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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围城 邯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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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国人围城第七天的时候,玉门关里的粮食见了底。
说是“见了底”,其实是连底都没了。粮仓空了三天,士兵们吃的全是存下来的干粮,一人一天两块饼,配一碗热水。饼是杂粮做的,放久了硬得像石头,泡在热水里才能咬得动。裴无厌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风把沙尘卷进嘴里,她也不去吐。沈昭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饼,没吃,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营帐,眉头皱得很紧。
“殿下,粮草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连饼都没了。”
“马文远的人呢?”
“被堵在路上了。邯国的人在玉门关以东三十里处设了关卡,运粮队过不来。末将派了三百人去接应,现在还没回来。派出去的人也没回来。”
裴无厌没有说话。两天。九千人加两千守军,一万一千人,一天要吃一万一千斤粮食。没有粮,守不住。守不住,玉门关就是邯国的。玉门关是邯国的,凉州就是邯国的。凉州是邯国的,丝路就断了。丝路断了,她这一年多修的路、建的驿站、开的学院、通的商道,全部白费。她不能退,也没有地方可退。
“沈昭。”
“在。”
“今晚你带三千人,从东门出去,绕到邯国人的后面,烧他们的粮草。”
沈昭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主意,但他没想到裴无厌会先说出来。三千对五万,烧粮草,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从裴无厌的眼睛里看出她知道。但她还是说了,因为他知道她能说的都说了,这是最后一个办法。
“殿下,邯国人有五万,末将带三千人去烧粮草,万一被发现了——”
“你烧了粮草就跑。不要恋战。他们追你,你就往东跑。他们不追你,你就绕回来。粮草烧了,他们撑不了几天。没有粮,他们不退也得退。五万人,一天要吃五万斤粮食。他们从后方运粮过来,至少要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反攻的机会。”
沈昭看着裴无厌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凉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地图前,一条一条地分析敌我优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砍在要害上。他那时候觉得她不像公主,像将军。现在他觉得,她比将军更厉害。将军只管打仗,她管的是生死存亡。
“好。末将去。”
当天夜里,沈昭带着三千骑兵出了东门。马蹄上包了布,走起来没有声音。马嘴上戴了笼头,叫不出声。每个人腰上别着一壶火油,背上背着一捆干柴。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放火。找到粮草,浇上火油,点上火,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月光很亮,把戈壁滩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那些骑兵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无声的幽灵。谢长枫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也在看。
“你觉得他能烧成吗?”裴无厌问。
“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输。”谢长枫顿了一下,“公主说过,不想输的人,不会输。”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本宫什么时候说的?”
“在凉州。公主跟马文远说的。公主说:‘本宫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本宫只是不想输。’”
裴无厌想了想,不记得了。但她没有追问。她说过很多话,不是每一句都记得。他记得。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有一个人记得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时候笑的、什么时候皱眉的,这种感觉不讨厌。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邯国的营帐里还有火光,星星点点的,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沈昭的三千骑兵已经看不见了,融进了那片银白色的月光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人。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血腥味,吹得城墙上的火把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之间,整座城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裴无厌没有离开城墙,谢长枫也没有。沈青端了两碗热水上来,裴无厌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嘴。沈青站在旁边,没有走,看着远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沈青。”
“嗯。”
“你哥不会有事。”
沈青愣了一下。“公主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没娶媳妇。”
沈青看着裴无厌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她没看出来。裴无厌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被逗笑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殿下,您这话说得,奴婢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那就别接。下去吧。”
沈青端着空碗走了。裴无厌继续看着远处。谢长枫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快得像没发生过。
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亮的光,是火光。从邯国营帐的后面烧起来的,先是一小片,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裴无厌攥紧了城墙上的垛口,手指嵌进了砖缝里,砖缝里的灰被她抠出来,簌簌地往下掉。谢长枫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也从刀柄上松开了,垂下来,垂在身侧。
烧着了。沈昭烧着了。
邯国的营帐里传来嘈杂的喊叫声,铜锣声,马蹄声,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敌袭”,有人在喊“追”。火光中,她看见一队骑兵从火海里冲出来,往东边跑了。是沈昭的人。她数不清有多少,但她知道,他们跑出来了。跑出来的不止一个,是一队。至少几百人。
“谢长枫。”
“在。”
“去接应他们。”
谢长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是”。他转身下了城墙,裴无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台阶,走过城门洞,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被风声吞没了。
裴无厌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看着那些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飞,她也不去理。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月亮落下去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灭掉。远处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她攥紧了手里的刀——是谢长枫留给她的那把短刀,刀鞘上还有她手帕擦过的痕迹,淡淡的,像没擦干净。
第一批回来的是谢长枫。他骑在最前面,银甲上全是灰,脸上也是,但眼睛是亮的。他在城下勒住马,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裴无厌。
“公主,沈昭回来了。”
“受伤了吗?”
“轻伤。胳膊上中了一箭,不碍事。军医已经看过了,箭拔了,伤口上了药。”
“多少人?”
