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枝头》鱼门

89、第89章 他来了

　　周檀渊抵挡不住，被一齐兵反制一方，左臂的阵痛逼迫他震掉了手中的长刀，虚弱得跌倒在地。周樱见状忙抓取一旁的石灰朝那齐兵的脸上扔去，石灰入眼，那人痛苦得捂住双眼惊叫起来，那叫声引来五六个齐兵朝二人看过来，周樱半蹲拦在在周檀渊身后，看着渐次围上来的敌军，她心脏狂擂，快要跳出心房。

　　就在这时，长剑的冷光在月光之下曝在周樱脸上，她看见那剑身上反射出她惊恐的眼神，当与自己的目光对视，她脑中忽然闪过凌霄的脸，他气度雍容，穿着一身锦蓝常服，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年少的意气风发，他的剑从她的头顶悬过——

　　“本王的剑穗比你的珠花听话……”

　　周樱脑中一阵疼痛，此时她看见眼前的凌霄，他带领几个小兵正挥刀将那五六个兵卒砍杀劈倒。冷兵器下他的决绝让她有些害怕。

　　援兵已至，眼下的兵寨算是保住了，齐兵未曾预料陆星璃会带着两千齐兵前来支援，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在少不敌众的对抗中落荒而逃。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周樱，周檀渊在出发前便预料到这场战役恐怕凶多吉少，便将兵符交给周樱，一旦遭遇不测便派人往西南方向找西南军支援。

　　周樱扶着周檀渊站起来，二人却都未发现陆星璃已经在远远看他们许久。

　　当周樱的目光不经意对上陆星璃的目光时，一种强烈的不安与羞耻感瞬间袭遍全身。她的眼神闪躲，像是要出逃的囚犯。陆星璃将目光转向她紧扶着周檀渊臂膀的双手，她的手像是被灼烫了一下，却未松开。

　　许久未见，周樱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任凭自己如何催动自己的声带却不能说出一句话。

　　像是被人捉奸一般的尴尬在三人之间静谧得流动着，周檀渊此时虚弱得厉害，他疲惫的眼睛看着陆星璃，眼神迫切孤傲，像是要将全身的伤口都撕裂开来展示给陆星璃看。

　　这时，张春的一声敬拜打破了宁静——

　　“臣叩见太子殿下，属下不才，掉以轻心，掉落敌人圈套，让殿下以身犯险，前来支援，小人诚惶诚恐，还请殿下惩罚。”他左膝跪地，声音较之前苍老了许多。间隙之余，他偷偷看向一旁的周檀渊，那眼神像是警示让他同他一起跪下请罪。

　　陆星璃半晌没有说话，他在等着什么，一种微妙的拉扯在无声得进行，终于周檀渊将手臂从周樱怀中挣脱出来，默默用力支撑着自己的受伤的左腿跪倒在地。

　　陆星璃的嘴角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

　　周樱见状也跪了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张副将不必过多自责，我知虎场之地接皆是精兵，拿下并非朝夕之间，不过待我们两兵合力，再谋对策，想必也不是难事。”

　　“殿下体恤下情，张某感激不尽。”

　　话罢，张春在陆星璃的搀扶下站起来，尽是主仆情深，陆星璃在黑暗中像是施舍一般将自己的一线余光给了周檀渊与周樱。当张春退下，他才慢条斯理向二人走来，却只是将周樱扶起。

　　“让你留在封胥关，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的口气不含责备，温柔十分，像是在哄一个顽皮的小孩。

　　“我……”周樱本想说：我原本是要去找你的，但是跟错了队伍。但是却不知为何，她却说不出口，她不想辩解，更何况当初她那本计划去找凌霄的想法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若是再以为借口，那她便是十足的奸佞。

　　“我会留在这里，中线交给宁易，等将虎场攻下我们从后进攻，划地为牢，到时候便可一起消灭。”

　　他虽是对着周樱说的，但是周樱知道他不是对她说的，她哪懂得这些兵法？不过是说给身后周檀渊听的罢了。他拉起周樱的手，势欲要走，却折返停住脚步，他彷佛才看见周檀渊，话语虽是关心却还是听得出的冷漠——

　　“今日辛苦了，早点歇息吧。”

　　周檀渊没有抬头，他紧盯着那黑黢黢的地面，像是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

　　周樱被陆星璃带回至一间营房，这所营房本是张春所用，但是片刻间便被腾出来，屋内装饰虽未大改，却还是放上一些彰显身份地位的东西。屋内摆上一张花梨木大案，床被也已经翻新，丝绸面子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透着一种与军营格格不入的奢华。

