厌就赢了。强攻,玉门关还要再打一场硬仗。

      “王将军。”

      “末将在。”

      “你守城守了这么多年,邯国人最强的时候,你能撑多久?”

      王魁想了想。他守玉门关守了十几年,打过大小仗上百场,从没怕过。但这一次,他心里没底。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邯国人太多了。五万人围着一座土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城淹了。他沉默了很久,营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笔在地图上滚动的声音。

      “三天。”他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内,他们攻不进来。三天之后,末将不敢说。”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城墙撑不了那么久。上次攻城,城墙已经被砸坏了好几处。东边的垛口全毁了,末将让人用石头和木头堵的,但不是原来的夯土,不结实。邯国人如果再用投石车砸那几处,撑不过三天。还有南边的城门,上次被撞木撞了二十几下,门栓裂了,末将让人换了一根新的,但那根新的是榆木的,不如原来的硬。再撞,还会裂。”

      裴无厌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三天。邯国人的粮草从后方运过来还要七天。七天对三天,邯国人不会等。他们会在这三天之内拼命攻,攻不下来就撤。攻不下来就撤——那就让他们攻不下来。

      “沈昭。”

      “在。”

      “你带五千人,今夜出城,绕到邯国人的后面。他们攻城的,你们打他们的后背。他们不攻城的,你们在外面等着,等他们撤兵的时候追着打。不管哪种情况,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他们前面打城门,你从后面捅他们的腰子。他们转身追你,你跑。他们不追了,你再回来。”

      沈昭看着地图上裴无厌用手指画的那条线——从东门出去,沿着戈壁滩的边缘绕一个大圈,插到邯国营帐的北面。那条线很长,弯弯曲曲的,要穿过一片盐碱地,还要翻过一道矮坡。很难走,但走过去了,就是邯国人的死穴。他看了很久,把那条线的每一个拐弯都记在了脑子里。

      “殿下,末将什么时候动手?”

      “听号角。号角响了,你就动手。号角不响,你就等着。不管等多久,不许动。”

      “是。”

      沈昭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昭。”裴无厌叫住他。

      他停下来。

      “活着回来。”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还是那样,坦荡,明亮,压都压不住。“殿下放心,末将还没娶媳妇呢。”

      他大步走了出去。沈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听见这话,脸又红了。她瞪了沈昭的背影一眼,把水碗塞给旁边的副将,转身跑了。

      当天夜里,沈昭带着五千人出了东门。这一次他没有包马蹄,没有戴笼头,大摇大摆地走,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裴无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邯国人知道大温的兵出来了,让他们分兵去追,减轻城墙上守军的压力。五千对五千,沈昭不输。五千对一万,沈昭也能跑。五千对五万——邯国人不会用五万人去追五千人,他们有城墙要攻,没那么多人分出来。

      谢长枫站在城墙上,看着沈昭的队伍消失在夜色里。戈壁滩上没有灯,没有火把,月光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们在哪里——马蹄声在告诉他。

      “公主,邯国人会去追他们。”

      “会。但追不上。沈昭的兵跑得快,邯国人的马没粮草,跑不快。追不上,就会回来。回来了,明天再攻城的力气就少了。力气少了,城墙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他们的粮草就少一天。粮草少了,他们就更急。急了,就会出错。”

      谢长枫看了裴无厌一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道算术题。敌我兵力、粮草消耗、行军速度、城墙承受力,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脑子里,加减乘除,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将军,但她比将军更会算。将军算的是胜负,她算的是生死。

      “公主,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

      “本宫不会打仗。本宫只会算账。”裴无厌看着远处的邯国营帐,那里还有火光,零零星星的,像快要熄灭的篝火。“打仗就是算账。算谁的人多,谁的粮多,谁的刀快,谁的命硬。算对了,赢。算错了,输。本宫输不起,所以本宫要算对。”

      当天夜里,邯国人果然分兵了。五千骑兵从邯国大营里冲出来,往东边追沈昭去了。火把连成一条线,在戈壁滩上蜿蜒前行,像一条发光的蛇。裴无厌站在城墙上数着火把的数量,谢长枫站在她旁边,也在数。两个人数的结果不一样,又数了一遍,还是一样。裴无厌数了四千八百,谢长枫数了五千二百。差四百,可能是有火把被风吹灭了,也可能是有火把被云遮住了,也可能是他们数的角度不一样。但不管多少,邯国人确实分兵了。

      “沈昭能打赢吗?”裴无厌问。

      “不用打赢。拖着就行。拖着他们跑,跑累了,他们就回来了。回来了,明天就没力气攻城了。没力气攻城,城墙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邯国人的粮草就少一天。粮草少了,他们就更急。急了,就会出错。”

      裴无厌看了谢长枫一眼。他说的话,跟她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是在学她,还是在想她?她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沈昭回来了。五千人去,五千人回来,一个没少。他骑在马上,满身尘土,脸上全是灰,甲胄上都是泥点子,但笑得很大声,笑声从城门口传过来,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他在城下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裴无厌。

      “殿下,末将把他们遛了整整一夜。他们在后面追,末将在前面跑。他们快,末将也快。他们慢,末将也慢。他们停下来,末将就回头骂他们。末将的副将嗓门大,一骂骂一串,邯国人听得懂汉话,气得嗷嗷叫,但就是追不上。他们追了半夜,人困马乏,天亮之前撤回去了。”

