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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江隼随意把玩着杯子,垂着眼睑想事情。

      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里屋就忽地传出一阵尖锐爆鸣,震得江隼耳朵嗡嗡作响。
      展风受了惊,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就向洞外跑。
      “展风!”江隼强忍脑壳的嗡鸣痛意,试图喊住它。
      无济于事。
      展风本就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加上外面是万丈悬崖,江隼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只得转身推开里屋的门,问候一下罪魁祸首:“怎么了你?没死吧?”
      寂静无声。
      狗东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袋的痛意逐渐减弱,江隼把人拖到石床上,没管那微微颤动的木匣。
      他眼睛微眯,心里已大致有了判决。

      如果说那木匣不重要,那人便不必花十万两白银雇镖,眼前的狗东西也不必去劫货。
      可如果说重要,那人偏偏不顾道上没有一人走镖的规矩,只让江隼一个人来送,甚至在明知他有可能连人带货一起折在路上的情况下,还让他在这么危险的时间段往昆仑山跑。
      江隼面色凝重。
      他拿不准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太阳缓缓升到头顶,日光渐浓,雪山之上透着冷意的阳光照进来。
      狗东西睁眼时就看到坐在旁边思考人生的江隼。
      “你……”他不确定的开口,“一直清醒着?”
      江隼随口嗯了一句。
      狗东西短暂蹙眉,又很快恢复原状,他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你的马呢?”
      江隼满腹心事,心不在焉的随口应付他:“被你吓跑了,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去把马给我找回来。”

      狗东西半倚在石床边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翻出一叠黄符纸:“我现在尚不能动用灵力,你便依我说的去做,给你的马下个追踪咒。”
      江隼一脸狐疑:“当真?我就一普通人,虽然风流倜傥一些,半个长安城的姑娘都喜欢我吧……”
      狗东西打断他:“是人就能。”
      “哦。”

      江隼依言取了一点指腹血,比着葫芦画瓢般在符纸上鬼画一通,看得狗神仙在旁边直阖眼。符纸被贴在展风啃过的草料渣上,江隼刚后退一步,那符纸便幽幽飘起直往洞外跑。
      一条蓝线从草料渣出发,不断向外延伸。
      江隼大为惊奇。
      一炷香,展风就顺着那条蓝线出现在洞口。
      “哎!这么神奇!对人能用吗?”江隼好不爱惜地整理着展风的鬃毛,没注意到身后人的表情变换。
      狗东西答非所问:“我知道为什么选你了。”
      “什么?”江隼没听清。
      狗东西却合上眼,不再搭理他。

      狗东西是天上仙,坐在那修行一上午也能一动不动,可江隼不是。
      他在这不大的石洞里来回踱步了几圈,想问又不敢张嘴。
      前几天赶路停不下脚,他便在马背上啃着干粮凑活,这几天有时间了,他自然想吃口热乎饭菜。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狗东西辟不辟谷。
      江隼转了九九八十一圈,狗东西终于睁了眼:“你拉磨呢。”
      江隼:好无语一男的。

      某位大仙把饭菜端上桌时,江隼还有些受宠若惊,实在是没想到这狗东西还能有如此人性的一面。
      一低头。
      好家伙,凉拌野菜。
      还是两种不同的野菜。
      好,很好。

      祁连山的夜来的格外早,江隼在洞外远离悬崖的地方就着积雪洗了脸。
      极山之巅,银河如练,手可摘星辰。
      脸颊边还有残留的白雪,被炙热的体温融化,顺着流畅的脸部轮廓滑下。
      寒意使江隼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能判断出狗东西不是坏人,而他这次送的镖才不是好东西,他也能感觉出狗东西没有杀他的意思,却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就算离开了,他又真的要去护送这样一个来自长安的危险木匣吗?
      帝都长安,天子脚下,最安全,又最危险。
      眼下战乱不休,怕只怕这木匣还与叛军有关。
      江隼不能再想,恨不得现在就修书一封回长安,让江家满门带着细软下江南。

      山洞里,狗东西端坐着继续修行。
      他周身无形的戾气太重,以至于连展风都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江隼不明所以,但凭借多年的经验,他还是决定问候他一下:“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隼跟自己说。
      他努力扮演着知心大哥哥的角色。
      对方却全然不应,好一个对牛弹琴。
      江隼自讨没趣,悻悻的去跟展风排排坐:“展风,今晚我想睡床,你看这还有希望吗?”
      展风瞥他一眼。

      是夜,江隼被阴阴寒风冻醒,看一眼身上裹的小被,又眼巴巴的看看披着大氅的狗东西,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探头看他。
      狗东西眉头紧锁,额角隐隐冒出冷汗。
      江隼屏着气把自己丢进石床的角落,悄咪咪地掀起大氅的一角,把自己塞进去。

      狗东西在做梦,一个很不安稳的梦。
      梦里他还在九重天,还在跟其他的小仙童一起修学。
      他们练习的很努力,以至于大家都累了,他们一起窝在寝宫里睡觉。
      他睡得很香甜很温暖,可突然有人开始哭闹,说梦见自己掉进无底深渊。
      他把自己用被子紧紧裹住,被子的那一点暖意给了他一点点安慰。
      可有人过来扯他的被子,大声的、带着满满怨恨的骂他:“晦气东西。”
      那么多脸张拥上前来,仇恨的、鄙夷的、厌恶的、嫌弃的。
      他感觉到自己逐渐失温,好像真的掉进那个无底深渊。
      千百根手指戳着他的脊梁骨,千百张嘴一起咒骂他,到最后,都成为一句:晦气东西。

