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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求凤 男人与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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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路上,野草枯黄被裤脚裹挟时发出“沙沙”声。
迎面撞上几个忙完农活的大娘,她们头戴粗布巾,脸晒得漆黑,大嗓门又喊又笑。
其中一个瞥见陈雪镜,忙推攘其他几个人,其他几个人随着抬头笑容渐渐褪去,止了声,眼神闪烁漂移。
经过她们时,陈雪镜听到几个刺耳的字眼:杀人犯、逃犯、心狠手辣……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胆怯与鄙夷。
他加快脚步,想把这些话抛诸脑后,平静的心仍然被搅乱了。
这些话的矛头全指向他师父柳归颜。
村里人除了种地没有其他事儿干,农闲时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嚼舌根。
柳归颜来历不明,沉默寡言,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再加上他一张冷酷无情的脸,逐渐成为众矢之的。
村民既厌恶他又害怕他,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断过。有猜他是个被官府通缉的杀人犯,有猜他被仇家追杀避难于此……在大家口里,他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穷凶极恶之徒。
世道不太平,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凶杀案发生,乱葬岗的尸体快堆成山了。
柳归颜于是成了隐藏在村子里的杀人魔头。
陈雪镜不是为自己受牵连而愤怒,而是气恼他们随意造谣中伤柳归颜。仗着柳归颜不在乎名声从不与他们争辩,什么屎盆子都往柳归颜的头上扣。
不知不觉走到了小山坡,他随便找了个地势缓的地方趴下,把书摊开。
秋风清爽,撩起他额头碎发,他不耐烦地把细发别到耳后。
私贩黄酒是大罪,他不能把柳归颜牵扯进来,让柳归颜再落人口舌。难以想象这件事儿和师父扯上一丁点儿关系,村里的人会如何编排师父。
一定要藏好了。
他分散的目光渐渐聚拢,落在书上《驱民篇》三个字上。
*
一个月时光一晃而过。
《驱民篇》已见了尾,陈雪镜合上书,心中如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书中云“为政之道,以顺民心为源,以厚民生为本。”
他赞同为政要安民利民,国家税收源于百姓田耕招幌,民生不稳则财不生,但对“顺民心为源”大为不解。
譬如一大半的村民都爱嚼人舌根,排挤造谣他们看不惯的人。愚蠢而又沾沾自喜,犹如井蛙洋洋得意。这样子的蠢人,这样子的坏心,若是顺从了,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他迫不及待地往家跑,心里酝酿与柳归颜争辩的句子。
柳归颜对这本书无比珍惜,视作珍宝,里面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整本书倒背如流。每每他质疑书中的句子,柳归颜脸上总闪过不悦之色。
像师父这样一个放荡不羁、厌恶教条的人,竟会对一本名不经传的书深信不疑。
实乃天下第一大奇事。
他都怀疑这本书是柳归颜自己写的了,不然怎么会如此迷信呢。
他已预感到一场口舌大战。
已进深秋,草地上的枯燥逐渐腐烂归于尘土,草根上覆盖薄薄一层寒霜。
“啊切。”陈雪镜临到门口打了个喷嚏。他还未说话,就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拽进了地窖。
地窖昏暗矮小,地上摆满了盐腌过的白菜与萝卜。靠墙的地方有一排柜子,原先是用来摆酒的,现在上面空荡荡积了厚厚一层灰,只剩一盏油灯摇曳烛芯。
陈雪镜不解地问:“把我拖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还有急事儿呢。”
满天星与一个月前相比壮实许多,高大身躯把地窖门口严严实实挡住。他长眉紧皱,说:“我这个也是急事。”
“快说。”
“哦……就是师父他一直教我打拳,不教我其他的东西。”
“我上次偷偷看到师父两巴掌劈死一只来挑衅的老虎,可厉害了,我请他教我这招,他让我滚!他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就拿刀砍了我的头下酒。”
“他老人家是不是嫌我笨,不肯教我啊。”
满天星说着说着渐渐激动起来,声音变大了,两条胳膊在空中挥来挥去。
陈雪镜搓搓脸,师父的心思他也猜不到啊。大约是因为噩梦的原因,师父对满天星还心有余悸,不肯倾囊相授吧。
其中缘由他不方便说给满天星听,怕满天星听了多心,就安慰道:“师父在练你的基本功呢,基本功不牢什么都是白搭。你好好练,别多想。”
“好吧。”满天星半信半疑点点头,钻出地窖练拳去了。
陈雪镜记得自己有事儿找柳归颜,可刚一头扎进厨下,扑鼻的香气将他这么一缠绕,什么大事儿都抛诸脑后了。
柳归颜的脸在热腾腾水汽里模模糊糊:“找我什么事儿,跑这么急,小心摔了。”
陈雪镜拍拍脑袋,说:“我忘了。”
白雾里飘出一声轻笑。
白雾里又飘出来一道声音:“替我给锅里加点水。”
“好嘞。”
一锅清香扑鼻的排骨汤端上桌,孤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满天星嘴里抹了蜜般围着他转哄他。
师徒俩对此见多不怪,自然相对而坐。
陈雪镜冲柳归颜眨眨眼问:“他们又怎么了?”
