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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雨落 前几页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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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佑缓缓蹲下,手指轻轻挡在小狗的鼻尖前,一边让它熟悉熟悉味道,一边问道:“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小狗浅色的软软毛发在阳光下镀了层金光,它怯怯地用鼻子嗅了嗅面前人的气味,熟悉了之后,尾巴轻轻巧巧地摇。
“回山途中。有户人家老翁病重,我游历至此,花了半月给他救治调理,我没要银钱,他家里人觉得过意不去,正巧他家有只看家用的大狗。”徐让向一旁错开了两步,让出地方给这一人一狗玩耍腾挪。
他接着道:“这只小的正是他们家大狗一月前生的,刚断奶,我想着山上人少,找个小狗回来也算给咱俩做个伴,便抱了来,全当作治病的报酬了。”
“那可太好了!”裴佑缓缓将狗儿捞起来,捧在怀里,心里眼里满是喜爱。
玩闹了半晌,裴佑才想到自家的二位师傅,钟山性子古怪,不见得会费力气收养这么个活物,她有些犹豫道:“我们给它藏在哪儿?这山上有规矩不让养这些,只怕,师傅瞧见了它要骂的。”
小狗软绒绒的毛浮在她手上,裴佑只觉这手感比师傅珍藏的那件狐裘料子还要好些。她再一低头,小狗便亲亲热热地昂起脖子试图去舔她的脸。
她更放不下了。
“我去说。”徐让在她身旁蹲下,那时也是春日里,风搅碎了他的话音,裴佑听来似乎比山间叮咚的泉水声还轻。
徐让依旧满口应下,不在乎似的懒懒道:“最多在山堂前头跪上一天半天的,钟山师傅也就心软,让我们养了。”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虚凭山上看着轻松自在,其实也是有规矩的,钟山从不让他们养这些供消遣的宠物,说是怕乱了道心。
但裴佑心里一直幻想有一个小狗玩伴,若是每日里受了师傅训诫之后回到院中,便有一个暖呼呼的小家伙朝她扑过来,那再多再大的烦恼也消失殆尽了。
裴佑这样想着。
徐让究竟怎么求的钟山师傅她不知道,但他总有惹人生气的本事,那一次钟山师傅没说什么,倒是竹里罕见地发了火,命徐让在阶下跪着,对他的自作主张以示惩戒。
说话间,竹里已经拎着小狗的后颈往外走了。
她要将它送走。
裴佑见此,大着胆子拦在竹里身前,只顾着摇头。
一向温和的竹里师傅看着她叹了口气,眉头紧皱,语气沉重如同千钧:“人一旦有了牵挂,心软下来,就很难硬回去了。”
裴佑其实不懂这些听起来很高深的话,年纪不大的她也参不透里头的深意,她只知道小狗一旦被送出去,就没有再回来的可能了。
甚至这只才满月的小狗,连活下去都是奢侈。
不过还好小狗也听不懂人的这些奇怪理论,它浑然不知,自己的生死只取决于拎着它后颈皮的人的一念之间。
裴佑只能拦,她压下了平日里对竹里的畏惧,被心中对生命的怜惜之情驱使着,趁着竹里不备,三两步上前抢过小狗,带着满腔的愤懑和不解,扑通一声,也随着徐让跪下了。
其实那个瞬间,裴佑想过抱着小狗和徐让一起逃跑,跑出虚凭山,在山下靠书画打卦赚钱,离开钟山和竹里。
但这个叛逆的念头在看见怀里这只弱小东西的懵懂的眼睛时,消散了。
耳畔是空谷的悠悠回响。
他们没有把握能养活起自己,更没有把握照顾好一只幼犬。
于是,他们有资格拿出来与之较量的,只有自己。
他们就这么跪了一个下午。
他们在等,等二位师傅的一个心软。
他们在逼,逼两个大人的一个妥协。
这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那个下午,为了一只小狗,第一次体会到了责任。
也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裴佑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幼犬,纵有千言万语,也是徒劳。
裴佑砸吧砸吧其中的关窍,可能这就是势单力孤、俯仰由人。
护犊之心恳切,却只能期待掌权者的一时怜悯。
这和下山时看到的赌庄里的赌徒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筹码是人心。
还好,俩人赌赢了。
告诫他们不要心软的竹里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答应了他们养这只狗。
往后的日子里,裴佑晨起给它喂些米汤,晚时便看着它在院子里追着尾巴打转儿。
她看着徐让惹狗嫌,被狗追得满山跑;看着徐让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拿树枝和布条给小狗做玩具;看着山间的日月来回轮转。
看着夕阳渐沉,看着玉兔东升。
“就叫它,旺财吧!听着好养活些。”
山风迢迢。
旺财在脚边打着滚,惊起的鸟雀震落了山桃山花,飘飘摇摇如飞瀑倾泻而下。
徐让拿了山下集市上买的猪鬃毛制的梳子,追着旺财梳毛。
裴佑坐在石阶上,看着眼前的和谐景象,目光飘往了远山后的沉沉云海。
“这样招猫逗狗的日子,也挺好。”徐让眉眼舒朗,一只手环着旺财的脖子,笑道。
裴佑也笑了。
她也想要把这样安稳的日子过到永远。
她想在山上看着山桃开了一遍又一遍,想看山涧水荣了又枯,枯了又荣。
有二位师傅,有眼前的徐让,有一只小狗。
这样的日子,像一汪清泉。
可山间的云雾缭绕。
她的心里,偏偏有另一团东西在烧。
像酒。
像这汪清泉酿成的酒。
她已经记不得幼时的事了。
但钟山跟她说过的有关裴家的往事,一词一句都在她的心头沸腾。
若是她一辈子缩居在这方小院里,藏匿在这深山中,裴家的不平谁来平呢?