“去的时候三千,回来两千七百。死了三百。伤的有四百多,但不重,养几天就能好。”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三百人,换邯国的粮草。值不值?值。但她不会说值。三百条命,不能说值。每一个人的命都是命,不是数字。她站在城墙上,手攥着刀柄,攥了很久,久到掌心出了汗。
“让他们进来。伤的先抬进去,找大夫。死的登记名字,造册,送回凉州,交给他们家里人。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不够的,从本宫的俸禄里扣。”
“是。”
城门开了。沈昭的人马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昭。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全是血,从胳膊肘一直缠到手腕,厚厚的一层,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像一块锈迹。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看见裴无厌站在城门洞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带着疲惫、带着骄傲、带着一丝苦涩的笑。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有血丝,脸上全是灰,但他在笑。
“殿下,末将烧了他们的粮草。够他们吃半个月的粮草,全烧了。”
“辛苦了。”
沈昭摇了摇头。“不是辛苦,是命。末将的命大,没死。”
“你死了谁替本宫打仗?”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笑得伤口都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他也不在乎。“殿下说得对。末将不能死。末将还没娶媳妇呢。”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沈青从旁边探出头来,瞪了沈昭一眼。“哥,你说什么呢?”沈昭缩了缩脖子,骑马进去了。
邯国人退兵了。不是撤了,是退了三十里,重新扎营。粮草被烧了,他们必须重新从后方运粮。运粮需要时间,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这半个月,是裴无厌用三百条命换来的。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邯国的营帐一点一点往后移,移出视线,移出地平线,直到再也看不见。风吹过来,把城墙上插着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谢长枫。”
“在。”
“你之前说,你怀疑过本宫不是本宫。什么时候开始不怀疑的?”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什么时候”,是“为什么”。不是时间点,是转折点。是什么让他确定,她还是她。
“公主在凉州跟马文远谈生意的时候。”他慢慢地说,“公主说‘本宫不需要你们相信,本宫只需要你们跟着做’。上一世,公主跟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本宫上辈子跟你说了什么?”
“那时候臣刚被派到公主身边,公主不知道臣是谁,问臣:‘你是哪个府上的?’臣说:‘侯府。’公主说:‘哦。’然后给臣指了出宫的路。臣走了几步,回头看公主。公主还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面发呆。臣问公主:‘公主,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公主说:‘你是坏人,本宫也拦不住你。本宫不需要你证明你是好人,本宫只需要你别挡本宫的路。’”
裴无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本宫上辈子说话这么冲?”
“公主上辈子说话不冲。公主说话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所以臣记得。”
风吹过来,把裴无厌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她看着远处的戈壁滩,看着邯国人留下的那些营帐痕迹——坑坑洼洼的地面、烧焦的木头、散落的旗帜、来不及带走的尸体。像一个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邯国人的伤疤,她用三百条命刻上去的。
“谢长枫。”
“在。”
“本宫上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长枫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把哪些说出来、哪些留给自己。她的事,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哪怕是她本人也不行。
“公主很安静。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连御花园都没逛全。臣第一次见公主的时候,公主坐在池塘边看书,秋风把落叶吹到书页上,公主也不拂,翻过去继续看。臣以为公主在看什么要紧的书,走近了看,是一本话本子。讲的是西域沙漠里有一个国家,国王的女儿会跟骆驼说话。”
“本宫看这种书?”
“公主说,好看。臣问公主哪里好看。公主说,骆驼不会骗人。人就不一定了。”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看过这种书,不记得骆驼,不记得公主,不记得那句话。但她说得对。骆驼不会骗人。人就不一定了。她上辈子就知道这个道理,这辈子也是。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换多少辈子都改不了。
“那本宫为什么去和亲?”
谢长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很久,但准备再久,说出来还是疼。
“因为大温打不过邯国。父皇把公主叫到御书房,说了很久的话。公主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臣问公主说了什么,公主没回答。公主问臣:‘谢长枫,你怕不怕死?’臣说:‘不怕。’公主说:‘本宫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看着别人替自己死。”
裴无厌的手攥紧了刀柄。刀鞘上的手帕痕迹被她攥得模糊了,淡了,像要消失。她攥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汗把刀柄浸湿了。
“这是公主跟臣说的最后一句话。”谢长枫的声音低下来,“然后公主就上了马车。臣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臣没有跟上去。臣应该跟上去的。”
裴无厌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瘦了,黑了,眼睛里有血丝,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城墙上的剑。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他在克制什么。
“这一世你跟上来了。”她说。
“臣跟上来了。”
“这次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谢长枫看着她。风吹过来,把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之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好。”他说。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城墙上插着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之间,两个影子并排站着,很近,近得像一个人。远处,邯国的营帐已经看不见了,天边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地平线。明天,他们还会来。明天,他们还会站在这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站到邯国人退兵,或者站到自己倒下。但只要她还站着,他就不会倒。
当天夜里,裴无厌在营房里写信。写给父皇的,告诉他玉门关还在,邯国人的粮草被烧了,暂时不会攻城,但不会太久,让父皇准备援兵。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能太急让父皇担心,不能太慢让父皇以为她不急。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
谢长枫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谢长枫。”
“在。”
“你上辈子有没有跟本宫说过,你喜欢本宫?”
谢长枫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不说?”
“因为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公主死了,臣不想活了。后来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裴无厌看着他。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那这辈子呢?知道了吗?”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到了尽头,火光猛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明亮的光,是很沉的、很稳的光,像一盏在风里也不会灭的灯。
“知道了。”
裴无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笔尖上还有墨,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圆。她没有擦,也没有换纸,就那么看着那团墨迹一点一点地扩散,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她在看,他在看她。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等打完仗,你再说一遍。到时候,本宫会告诉你答案。”
“好。”
裴无厌把信纸折好,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院子里没有老槐树,只有戈壁滩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沙尘和远方的气息。她站了很久,久到谢长枫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一步远,没有碰她。
“谢长枫。”
“在。”
“你刚才说,你后悔没跟上马车。如果跟上了呢?”
“臣会死在公主前面。”
裴无厌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本宫不要你死在谁前面。本宫要你活着。活着站在本宫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本宫回头的时候,你在。”
谢长枫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