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西流》潘灯

1、楔子

　　松柏参差布于偌大的墓园之中，象征旺盛生命力的葱翠与这死气沉沉的碑林竟奇异地融合。冰凉的大理石墓碑上什么敬语之类的都没有，只简单刻上了两个名字：卫景阳、江青隽。真符合两人生前凭持的作风：简单、直接！

　　呵！墓碑不远处松树前，慵懒地倚靠着的黑衣男子略带嘲意地掀了掀唇角，瞥了眼一旁僵立的年轻男子

　　“小卫。”他轻唤。卫家夫妇不管生前如何声名顶鹤、风光无限，死后还不是只有他们最没放在心上的儿子来送终？这算不算老天爷的黑色幽默？

　　被唤做“小卫”的男人——二十三四可以称男人了吗？明明人高马大，可散发出的纯净气息却像长不大的孩子。他没有一丝反应，双眼木然地呆望着墓碑。

　　漂亮浓眉微皱了皱，他又出声：“小卫……！”

　　小卫的身子轻轻一颤，就在黑衣男子不耐得想踹他一脚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动静：“云哥，”他轻轻地开了口，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而眼睛仍盯着墓碑上那两个给予他生命的名字，“死了呢。”

　　嘎？呸呸呸！！他可还“活蹦乱跳”着哪！要不是已经有点儿习惯了他一向不太连贯的说话方式，谢凌云早被气白了发。

　　“你说谁死了？”

　　“他们啊。”小卫冲着墓碑努了努嘴，似是觉得谢凌云有些些的——笨。

　　谢凌云努力对他侮辱性的眼神视而不见，眉头倒是快拧成一股麻绳了。

　　“我知道。”躺在这儿的不是上了天堂，就是下了地狱，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他们，死了。”小卫无意识地呢喃着。死亡的意义对他来说，只有书上写的“无生命迹象”五个字而已。现在，他该尽孝般大悲大泣一场吗？死的虽然是他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他却也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悲伤，究竟是怎样的情绪？他就像一个被输入“掉泪”程式的机器人，可以机械地作着动作，却完全不知为何要掉泪。胸口闷闷的，就算在为自己悲哀，却不知该有怎样的表情来配合。有时候，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是人还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而已？

　　转过身，面对着谢凌云，他清澈的眸中布满自己不知道的茫然和无措。

　　“怎么办？不知道。”有谁？有谁能救救他？他好想明白“喜怒哀乐”除了书上的铅字之外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去！他该怎么办，关他什么事！他又不是保姆！更与这场葬礼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八等亲以内的关系好不好！奇怪了，这愣小子的智商真有两百吗？还是真如人所说“天才与白痴只有一线之隔”？不过，难得小卫会露出人性化的情绪，特别是这种有如迷途羔羊般的神情，还真让人保护欲泛滥成灾呀。呵呵……

　　“随你怎么办喽，你想作什么都随你。你还不懂吗？你自由了！自由的意思懂吧？”他特别加重了“自由”两个字的语气。说真的，在他看来，这对夫妇因车祸双双逝世的“噩耗”对小卫来说，就只意味着“自由”二字而已。

　　小卫点点头，乖乖背字典：“自由——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进行活动的权利。”

　　“嘿嘿，错了！”谢凌云勾起恶魔式的微笑，进行洗脑，“自由就是随心所欲！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不爱听的就不用听，不想做的就不用做，不愿理的就管他去死！”他就像拿着糖果诱哄无知孩童一般，全然不管自己将会挑起怎样的纷乱。

　　随心所欲？真的是很诱惑人的字眼，可是……他眼神黯了黯，可以吗？

　　“父亲，要听话，不行。”

　　“你老爸要你听他的话，所以你无法随心所欲，对不对？”看来，要想让小卫痛快的翻天覆地一番，先得想点法子改掉他这种有点儿无厘头的说话方式。而且……他甩了甩头，有些无力。

　　“可他们已经死了！！”对嘛！人都躺下了，还管得了谁。小卫现在可是很“幸福”的孑然一身啊！

　　“难道你都不想做些你以前想做不能做，过去爱做没去做的事吗？”魅惑的声音引诱着他沉沦，这糖果好甜，好香呀，想吃吗？来呀，来呀……

　　小卫猛然抬起头，就像一头被禁锢在囫囤之中太久太久的野兽。想极力挣脱了枷锁，嘶吼着想要解放。漆黑的眼瞳渗出点点光芒，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炽……

　　“懂了？！”谢凌云背脊窜起一种玩火的快感，而现在，火苗已然点着。

　　“嗯！”很肯定的语气。

　　呵呵，这下有趣了。这星星之火，会燎起怎样一种瑰丽炫目的火焰呢？还真是，期待呀……

　　他可不是惟恐天下不乱哦，真的不是，他是绝对，绝对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