　　他将周樱拉坐在他的身旁，二人却未说话，周樱心里也盼着他不要开口，她心中总有些恐惧，另一边她在担心。

　　陆星璃点灯看着那羊皮纸卷上的地图，就像在涵碧山庄那样。周樱只像灯烛一般陪伴在右。

　　“我去看看受伤的士兵们……”周樱忽然开口说道，她想借口离开，可陆星璃并未抬眼，语气却不容违抗。

　　“营中有军医，你不必前去。”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强硬，便继续又说道：“为给我斟壶酒吧。”

　　周樱将跪坐的身体挺直，依言执起酒壶。将清透的酒浆注入他手边的杯中，在寂静的帐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全神贯注看着那地图，手指在其上游走，目光却并未随之移动，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睛。

　　“请~”

　　周樱将斟满的酒杯推至他的手边。可就是在她准备收手的时候，他的手掌却忽然覆上，连同她的指尖一起将冰凉的酒杯一同攥住。

　　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周樱微蹙眉宇，抬眸看着他。

　　“殿下？”她轻声唤道。

　　陆星璃不答，指腹却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激起一阵微麻。

　　“之前你怎么唤我，现在就怎么唤我。”

　　周樱脸霎时间红了，她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竟忘了当初是如何唤他，总之不是——“殿下”，她在脑中不断搜寻，随着那在涵碧山庄的一幕幕场景在脑中划过，去捕捉那隐藏在那些日子中的昵称，待她知晓，却发现那名字竟是那么难以启齿。

　　“凌霄……”

　　话一出口，却是那般生硬，带着一种间疏与敬畏。就像是素不相识的人按着名册认人一般。陆星璃眉间飞速闪过一丝烦怒，他松开周樱的手，取过那杯冷酒入喉。

　　周樱察觉出他心烦意乱的模样，便又重新开口：“那些伤员，虽然有军医，但是人手毕竟有限，总有力所不逮之处。”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正当，大局的领域，用将士与责任搭成一道屏障隔在他俩中间。

　　陆星璃平展在地图上的手指忽而朝向手掌心，成半握拳状。他压抑住自己的心中的怨气与烦燥，声音似是兵刀：“营中究竟有谁值得你这般挂心，非要亲自去看看？”

　　话一出口，周樱便察觉到那其中的锋芒，她微微一怔，但随即便明白他意指为谁，她的声音放轻，像是羽毛坠地：“我只不过，不想打扰你……”

　　陆星璃转头看着她，烛光之下，她跪坐在旁，身形纤细。

　　忽而陆星璃起身向她压制而去，周樱一时无措，仰倒在地上。他的双手撑在周樱的鬓边，将她困在方寸之地，周身的气息带着酒意和不容违抗的强势。

　　“待在这里，”他命令道，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宣告所有权，“……你在这里，无人敢来打扰。”

　　他俯身，想要朝那娇艳的唇瓣吻去，彷佛这种最直接的手段，才能将她留在身边，才能平息刚才心中的一番翻涌的醋海。他完全可以派宁易前来，但是他却不听军师建议，执意亲自前来，他想他心中挂念，介意的还是她和他。

　　然而，就在他的鼻息将要碰到周樱的瞬间，周樱猛地侧过头，冰凉的脸颊擦过他的唇畔，最终留落在她耳后的发尾。传来一种淡淡的昙花的香味，这香味让他心头一紧，就像是瞬间从他头顶浇筑了一桶凉水，他们的感情本就是昙花一现。他再怎么强据占有，他也是个小偷。

　　这是一个无比清晰的拒绝，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陆星璃的身体僵在半空，他能感受到周樱的紧绷与无助。

　　半晌，周樱的声音响起，很轻：“殿下，请自重。”

　　“自重……”陆星璃极轻得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的荒谬，他低低得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半分的暖意，只有无尽的自嘲。

　　他终于撤开力道，撑着身子坐起，不再看她。

　　周樱立刻从地上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便快步走向帐门。在她掀开帘帐的那一刻，夜晚的寒风猛地灌入，带着旷野的自由气息。

　　帐内那盏摇曳的烛火，挣扎了几下，终是被这决绝的风彻底吹灭。

　　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月光勾勒出物品模糊的轮廓。陆星璃一动不动。风穿过空荡的营帐，发出寂寞的呜咽。他独自坐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