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十三寻》黄莲难咽

16、梁氏母女 他身上怎么

　　“我也不是吃素的。”满天星从隔间跳了出来，结了个指印正对黑绸衫。

　　他本是妖怪，身上深藏法力却不会用，师父教他指印后，他体内沉寂的法力被唤醒，渐渐能融于拳掌之中，产生出其不意的效果。

　　白绸衫看出些端倪，轻轻扯了扯黑绸衫的衣袖，在他耳畔低声嘀咕几句。

　　这时，东方朔笑着出来打了个圆场：“哈哈哈，我说什么事儿呢，原来是玄英观弟子来了，我久仰贵观大名，还想请两位道长去我家坐一坐，看看屋内陈设。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做个日进斗金的布局。”

　　他冲陈雪镜使了个颜色，努努嘴，又大笑起来。

　　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松动，黑白道人被少东家劝着进了包间，东方朔推着两人也回到桌前。

　　东方朔拿起筷子，隔空点了点几道菜，说：“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就说这莼菜鲈鱼，过了时令就没有了。”

　　陈雪镜闷声喝了几杯茶，夹了几筷子菜，心情一直郁闷。他忽听“噔噔噔”上楼梯的声音，竹帘“哗啦”一下掀开，他激动地望去——

　　师父来了。

　　柳归颜扫了他一眼，没有朝他走过来，而是直接坐到东方朔旁边。

　　他捏捏拇指，没有说话。

　　柳归颜问东方朔：“听楼下食客说楼上刚才起了冲突?”

　　东方朔“啊”了一声，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边替柳归颜斟酒，边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雪镜忍不住插话：“两头笨猪罢了。”

　　柳归颜蹙眉道：“阿镜，以后遇事不可鲁莽。”

　　“好……”

　　“那两个人在哪?”柳归颜问。

　　陈雪镜见他语气郑重，也认真起来，肃然正坐，掀开帘子向其中一个包厢一指道：“这儿。”

　　风卷起竹帘，包厢内已空无一人。

　　陈雪镜心里不好受，心道，这两人要是还在这儿，指定要被师父教训一顿，便宜他们了。

　　一道清亮悠远的笛声从远处婉转飘来，从包厢举目俯视，湖上岸边并无人吹笛。笛声空灵、缥缈，不沾染一点儿尘世俗气，叫人听了入迷。

　　“呜”的一声金属破空声，柳归颜侧身接住短箭，二指轻弹，一张小纸条飘落在桌上。

　　陈雪镜讶然道：“他们没走！”

　　他捡起纸条，上面写了：十月初九，午时三刻，风絮河边。

　　风絮河！

　　他们丢弃梁许胜尸体的地方！

　　陈雪镜心中害怕，还是硬着头皮把纸上的句子读了出来，一双眼睛慌乱地盯着柳归颜。

　　柳归颜淡定道：“会一会他们吧。”

　　四人走在路上，准备先去风絮河探探情况。路两边随处可见挑着竹筐贩卖沾泥儿蔬菜的小贩，吹糖人的，瘫煎饼的……老实些的埋头做着自己的活儿，精明些的拿起拨浪鼓、小铜锣，叮叮当当吸引大人手里牵着的孩子。

　　迎面走上一座桥，大理石砌的桥身，围栏上雕刻八仙过海的故事。

　　陈雪镜刚要迈上石阶，就看东方朔抽出盘在腰间的长鞭，“啪啪”朝地上挥了两下，如同晴空响雷。

　　一个孩子跌坐在地上，泪珠止不住往下流，混着嘴角的糖浆一齐流进嘴里。她左手摸一下脸，右手抹一下眼睛，整张脸哭成了小花猫。

　　东方朔厉声厉气道：“谁家的野孩子，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在路上横冲直撞，差点把我顶到湖里。贱种啊，真是个贱种！”

　　陈雪镜正茫然，满天星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悄悄与他咬耳朵：“东方大哥这么大个人，还能被三岁大的小毛头撞进湖里?”

　　一个女人冷着脸走了过来，她抱起小孩子，拍掉孩子身后沾的灰，讥讽道：“大人不用在这儿指桑骂槐，冷嘲热讽。小女冲撞了大人，我在这里给大人赔个不是。”说罢女人直截了当跪在东方朔脚边，磕了个响头。

　　陈雪镜听二人说话夹枪带棍，隐隐察觉不对劲，他见柳归颜也皱着眉。

　　东方朔面若寒霜，不依不饶道：“原是你这个贱婆娘生出来的小贱种，你能教她什么好的。”他刻意轻蔑地上上下下端详女人一番，继续说：“哼，你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怎么轻松爬上男人的床。拿手绝活，你可得好好教给她。”

　　他挑起鞭子又一甩，鞭子直接落在女人背上，打破了女人的衣服，在她背上留下深深一道血痕。

　　鞭子又起，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擒住。

　　柳归颜嘴角抿成一条线，沉默片刻，开口道：“时间紧，快走吧。”

　　东方朔瞪女人一眼，这才收了马鞭。

　　陈雪镜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师父出手了，不然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他按耐不住心中好奇，装作不经意问：“她与你有仇吗?”

