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枝头》鱼门

83、第83章 怎么还有女

　　最后的放纵之后只剩下残羹冷炙，残火孤烟。大部队重新启程，越过高山，奔骋在平原，旌旗飘展。将士们都从酒后的狂欢转变为竣冷，他们横眉怒发，雄赳气昂。

　　到了封胥关，陆星璃下令留一万兵力驻守，剩下的十万兵力，两万派往西边支援宁易父亲宁老将军，周檀渊跟随副将张春率领三万去往东边东谷对抗东部喇塔，剩下五万则由陆星琛和宁易前往前方正面对抗。

　　城门之下，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吹响，如同巨兽的悲鸣。黑压压的军队兵分三路，旗帜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荡然回肠。

　　周樱的心砰砰直跳，她攥紧手中宽大的兵器，头盔压得极低，遮住她大半张脸。她混在即将开拨的队伍里，她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和最前方的旌旗飘展，却看不见据守前线的将领。

　　陆星璃叫她守在封胥关内，他说那话时，是不由分说的命令，她知道后方是最安全的地带，关内有坚固的城墙，充足的粮草，他不带她去前线是保护她，可是她偏不。

　　她此番前来不是女儿家使小性子，不是玩笑，她也不是为此想要证明什么，她想看真正的刀光剑影，这里受伤流血是最需要她的地方。于是她铤而走险，偷了军服混在出征的队伍中。

　　人群移动，马蹄轻踏，传令兵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她努力跟着陆星璃的队伍，忽然身旁的一支队伍忽然快速行动起来，裹挟着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她以为是中军前队开拔，心中一喜，连忙低头跟上，生怕被落下。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出了关城，便踏入辽阔荒凉的戈壁，风沙渐起，卷进她的喉咙，周樱低声轻咳，生怕被旁边的人识出是女儿之音。

　　突然听见身旁的士兵们窃窃私语道：“听说这东边的喇塔蛮子虽然人少，却凶得很，不知张副将能不能打过这仗。”

　　话音刚落，另一个接话道：“咱们这算走运了！你想想，主力可是要正面硬撼北狄大军，那才是九死一生的地界。咱们这儿，说是打仗，其实就是清扫侧翼，给主力辟出一条安稳道来。三万对几千，优势在我！说不定壮壮胆，还能轻松挣点军功呢！”

　　“嘿，你小子想得倒美……”

　　他们的话陆陆续续钻进周樱的耳朵，周樱心里一沉，她抬头迫切想要看清前方队伍的方旗，可是人头攒动，哪能看见半分。

　　怎么是张副将，东线……周樱心乱如麻，她本想跟着陆星璃的队伍，怎么阴差阳错来了东线队伍。周樱瞬间汗流浃背，心中擂鼓般狂跳，虽说她不惧生死，可是不和陆星璃在一起，她又有强烈的不安。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现今已经奔出关外五十里，若她回头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周樱心中暗暗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没有凌霄，她也可以一人面对。

　　**

　　斑驳的山岭，初秋的落叶染黄山峰与田埂，他们位居高地，盆地之下远远可见一兵寨。有几个胡人模样的人在外把守。周樱望着他们口中的喇塔蛮子，他们衣着奇异，面容却与汉人没什么两样。这是关外的齐军的一个驻点，她原本想着行程一日，该安营扎寨，休整之后再起兵，谁知大战即将开始。

　　风沙四起，只听见前军号令，众人都停下脚步，忽然只听见冲杀声四起，周樱握紧了刀枪，将士们如同囚笼中的猛兽，一个个都嘶喊着朝前杀去。

　　人群冲撞着周樱，如洪水一般裹挟着她向前，金戈交鸣萦绕于耳，杀声震天。守寨的齐军眼见敌军来犯，忙敲响钟鸣，霎时间如同蚁穴般冒出无数身披铠甲的士兵。

　　好一场恶战骤然爆发，两军交错纠缠，如太极流转，周樱站在队伍之中，浑身发抖，她手中的刀枪颤颤巍巍，几乎握不住。四周尽是拼杀的身影，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这边一个梁军刚被劈中，鲜血汩汩涌出；那边又见一名齐兵被长矛贯穿，惨叫凄厉。腥气扑面，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眶阵阵发热。

　　她何曾见过这等修罗场面？那身宽大铠甲遮不住她的慌乱。手心沁出冷汗，牙齿止不住地打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多想蹲下身捂住眼睛，可双腿却像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异想天开，以为一腔热血就可以拯救他们。

　　在这战场之上，生死就在一瞬之间。

　　正恍惚间，忽闻身后一声虎吼般的厉喝：“愣着做什么？这是哪家的富少？没杀过人吗？”

