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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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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打了放课铃,走神了一整节课还要乖乖坐笔直的谭霖溪立马被抽走了脊椎骨,整个人在课桌上瘫倒。他埋首在交叠的胳膊里,从其中的缝隙中慢慢呼吸,顺便窥视旁边给他擦洗好水杯水渍的安慕仪。
谭霖溪不自觉地咬紧口腔里腮帮子两边的软肉,这是他自小来一有负面情绪的惯常做法,似乎这样微不足道的疼痛,可以让他迅速从向与他两小无猜的安慕仪的隐瞒中感到的紧张与愧疚挣脱出来。
在母亲因父亲的血腥恐吓精神失常后,安慕仪再没有感受过饱腹感。起初母亲只是怕在她精神失常无法看顾他的时候他一个人会跑丢,于是便用细铁链将他拴在餐桌脚;后来母亲恨他如附骨之疽蚕食她皮包骨的血肉,于是母亲缩短了铁链不给他吃喝,逼他在一地腥臊污浊中死去。
安慕仪未曾生起过一丝一毫怨怼恼怒的心绪,大概有赖于夜夜入梦流着血泪的亲生父亲,被一把屎一把尿养大自以为是自己亲生骨肉的男人提着断头,声嘶力竭地质问埋怨的缘故,他由此深深感受到了身上的罪与孽,自他作为不成形婴胎寄生在母亲肚腹中开始。他如今炼狱的处境是他应受的惩罚,他不应反抗,不该怨恨,他理应接受一切落在身上的鞭挞。
“父亲”带走了父亲,然后了解了自己,又拖走了母亲。安慕仪努力睁大眼想要抵抗从大开窗户灌进房间里呼呼的烈风,母亲站在其中摇摇欲坠,她似乎是面对着自己。他看不清母亲的眼睛是否浑浊,所以无法判断母亲仰躺从后翻下去的时候是否清醒,她是否有想过打开自己脚腕上的锁链把他推出这座水泥砌的笼子,抑或是她是否要带他一起与父亲们相会。
人死如灯灭,一代人的恩恩怨怨都就此烟消云散,徒留一只野狗在夜里不知觉地嚎叫。家里电视柜上的金鱼缸干涸了,鱼翻了肚皮;阳台上的花盆打翻了,花溶解在泥土中;砧板上的肉腐烂了,无数的蝇虫前来吞噬。成群的生机死在了安慕仪的身上,他化作一滩烂水铺洒在屎尿肆意的地上。
他知道,他们和它们不想告别这个世界,但他们和它们恨极了这个乌烟瘴气的世道。他们和它们只是在他屈指可数的刑期里,把他无处躲藏的躯体误作了墓地,在此安息长眠。他还太小,身体却已经变得沉重,于是他再也无法直起腰。
安慕仪静静地望着悬在门口的时钟,等它的时针停摆,等自己的呼吸停止。在呼吸停止的前一刻,他于走马灯中窥见一只手,一只他企盼了太久、终于朝他伸来的手。那只手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带着冲破一切绝望的力量,抓住了他快要消散于风中的意识。
可他该死,别奢望这些不应属于他的温暖。可为什么,他沉寂许久的心脏开始激烈跳动,努力将血液送至他的全身,他的身体为何又不听使唤奋力向那丝微光攀爬,他为何如此想活下去?
“抱,抱我。”
这是怎样的动作,我从未感受过,我该如何做?安慕仪从眼缝中怔愣地看向从铁栏中伸向他的手,炙热的泪水一瞬间奔腾而出,冲刷净他眼皮上糊住他求生渴望的眼屎。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嚎啕大哭,耳边再无任何声音,错过了门被踹开的巨响,忽略了有人趴在他身上的叫喊。僵硬的关节因身上灼热的体温再次得以扭动,被抛弃的痛苦与濒临死亡的绝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求生欲彻底迸发。
安慕仪奄奄一息躺在担架上,垂下的手被用力握住,脸上的污浊被小心擦净,他的鼻翼传来一丝甜香,终于再不是排泄物散发出的恶臭。
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