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睁眼》朱不厌

67、第八夜 神圣泉水。

　　哪怕是仍残留着神力的圣剑，握在手心里的感觉，也是坚硬而冰冷的。

　　细小的气泡自水中冒出，在犹如深渊沼泽般的巨大阻力下，饶是大部分时刻都是雨在出力，解慎仍是不免泄出些沉重的吐息。

　　两百年未曾有过丝毫移动的圣剑，在这一刻竟是缓缓向前挪动，仿佛黄金般璀璨的液体自圣剑与海神接触的地方溢出，飘散在海水中。

　　“嗯……”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如同幻觉般，在数千米深的海底突兀响起，那颗始终低垂着的海神头颅，终于因疼痛而抬起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海藻般的长发在海水中轻轻飘动。

　　沉寂了两百年的海底，因为这一丝比涟漪还要微小的改变，瞬间亮起仿佛迎接神明般轻柔的白光。

　　解慎略微松了松已经攥得出汗的剑柄，面具下的脸颊已经微微涨红，随即再次握紧，一鼓作气，狠狠将其向自己这端拔起——

　　淡金色的十字长剑猛地从那赤/裸的胸膛上抽出，剑身滴溅着烈日般璀璨的金色液体！

　　“啊——”海神微微蜷曲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骤然舒展，被长发覆盖的头颅猛然向后仰起，浸染着神血的胸膛如拉满的长弓般绷紧！

　　不难看出，哪怕是身为神祇的海神，在长剑抽出身体的瞬间，同样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楚。

　　而因为姿势的缘故，解慎仍是无缘得见海神的真容，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极其流畅的锁骨，以及逐渐开始愈合的胸口血洞。

　　他在心底问感知范围比他大得多的雨：【外面的圣咏之泉，重新开始流动了吗？】

　　雨在感应片刻后，给予他肯定的回答：【海神手捧的陶罐中，已经开始向外流淌金色的液体，巢中早已死去的鸟蛋，重新恢复了心跳。】

　　海神沉眠多年，联邦都已覆灭，而作为纪念祂而存在的圣咏之泉，也早已干涸，连雕像中手捧的陶罐都被小鸟筑了巢，巢中还有遗留的死蛋。

　　而现在，不仅陶罐里重新有了泉水涌出，就连那只在陶罐中筑巢的小鸟后代，都因为泉水有了二次生命。

　　——能够治愈伤痛，甚至能让人拥有魔法的神奇泉水，重新出现了！

　　解慎最后看了一眼正逐渐从混沌中醒来的海神，对雨说道：【我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圣咏之泉已经重新流通，我可以借助泉水的力量，直接带你出去。】

　　【那就出去吧。】解慎松开手中紧握的圣剑，遗憾地宣布。

　　那圣剑，他本来以为能作为遗物被他带走。

　　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海神的胸膛后，那冰冷的剑柄竟然爆发出灼烫的热意，烧得他掌心通红。

　　他本想将其强行带出去，然而那剑仿佛察觉到他的意思，在一瞬间烫得他无法握紧，只能就地松开。

　　松开就松开。

　　海神已醒，这把曾经杀死祂的剑，必然被对方重点关注，留在身边也确实是个麻烦，不要也罢。

　　解慎在心里无奈地安慰自己，随即顺着雨传递过来的柔和力度，闭上了眼睛。

　　渲染着淡淡白光的水晶珊瑚丛中，一个浑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只帽兜下露出半张黄金面具的身影，在圣剑前化作万千雨珠、倏而消散。

　　……

　　梦境世界，圣咏之泉遗迹。

　　扑克牌和黑夜的四十多名成员泾渭分明地站在喷泉四周，呈现两两对立的对峙姿势。

　　苏以柔身边的中年男人率先发难：“都过去四个多小时了，那小子别是得罪了海神，死在里面了吧？”

　　此时，四周天色比之解慎将他们甩出来时更加昏暗，寒风自楼宇间的缝隙中涌出，昭示着这没有月亮的世界夜晚的到来。

　　距离解慎利用红宝石权杖将扑克牌和黑夜一同赶出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们身上被海水打湿的衣服都半干了，从海水中析出的盐粒干巴巴地粘在众人身上，非常难受。

　　别说黑夜组织的人了，就是扑克牌的“自己人”，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心里泛起嘀咕。

　　四个小时，就算是被海神杀死，尸体也该从圣咏之泉里出来了，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啰嗦什么，谁要是按捺不住，自己进考验空间看，又没拦着。”小什双臂环抱在胸前，不耐烦地朝着中年男人昂了昂下巴。

　　都是进了四次圣咏之泉的人了，谁不知道谁啊。

　　这圣咏之泉的考验空间并不会吞噬尸体，哪怕是人真死在里面了，尸体也会马上从里面传出来。

　　四个小时没动静，只能说明解慎真和海神见上面了。

　　这中年男人这时候发难，不过是想表示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待会儿的泉水分配，他们得再占点。