　　周樱惊惶回首，只见一个骑着高头黑马的汉子正瞪视着她。那人约莫四十年纪，面庞黑如铸铁，尽是风霜刻出的深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灼灼逼人，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周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住了，更怕被他逼着举刀杀人。

　　忽然，只见那汉子朝向周樱，猛地手起刀落，周樱惊呼一声，闭紧了双眼，再睁眼，只见一齐国喇塔兵竟少了半个脑袋骤然从她面前倒下。

　　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剩下无助的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这里是疆场！不是儿戏！”那黑脸汉子朝着周樱大吼，双腿夹拍马腹向前而去。

　　周樱瘫坐在地，豆大的泪珠砸下来，她扔了手中的兵器，像是扔掉被诅咒的魔物。

　　双方又酣战几时，梁军最终占了风头，齐兵喇塔被步步紧逼，接连败退，梁军将其逼至北边，最终抵挡不住，只见齐兵丢盔卸甲，折断旗靡，留了空寨跑了。

　　首战告捷，将士们一阵欢呼，却只闻祝贺，不听哭声，活下来的人松了口气，而躺在这烂泥堆上的将士们却马革裹尸，无人吊唁。周樱颤颤巍巍得站起来，她如同鬼魂在尸体间游走，她不是黑白无常前来收尸，而是察找还活着的将士，将其从谢必安手中拉回。

　　受伤之人不计其数，周樱看着那些扭曲的肢体，心头一阵紧缩，每看到一个尚有动静的躯体，她便蹲下身去，探向对方的鼻息。

　　周樱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又取出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临行时偷偷准备的伤药和金疮药。她跪在一名年轻士兵身旁的，他的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染红了他整个胸膛，肠子几乎都快要流出来。

　　“坚持住，你会没事的。”周樱声音轻柔，她眼眶温热，撕扯了一条长布，将药末撒在伤员的伤口之上，那伤员长呼一声，素日娴熟的包扎手法今日却止不住得抖动起来。

　　她又移动刀下一个伤员身边，那满脸是血的士兵紧抓着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救我，军医，救我……”

　　周樱心头一痛，声音止不住得颤抖，细声说道：“我不是军医，但是我会救你的。”

　　周樱忙手忙脚，为他们包扎，可是忽然如同一阵疾风掠过，马蹄声响，头上头盔的重力瞬间不见了，满头的冷汗此时经风一吹，只觉一阵阴凉。

　　她转身，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滑落肩头，待看清四周，她这才发现她已被士兵们包围起来，人群中几声嘈杂和窃窃私语声响起：

　　“竟是个女人？”

　　“怎么还有女人？”

　　“……”

　　周樱无助得望着众人，却未发现她身旁刚才救她的那个黑脸汉子骑在那高头黑马之上，
　　嘴角泛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周樱忽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秒她便被那黑脸汉子拦腰抱起放在黑马上，她的脸贴着马腹，整个人像个褡裢被挂在马上，那汉子手持长鞭打在黑马身上，那黑马便朝前奔去。

　　“旗开得胜，众军随我一起占领空寨。”

　　那汉子声音惯彻云霄，从将士们之中闯过。他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引得两旁的士兵纷纷让道，齐声高喊：“旗开得胜，副将威武！”

　　“旗开得胜，副将威武！”

　　“……”

　　周樱的头朝下，随着马步前进，身下的死士们一个一个掠过她的眼睛，残肢、鲜血、破甲、断旗……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聚集在眼眶之中，就要流出血泪来。

　　那汉子驮着她猛冲进山寨，到了屋舍前，他将她抱着翻身下马，推开房门，将她扔在草席之上。

　　草席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周樱还来不及挣扎起身，那副将已入山般压迫。他的脸带着粗野和煞气，粗糙的手车扯住她胸前的衣襟。

　　周樱失声尖叫，奋力挣脱。

　　“躲什么！我征战沙场几十年？像你假扮混迹其中的我可见得多了。”

　　周樱拼命挣扎，她气得浑身发抖，此时她没有恐惧，更多的是愤怒，她恨为什么将士们尸骨未寒，他堂堂副将却有心情做男女之事。撕扯间，周樱猛得抽出双手朝张春脸上抡去。

　　张春挨了这一巴掌，呆愣片刻后更加粗暴，“竟敢打我！”话落，那熊掌般的大手便落在周樱脸上，嘴角顿时流下一丝血迹。

　　张春孔武有力，臂力惊人，周樱抵挡不过，绝望间，有人如同带火的闪电闯了进来，只听见张春一声粗粝的尖嚎，他的下颌已然被划开一道伤口，那伤口不深，却是警告。

　　周樱慌忙攥紧自己被扯乱的衣襟，惊魂未定地望向那人。只见他身形挺拔，战袍之上伤痕累累，却仍掩不住一身凛然之气。

　　她颤声低唤，眼泪奔涌而出：

　　“泓木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