      他从无尽的谩骂中惊醒,坐起,冷汗涔涔。
      就像无数个夜晚那样。
      可今夜却有些不同。
      他低头,发现身上披着的大氅已经全部被另一个人卷走,那人的手随着他身形的变动滑落,但依旧不难判断这只手就是梦里千百根手指的原型。
      是那个被他截货走不掉的陌生人。

      星子的光还没有黯淡,天际线处透出一点光亮。
      他完全失去睡意,打算出去坐坐,看一眼抱着大氅熟睡的人,最终还是没有拿走大氅,只是把他落在外面的手塞进去。

      有风吹过,带着凛冽的寒意,带着来自山谷的呼啸,在群山之间穿梭,来回碰壁,却依旧不息。
      他在悬崖边坐下,垂眸凝视,山谷间逐渐升起雾气。
      雾气沾湿了他的睫毛,也弱化了他锐利的磁场,他像一个失足的天仙,披着湿漉漉的羽毛,于极山云雾之间等待救赎。

      江隼醒的不算早,但在三月的祁连山,还能看到一场安静的日出。
      在这座位于大唐疆域西部的雪山之巅,好像连日出都透着冷意。
      江隼一出山洞就看到垂头坐在悬崖边上的人。
      他不看这日出美景,他自己就是一幅美景。

      晨曦洒落,单薄的白衣被风扬起,浮光跃金,光点跳动在他的发梢,衣角。

      神明降世。
      神爱万物。
      神渡众生。
      神明自渡。

      他太漂亮了,江隼想出声叫他,又自己噤了声。
      他生怕亵渎这一幕。

      他像是祁连山的神。
      而他像是一个虔诚的朝圣者。
      他生来就该向他臣服。

      江隼怔怔的退回山洞,眼神发直,都没注意狗东西是什么时候回的山洞。
      直到狗东西在他身边坐下喝茶,他才反应过来:“那个,这么多天了,也没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江隼,你呢?”
      狗东西的眼睛轻飘飘扫过床榻,没说话。
      江隼瞬间懂了,想起来昨天晚上,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你这山洞不背风,夜里冻死了,我困得神志不清,当然要找暖和的地方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
      狗东西却问:“你昨天晚上,没做梦,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江隼却听出来几分肯定与试探的意味。
      他睫毛扑闪:“没啊,怎么了?”
      狗东西又把话题绕回去:“高山神祗的名字就相当于契约,交换名字,就相当于交换盟誓。”
      他的声音平静,可又像他话中透露出来的一样,孤独,又强大。
      “那……”江隼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你今天晚上能把你的大氅分我一点吗?”

      狗东西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我们今晚启程去长安,我会把你送回去。”
      江隼不理解:“怎么突然回长安?我这趟的东西还没送到,我怎么回长安?”
      对方默不应声。

      狗东西还是狗东西!
      江隼坐在展风背上,一如来时,骂骂咧咧。
      镖没走完就被人送回长安,这不净毁自己名声吗!
      可匣子在那狗东西手里,他就算想拿着匣子跑路也没辙。

      两人一马,各怀心事。
      江隼正在筹谋怎么把匣子从狗东西的乾坤袋里骗出来。

      “哎哥们,你那乾坤袋肯定装了不少东西吧?很重吧?你放在我马上,我帮你带着。”
      狗东西不理他。
      “哎哥们,走这么久该渴了吧?从袋子里拿点东西喝吧?”
      狗东西不理他。
      “哥,那木匣感觉也不是啥好东西,你带着不安全,要不我帮你吧?”
      狗东西依旧不理他。
      “神仙哥哥,这么晚了,道上的规矩,走镖不走夜路,咱休息一下吧?”
      已经下了山,远离悬崖峭壁,江隼觉得自己又行了,开始欠欠的犯贱,拖着长腔哼哼唧唧。
      天色确实暗了,依稀有星星开始亮。
      江隼没想到狗东西这次答应了他:“找个背风的洞歇歇吧。”
      江隼:???不是吧哥们,你还吃这一套?

      夜晚的祁连山寒气透骨,几粒星子在天空中闪烁,高大的雪山在月辉的照耀下映射着盈盈银光。
      祁连山就像它的守护神,静谧而内敛,孤独而强大。
      江隼突然就有点可怜他了。

      “哎,等我们到长安,我请你去我们家吃饭,老江做的醉仙鸭在全长安都数得上!”江隼一边烤火一边臆想,“还有长安街那家糕点铺子,我从小吃到大,他家的桂花酥可是长安一绝!绝对比你在祁连山吃的好得多得多!”
      他眯缝着眼,回忆着长安的风流,好不恣意。

      夜很深了,连展风都沉沉睡去,江隼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从一边滚向另一边。
      狗东西还睁着眼,一脸麻木地望着头顶的石壁,在考虑要不要像上次那样给这家伙下个咒捆住他。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用大氅把这家伙裹起来。

      祁连山依旧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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