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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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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肯告诉我,这些天你甩开我和陈叔是去干什么,”安慕仪顿了顿,思考了下节课是什么,从谭霖溪桌边儿摞起来的整整齐齐一叠书里翻到英语书,抽出来放在还闷闷不乐谭霖溪的头上,才又开口道,“我就帮帮你。”
头顶再平也不会让书履险如夷,随着谭霖溪呼吸起伏啪嗒一下砸下来,连带着心虚的人的心跟着一颤。
“那……那还是算了吧。”谭霖溪这个人十分好懂,他不懂得什么是迂回委婉,底气不足但直直回绝了安慕仪。
安慕仪得了信,识趣地不再多问。但这样的沉默很不寻常,换作往常,哪怕仅是关系到谭霖溪鸡毛蒜皮的一丁点儿小事儿安慕仪都要刨根问底,今个儿这般大的事儿他反倒寡言少语开了,这令本就心里藏着事儿的谭霖溪惴惴不安。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是该两小无猜的。谭霖溪为了掩饰内心地惶恐,把跌倒在桌面上歪七扭八的书摆正后一页一页地翻,他没看进去一点儿,脑子成了一团浆糊,手上胡乱地动作只是自作聪明地掩饰。
“我没想跟慕慕隐瞒些什么的,”老师进来了,腰上的小蜜蜂都开始嗡嗡叫了,昔日里哪怕是听不懂课也坐得端端正正的谭霖溪,今日被因为突如其来的愧疚感逼得半天缓不过神儿,“我是个连软软的床和甜甜的糖都愿意分享一半给慕慕的人,为什么这件小小的事儿就是不乐意告诉他呢?”
安慕仪永远记不起九岁之前那些锈迹斑斑的日日夜夜了,因为他的新生始于九岁那年一个闷热潮湿的夏日里。
那年没有聒噪的蝉鸣,也没有妈妈胸膛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他站在一栋别墅里,扑面而来是干燥的凉气,烘干了他汗如雨下的脸。
“是……什么?哥哥?”谭霖溪吮吸着白白短短的手指,呆呆地盯着安慕仪的眼睛看,“浅浅的,巧克力……”
还有什么也是浅浅的黑,但是是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呢?谭霖溪底下脑袋努力努力地想,绞尽脑汁地回忆。长长的,香香的,是……“妈妈!”最爱他的漂亮妈妈,有一头和眼前哥哥眼睛颜色相似的长头发。
于是谭霖溪一双圆圆的眸瞬间明明亮亮,昂起脑瓜去瞧哥哥高高的脸,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扭,一到了安慕仪跟前,就迫不及待地张开短短的两条小胳膊,用力抱住瘦瘦哥哥的腿。
安慕仪一动不动,让人不禁怀疑他的脚下是否蔓延出了根脉深扎于大地。他能站得这么稳稳当当,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先天就有一条腿残缺的锡兵,或者是一条被提起前爪勉强站立的狗,要是失了平衡丢了稳重,就要再度过上流浪颠簸的苦日子了。
“船船喜欢哥哥吗?”妈妈柔声细语地问。
“喜欢,是妈妈!”谭霖溪大力地点头,他好喜欢哥哥的眼睛,因为那是一条被冷藏过缓缓流动的、梦幻的巧克力河,更是妈妈有着橘子味儿长长浅浅的头发。
“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啊?”妈妈忍俊不禁,摸了摸谭霖溪蓬松的头发。
“喜欢甜甜哥哥,喜欢妈妈。”因为喜欢巧克力、妈妈,所以喜欢哥哥。谭霖溪撅起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谭家并不是一开始就如今这般斐然成就的,在谭霖溪的哥哥谭舒铭出生时,家里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里头为每天的柴米油盐而奔波劳碌。
谭父不是个甘于平庸的后生,把握住时机乘了东风便扶摇而上。先是做米面买卖的生意,越做越大做出了省,没拿第一桶大额资金买房换车,义无反顾投资做起了汽车加工流水线的活计。他野心勃勃,不愿拘泥于小小一方天地,横穿过海做起了跨洋行当。
于是他们吃得越来越丰盛,房子越住越宽敞。人最怕得意忘形抛了根,所以老旧掉皮筒子楼里的家一直都在,它见证了谭舒铭的成长,谭家的发家壮大,谭霖溪的出生。
可以说谭霖溪一呱呱坠地就泡进了蜜罐儿里,一丁点儿苦味儿都没尝到。谭霖溪皮肉里淌出来的甜随随便便就能溺死一个人,小小年纪牙就黑了好几颗,为了拯救他的腮帮子,令其不再高高肿,所以上天安排他去抱抱被苦难腌渍进骨头缝儿里的安慕仪,要无敌的船船将其中所有的苦悲都汲取,然后孕育出一颗新生的芽儿。
于是在去协商筒子楼拆迁补偿分配的那天,谭霖溪踏上了坑坑洼洼的水泥楼梯到了三楼,透过锈迹斑斑铁门的栅栏,看到了瘦瘦脏脏的一条小野狗蜷缩在地上。
那扇门后头,倾泻出一股腐烂恶臭的味儿,谭霖溪是个爱干净的孩子,他因这味道吓得后退几步。谭霖溪惊慌失措地凝视着被悲戚包裹在其中的那具小小的身体,那孩子的鼻尖不停耸动,竭力汲取这腐朽空气中的养分,化作哭泣的能量。
“不哭,不要哭。”谭霖溪不再恐慌,他鼓起勇气扑倒在铁门上,胳膊穿过狭小的缝隙探入那片绝望之地。
“抓我,抓手。”谭霖溪为了去够人,身子用力地往里探,脸都被起伏不平的铁栏挤压变了形,可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疼痛,都不如他想要将自己身体里漫溢的勇气分给那个悲伤孩子的事儿重要。
安慕仪似乎受了感触,在一片耳鸣混沌中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穿过眼前无数堆叠的垃圾与泪水,最终落在了一条纤细脆弱的臂膀上。
谭霖溪将另一条攥住铁栏支撑身体的胳膊也伸了进去,“抱,抱我。”抱住我,我就可以将我身上暖和的温度传递给行将就木而使得身体冰冷的你了。
于是安慕仪的眼珠,永远停驻在了那一双臂膀撑开的一方小小天地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