　　经过女人身边时，他瞥了一眼，女人虽然身材丰腴颇具风韵，但眼角细纹密密麻麻，厚粉也遮不住，不是东方朔喜欢的类型，两人之间不像有情债的样子。

　　东方朔脸上闪过青气，咬牙切齿道：“她与我没有，她男人与我有血海深仇。你还不知道吧，她怀里的小丫头姓梁，爹爹叫梁许胜。”

　　陈雪镜心中暗惊，心道怪不得打这么狠，原来是梁许胜的遗孀。

　　东方朔一直以为梁许胜纵火复仇后畏罪潜逃了，对他恨之入骨，发誓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出来千刀万剐。

　　他抓不到梁许胜，便拿梁许胜的妻子女儿出气。

　　陈雪镜心虚地握住双手，若是他们没有杀梁许胜，若是他们救了东方朔家的大火……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梁氏母女的苦里也有他的一份罪。

　　他回首望一眼，女人抱住孩子轻哄：“没事的，叔叔在和你闹着玩……”

　　天将大白，河面上起了奶白色的雾，被微风吹得起起伏伏，犹如仙女的披帛般，飘逸随性，渐隐入山林之中。

　　柳归颜带满天星来湖边练功，陈雪镜本不需要来的，他被梁氏母女的身影扰得心烦意乱，终日恍恍惚惚，便也跟来静一静心。

　　“这里视野开阔，敌方若要攻击，可能从……”

　　柳归颜手持一根木棍，轻点满天星动作不到位的地方，说到防敌之处，木棍便顺着视线指向敌人有可能出现的位置。

　　陈雪镜立于河边，学着满天星的动作，他尽力绷紧胳膊，抬高小腿，却怎么也做不标准。他生来倔强，心中又有气，越是做不到便越是要做。

　　他刚开始还驱赶枝头乱叫的白鸟，后来全神贯注，一门心思扑在手臂手掌上，连柳归颜出现在身后也没有发现。

　　“两腿绷直才能踢得高。”

　　“哎呦！”陈雪镜抱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撸开裤腿，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红印。

　　他嘟囔：“师父，你的木棍打人太疼了。”他看满天星被打面无表情，还以为一点都不疼，没想到师父下手这么狠。

　　“疼?不疼怎么长记性?”柳归颜笑着摇摇头。

　　柳归颜拂开湿漉漉的碎发，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脖颈，道：“我记性好，不疼也能记得住。师父你快把木棍扔了吧。”

　　他猴子一样窜到河堤边，从一棵大柳树上折了一小段细溜溜的柳枝，把柳枝送到柳归颜手上，低声道：“用这个。我若有不对的地方，你拿柳枝轻轻点一下。”

　　柳归颜给他气笑了，说：“你拿你师父当观音菩萨呢，点一下便能助你脱离苦海，早日成仙。”

　　柳归颜见他累得嘴唇发白，两条腿止不住打颤，拿柳条在他额头轻扫一下，说：“施主，我看你不适合习武，还是看书吧。”

　　陈雪镜手一摊，无赖道：“没带书。”

　　柳归颜席地而坐，捡起被陈雪镜扔在地上的小木棍，在地上写起字来，悠然道：“不碍事，我说给你听。”

　　满天星站在远处重复柳归颜教他的动作，时不时跳起来向两人挥手，怪了，两人没一个理他的。他自顾自叹了一口气，师父只要和师兄一说话，除了师兄便谁也看不见了。

　　柳归颜讲了半天，转头，发现陈雪镜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不自然地停下手里动作，问：“有说错的地方吗?”

　　陈雪镜答：“一字不差。”

　　他一本正经地问：“师父，这本书是不是你写的?”不然为什么能把书里的内容一字不差背出来。

　　柳归颜冷静地端详他一眼，轻咳一声，说：“不是。”

　　“是谁写的?”
　　“你不认识他。”
　　“他还活着吗?”
　　“活着。”

　　“哦?”陈雪镜这一声语调上扬，透着浓浓的好奇，与平时一板一眼的说话语气截然不同。他平时爱装大人说话，这一声是十足孩子的语气。

　　他见柳归颜没有解释的意思，大胆问下去：“你与他感情好吗?他是你的知己吗?”

　　柳归颜被他问怔住了，揉了揉太阳穴道：“他经常惹我生气，不算挚友。”

　　“不算朋友算什么?”

　　“故人吧。”柳归颜眼底闪过一瞬晦暗：“总会变成故人的。”

　　秋风习习，陈雪镜浑身被汗水浸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柳归颜这次出来没有带袍子，便用胳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圈在怀里。

　　两人一时沉默无话。

　　陈雪镜心道，这位故人在师父心里一定有很重的分量，不然他为何面色如此哀伤，为何不愿提起太多关于故人的故事。

　　陈雪镜听到柳归颜胸膛里的心“噗通”“噗通”有力地跳着，他伸手按在胸膛上，隔着一层外衣，感受着柳归颜身上汹涌的热意。

　　师父居然会心慌。

　　好重要的一位故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