      裴无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辛苦了。”

      “不辛苦。末将就当遛马了。”

      沈昭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走进城。他的马也累了,蹄子打滑,走不动了,被士兵牵去喂水喂料。沈昭的副将跟在后面,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朝裴无厌拱了拱手,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

      邯国人攻城了。天刚亮就开始,投石车排成一排,石头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城墙在抖,地面在抖,人也在抖。裴无厌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谢长枫的那把短刀,刀在鞘里,鞘在她手里。她不会用刀,但她拿着。有刀在手,她就不怕。这把刀跟着谢长枫走过很多地方,杀过很多人,刀鞘上的划痕一道道地刻着,像是一本无声的日记。她不知道每一道划痕是哪一场仗留下的,但她知道,这把刀见过比她更惨烈的战场。

      邯国人攻了一整天,从早上攻到晚上。投石车砸了东墙,砸了西墙,砸了南门,砸了北门。云梯架了又被推倒,推倒了又架起来。撞木撞了城门二十几下,门栓裂了,王魁让人用木头顶住,顶住了,又被撞裂了。城墙没有被攻破,但城墙上的人死了很多。裴无厌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些尸体被抬下去,一排一排的,有的盖着白布,有的连白布都没有。白布不够用了,只能用破布、用草席、用他们自己的披风。血从城墙上往下流,顺着砖缝,一道一道的,像红色的蛇。她数了数,今天死了三百多人,伤了四百多。

      谢长枫站在城墙的最东边,那里是邯国人攻得最猛的地方。他的银甲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他的刀上全是缺口,刀锋卷了好几处,砍不动了,他换了一把——从死人手里捡的,邯国人的刀,比他的短刀重,他不习惯,但能用。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打了五天,他睡了不到五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但他没有退。

      邯国人退了。天黑了,他们看不见了,退了。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城墙上的人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收拾尸体、清理箭矢、往垛口上堆放石头。没有人说话,说话也是浪费力气。

      裴无厌走到谢长枫身边。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腰背还是直的。他站在那里,靠着垛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邯国人的刀,刀尖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受伤了吗?”

      “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没事。”

      裴无厌没有再问。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刀,太沉了,比她想象的重。她在手里掂了掂,搁在垛口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沾了水,替他擦脸上的血。水是从水囊里倒出来的,已经不凉了,温的,有点涩,是戈壁滩上的咸水。手帕是白的,擦了几下就红了。他坐着,她蹲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谢长枫。”

      “在。”

      “你几天没睡了?”

      “记不清了。”

      “今天打完,去睡。”

      “邯国人不会让臣睡。”

      “本宫替你看。你去睡。”

      谢长枫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干裂,脸上有灰,头发散了好几缕。她也不比他好多少。但她让他去睡,她自己不睡。

      “好。”他说。

      当天夜里,谢长枫在营房里睡了两个时辰。这是他五天来第一次躺下。他没有脱甲胄,没有解刀,穿着鞋,枕着刀鞘,合衣而卧。裴无厌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短刀,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城墙上杀人不眨眼的护卫。像一个普通人,一个累了、困了、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人。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即使在梦里也在防备什么。她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碰他的脸。他是她的护卫,她是他要保护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主仆,上下级,保护与被保护。她伸手,那道墙就会裂开一道缝。她不知道那道缝后面是什么,但她不敢看。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着他。

      邯国人又攻了三天。三天里,沈昭出了两次城,一次烧了邯国人的运粮队,一次在邯国人攻城的时候从后面捅了一刀,杀了两千多人,自己伤了不到五百。邯国人没有粮了,开始大量杀马。马肉比人肉好吃,但马肉不能天天吃,吃多了拉肚子。拉肚子的兵站都站不稳,别说攻城了。王魁说,邯国人的营帐里臭气熏天,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不是死马的味道,是拉肚子的味道。

      第五天夜里,邯国人撤了。不是退了三十里,是撤了,往西边撤了,撤得干干净净,连营帐都没有留下。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火把一点一点往西移动,像一条长长的火龙,在戈壁滩上蜿蜒前行。她数了数火把的数量,比以前少了很多。

      “谢长枫。”

      “在。”

      “他们撤了。”

      “臣看到了。”

      “你高兴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高兴。”

      “那你笑一个。”

      谢长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很少笑,笑起来却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把城墙上插着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肩而立。

      裴无厌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打了这么多天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值得。都值得。

      “谢长枫。”

      “在。”

      “你之前说,等打完仗,你要再说一遍。”

      谢长枫看着她。“说什么?”

      “你知道。”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她在凉州见过,在玉门关见过,在城墙上见过,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是最亮的一次。

      “臣喜欢公主。”他说。没有“本宫”,没有“殿下”,没有“公主”。是“你”。不是对公主说的,是对她说的。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们站在玉门关的城墙上,身后是死了几百人的战场,脚下是沾满血的砖石。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血腥味,带着远处邯国人撤兵时留下的灰烬气息。

      “本宫知道了。”她说。

      谢长枫等着。

      “等回凉州,本宫告诉你答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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