　　小什才不惯着他们，解慎害得他多损一成利，那是人家真能见到海神，权杖一抬全员出局。

　　这黑夜的成员又算哪根葱，也配他多看一眼？

　　“你——”中年男人怒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名五感敏锐的扑克牌成员忽然皱了皱鼻子，出声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气？像是花蜜，但是又带着一点淡淡的腥臭。”

　　“我也闻到了，不仅如此，好像还有点鸟屎和泥巴的臭气，很像我家屋顶上的鸟巢气味。”另一名扑克牌成员说。

　　“别闻了，快看，海神手里的陶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第三名扑克牌成员惊讶地说。

　　争吵暂停，众人的视线顿时齐刷刷投向圣咏之泉最顶端、那海神半捧着倾倒的褐红色陶罐上。

　　只见那被鸟巢占据、结满了蜘蛛网的陶罐里，竟是不知何时已经盛满了金色的液体，半倾的陶罐装不下，这才开始往外流淌。

　　金色的液体宛如粘稠的蜜水一般，从圆润的陶罐口缓缓坠落，最前端因张力而呈现倒挂的三角形态，散发出花蜜般的甜润香气。

　　“黄金般的颜色、蜜一样的香气。是圣咏泉水！能治愈伤痛、获得魔法的神圣泉水！”一名黑夜成员激动地说。

　　苏以柔能对圣咏之泉的历史了如指掌，自然是因为黑夜仔细研究过霓彩市那段历史，圣咏泉水的形态和味道，黑夜早已烂熟于心。

　　眼前这金子般流淌的蜜液，和传闻中的神圣泉水别无二致，除了圣咏泉水，不作他想！

　　也正是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正站在圣咏之泉的最前方，手中握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蛇首权杖。

　　黄金面具下，清润中带着一丝疏冷的声音淡淡传过来：“我唤醒的海神，我第一个拿泉水，没问题吧？”

　　……

　　两千米之下的海域，翻涌不息的海水重新恢复平静。

　　海藻般散开的墨色长发缓缓收拢，温顺得垂落在脑后，好似没有浮力似的，苏醒的海神终于露出了全貌。

　　祂有着一张古希腊雕塑般深刻立体的五官，却因那双仿佛天然有情的蔚蓝色眼眸，看上去丝毫不显冷硬，反而如同晴时的海水般温柔无害，令人打从心底里想要亲近。

　　可是下一刻，当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彻底睁开时，里面却没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凛冬般的冰冷。

　　两百年的沉眠，对于主动选择献祭自我的神明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对于被利剑穿心、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与死前被灌注的恶念作斗争、没有一刻安宁的神明来说，这只是一场长达两百年的折磨。

　　海神光洁的躯体从肋骨处开始，逐渐蔓延开一层层黑色的咒文，向上攀爬至脸颊、向下蜿蜒至大腿，宛如不详的诅咒。

　　但是下一刻，随着海神重新闭眼、又睁开，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重新盈满恬淡的笑意，咒文也渐次隐没，只在腰间留下一个细小的黑点。

　　“让我看看，是哪位好心人，送我离开了地狱。”海神饶有兴致地抬起手，指尖现出一点金色的神光。

　　一颗颗本已彻底融入海中的透明水珠，在神力的指引下，竟然重新从海水中分离出来，如顽童的弹珠般散落在海神面前。

　　海神不嫌麻烦地一颗颗抚摸过去，大约看了四五十颗水珠的倒影后，海神的手指微顿。

　　“原来，是你啊……”

　　只见那透明的水珠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下巴处露出半张黄金面具的人影正处在消散的途中，下半身已经与海水融为一体。

　　“我可敬的恩人，我会报答你的。”海神轻笑说着，将那颗水珠送入了自己的胸膛中，很快消失不见。

　　而他自己，则是朝着下方的珊瑚丛伸手，一株株在海底白光照耀下绚丽如虹的水晶珊瑚化作幻彩的神服，披在海神的身上。

　　海神仰起头，目光含笑看着海面，随即不知所踪。

　　……

　　梦境世界，圣咏之泉。

　　解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红宝石权杖靠在池子边，探身用海螺模样的【天堂回音】接了满满一海螺的金色泉水。

　　那流淌的金液，似乎也有某种粘着的特性，待解慎将海螺挂在腰间，倾斜的螺口竟然也没有流出半滴液体，只是水平面凸出些许。

　　“好了，剩下的你们随意。”解慎将【圣咏泉水】接完后，非常大方地让到了一边，并没有独占喷泉池的打算。

　　众人狐疑地看他半晌，小什忽然道：“你先喝一口。”

　　他怎么那么不信对方真的给大家整出了神秘的圣咏泉水？莫不是坑他的吧？

　　解慎在面具后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接小什的茬，直接道：“李析，去接点泉水喝一口。”

　　李析是小什给他的三人中的化学家，脸上有大面积化学腐蚀，如果泉水有用，立即就能作用到他的脸上。

　　小什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李析没有犹豫，走到池子前，用手接了一小捧泉水，倒入口中。

　　扑克牌和黑夜加起来四十多个人，顿时全都紧张地看着李析的侧脸。

　　三秒钟后，李析的侧脸伤口开始愈合，伤疤很快被捋平，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全消失不见。

　　众人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神圣泉水，真的降临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