她想要的,是为刀俎,而非为鱼肉。
小狗被徐让闹腾烦了,跑过来卧在她的脚边,不动了。
裴佑垂眸,轻轻摸了摸旺财的头,试图将心底的意气埋在旺财暖融融的绒毛里。
“我需要站到高处,我想要找到一些公道。”
她低头看着安安静静伏在那里的小狗,又轻声补了一句:“可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办呢?
回答她的只有潇潇而落的雨水。
二人一狗在细雨里叫着笑着跑回檐下,旺财摇着身子甩了徐让与裴佑一身的雨水。
春雨哽咽着湿润了山间的泥土,它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干净,却又不甘于岁月,渴慕着世外的泥泞。
残忍吗?
或许吧。
他们在荒地上折了枯枝,试图用时光催生出嫩芽,可芽苞里面,只有一代又一代积攒的欲望与短暂的年华。
谁能代替他们去找寻真相呢?
春雨浇熄了虚凭山的大火,春雨也撬开了大承的骨缝。
裴佑忽然站定,眼眸望向如今已是朝堂高官的徐让,轻声问道:“该我问你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没有那么巧,徐让也没有那么闲,会牵着狗在蒋观桥的府上闲逛。
回答她的是一片死寂。
一片沉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佑心中打着鼓,她不知道在这里徐让的身份是什么。
若是代表徐慎微本人,那还是有得一说的同门。
若是代表大理寺少卿,那便是林荫一党的政敌。
徐让只是站在那儿,只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裴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哑声道:“你怀里的东西,一旦亮出来,届时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他们像两根弦,紧绷着不肯松劲儿,谁也不肯低一下头迁就对方。
裴佑闻言反倒笑了,笑得嘴角似要裂开,带着痛意,问道:“死?裴维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啦,还差这一回吗?”
“我全家陷于冤案,父亲惨死,母亲自刎,亲族家眷不知所踪,师门焚于大火,我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
裴佑笑得眼底温热,从怀中掏出二人早已心知肚明的账册,抬起手问道:“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你带不走的。”徐让淡漠地看着眼前人。
“有我在,你带不走的。”
“裴维舟,你信我。”
“这账册,有人动了手脚。”
“至少,别妄想用它去扳倒蒋观桥。”
徐让闭了闭眼,他自知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可他失控了。
许是今晚夜色太过温柔。
许是旺财勾起了虚凭山的回忆。
但总之,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再睁开眼时,便又恢复了往日熟悉的懒散之态。
“你没必要拦我。”裴佑摇摇头,“你我早已不是同路人,我知道你的顾虑,蒋观桥背后或是韦衡,但我若不这样犯险,还有谁能替我报仇呢?我裴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何其无辜!”
裴佑眼底的红意几乎藏不住,她恨极了这些只会敲骨吸髓的蛀虫,这是她唯一可能扳掉蒋观桥的机会,早已顾不得其他。
月色冰凉刺骨,裴佑叹了口气。
徐让,你或许顾念旧情仍留有一番好意,但可惜你我之间已隔天堑。
二人没再多说,都怀着满腹心事,各自沉默。
天机楼内,烛火昏昏。
裴佑摊开怀里那本账册,仔细翻读着。
前几页还是寻常的盐引账目往来,只是越翻到后半册,条目越混乱。
裴佑目光定在此页的最后几行字,不得动弹。
扬州盐商高兆兴,馈银三千两,金三十两,锦缎二十匹。准淮南盐价增二成,商六官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