柳归颜摆摆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陈雪镜不服:“满天星和我差不多大啊,他也是小孩子。”
柳归颜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替他盛了满满一碗汤,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两百多岁的小孩啊?他看着傻了点,实际上是条两百多岁的狐狸了。”
“啊!”陈雪镜惊了,满天星两百多岁,孤星岂不是比他更大,说不定有三百多岁,或者几千岁!
他垂下脑袋,莫名心中有些郁闷。
原来这个家里他最小啊。
“别苦着个脸了,你白受人家几千遍师兄,辈分上占不少便宜。”
陈雪镜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多大了?”
柳归颜动作一僵,淡淡地说:“忘了。”
*
入夜,夜空漆黑无星。
陈雪镜将窗子押开一条小缝,放长视线,屏住呼吸紧盯原野上的一小处乱石堆。
很快一个黑影闪过,弯腰从地上抱起什么,又闪进无边黑夜里。
呼——
陈雪镜心中一块石头落下。
酒是和满天星去集市采买物资的时候从酒肆偷买的,埋在不远处的荒滩乱石中。他每天借去山坡看书的机会,偷偷往酒里掺水。
所有过程,他都可以保证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约东方朔今夜子时取酒,亲眼看着东方朔把酒取走,他才心安。
忽然,他听到房檐上瓦片摩擦的声音。声音轻微,像是刻意抬起脚走路,不似鸟兽爬过时声音干脆利落。
有人!
陈雪镜赶紧披起袍子,抓起身边的火绒要去电灯,却听到一声短促的“别动”。
“师父……”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师父躺在树上有没有看到东方朔啊?
他将窗缝抬大一些,目光与柳归颜冰冷的目光一触即分。
柳归颜揉揉眼睛,好似刚被吵醒的样子,懒懒地说:“哎,又来了,这是何必呢?”
陈雪镜瞬间明白屋顶上的是孤星和满天星,满天星又变着花样哄孤星开心呢。
他冲柳归颜做揖摇手,把窗户彻底敞开。
柳归颜迟疑片刻,脚尖点地挟着寒风飞了进来,刚好落在床边。他一挥袖,自在地坐下,问:“什么事儿?”
陈雪镜压低声音,趴在柳归颜肩膀上,凑近他耳朵说:“师父,你还没告诉我白天发生了什么呢。”
柳归颜眉眼舒展,说:“牛……牛……”
陈雪镜接话:“牛强。”
牛强是村长的儿子,长得膀大腰圆,吃喝嫖赌样样不差。
“对,牛强,下午来送了一篮鸡蛋给满天星。”
“什么!”陈雪镜觉察出其中不对劲,脸色惊恐:“可满天星是个男的啊。”
他听东方朔说,军营中没有女人,有的富家子弟耐不住寂寞,就挑面容俊俏的男人与其苟合。等兴致一过便拿钱把人打发了,回家照旧娶妻生子。
他瞪大了双眼,无法用语言表达内心的震撼与无奈。
“然后呢?”
柳归颜轻笑一下:“被满天星两拳打飞出去了。”
陈雪镜长舒一口气,又问:“满天星又没答应他,孤星干嘛生气啊?要是我,肯定狠狠夸他一顿,这小子真有骨气。”
陈雪镜没有听到回应。
他隔着暗白月光去找柳归颜的眼睛,柳归颜双眸漆黑凝滞,如同深渊般叫人看不透。
他骤然回神,脸色变了变。
“他们不会……”
柳归颜还是没有回答。
陈雪镜的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耳边炸了道响雷般,脑袋“嗡嗡”作响。他不知所措地抓住柳归颜的手。手掌宽厚温热,给了他些许支撑力量。
这事发生在不认识的人身上,他只觉得有趣稀奇。可发生在他身边,他心底无名由涌起一阵恐惧。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吗……”
柳归颜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阿镜,这是错的。”
错的……
错的。
他们大错特错!
陈雪镜眼中闪过一线清明:“他们怎么办?就任由他们错下去吗?”
记忆里,孤星常常生满天星的气,气极了对他又打又骂。相比于爱人,两人似乎更像一对仇人。
陈雪镜下了决断:
爱绝对不是个好东西。
就算是两个相识几百年彼此信任的人,他们之间一旦产生了爱,两人之间的信任会立刻土崩瓦解,再坚固的关系之间也会出现裂痕,直至反库成仇。
他心道,爱来爱去真麻烦,他才不要什么爱呢,换不来一吊银子,半坛酒。
他要一直无忧无虑地活下去,随心所欲,畅快一生。
“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几百岁的人了还管不好自己吗?”柳归颜的手在陈雪镜手背拍了拍。
陈雪镜缓过来,脸上浮起嬉笑神色,他说:“师父,幸好你教满天星打拳了,不然今天就得您老亲自出手赶走臭流氓了。您可得好好教他武功,免得他以后被厉害的家伙看上,您又不在,他打不过人家被劫走做压寨夫人。”
“万一他学成后要是来杀我呢?”柳归颜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雪镜握住他的手指说:“我替你死。”
他打了个哈欠,把柳归颜往窗口推,说:“师父你也去睡吧,我好困啊。”
柳归颜纵身一跃,又跳回树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