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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内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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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的屋子在沈家大院的西北角,五间幽静的正房,环抱在冷郁苍翠的树木中。
屋前台矶上坐着几个小丫头,挤在一起说着什么。
一个眼尖的小丫头,看到二姑娘带着几个人,往正房走来。二姑娘今日的气势很是不同,那小丫头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停住了说话。
她定睛一看,跟在二姑娘身后的,不正是樊嬷嬷么?天爷,樊嬷嬷不是向来把二姑娘忽悠得比跟她亲娘还亲吗?怎么这会儿樊嬷嬷嘴里塞着帕子,双手被束在身后了?老婆子还挺不服气,扭拧着,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大公鸡,模样滑稽极了。
那小丫头往前指了指,跟她一同闲聊的几个小丫头凑过来一看,都噗嗤地笑了起来。
樊嬷嬷虽然是老太太的人,但被指去了二姑娘屋里,管不了老太太屋里的人。但樊老婆子喜欢倚老卖老,打压年纪小的立威,没事都能找点事说几句,沈府里的小丫头们都不喜欢她。
“二太太陪老太太去花园了,这会儿不在屋里。”一个小丫头待沈夭夭一行人走近后,笑嘻嘻地说。
沈夭夭的父亲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二太太指的便是沈夭夭的二婶封氏。
沈夭夭见这几个小丫头中,刚刚有人往花园方向的跑去,便知已经有人报信了。她不急不缓道:“不打紧,我们在屋里等祖母。”
沈家祖上原在河洛,也做过官。沈夭夭上数五代的太爷爷搬迁到此,家中颇有余财。
沈老太太的屋子外边雕梁画栋,里边的摆设却十分单调,几个汝窑的花瓶还是沈夭夭祖父的先夫人留下的。
沈老太太是续弦,沈夭夭的父亲跟二叔皆是沈老太太的亲子。沈老爷子早亡的原配夫人留有一女,沈夭夭喊她大姑妈。大姑妈嫁到外县,年长沈夭夭的父亲十来岁,如今已经抱孙了。
沈老爷子在沈夭夭的父亲成年前就去世了。沈家这些年一直都是沈老太太当家。
后来,沈夭夭的父亲通过科考,回相邻的石城县做了县令,又在石城置了业。大房一家,除了沈夭夭,全搬去了石城。石城县跟江陵县虽然在一个郡,但两个县离了好几十里的路,沈夭夭的父母只在逢年过节回江陵祖宅。
沈夭夭的二叔也是读书人,但科考不第,
在江陵县衙里做了个闲散主簿。二婶封氏是沈老太太娘家的内侄女儿。如今,二房一家、沈夭夭跟着沈老太太在江陵祖宅生活。
沈夭夭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下了。椅子上垫着半旧的青缎坐垫。茶杯里新增的茶水正冒着热气。前世的一切恍若隔世,塌鞑王帐里垫着的狼皮垫子虽厚实,却不及中原的棉坐垫柔软;漠北的奶茶口感浓郁,中原的茶水却回味芬芳。若在外祖家,悦心姐姐会用旧年采的梅花上的雨水泡茶。喝上一小杯,一整天都仿佛能闻到梅花的清香。
不出一刻钟,便听到了二婶封氏的笑声,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沈老太太进了屋子。
沈夭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沈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祖母。”
沈老太太看到塞着帕子,反剪着束着双手,被两个丫鬟按着跪在地上的樊嬷嬷,大吃一惊,忙问沈夭夭:“二丫头,这是为何?”
沈老太太进屋后,樊嬷嬷便又是摆首又是磕头,甚至都挤出了眼泪。但是,她的嘴里塞了帕子,不能说话,只能从喉腔中发出呜呜声,先机便到了沈夭夭这里。
“樊嬷嬷欺负我,祖母可要为我做主。”沈夭夭抱住沈老太太的手臂晃着,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委屈巴巴地说。
老太太喜欢被人捧着、哄着,喜欢做大家长。她被沈夭夭一摇一撒娇,看向樊嬷嬷的目光就变冷了。“丫头,跟祖母说,这老货是怎么欺负你的?”
二房媳妇封氏和着沈老太太:“二丫头,有老祖宗撑腰,你尽管说。”
封氏虽然是沈老太太的内侄女,也跟老太太生活在一起,但这些年,老太太也没有把管家权放给她。因此,封氏平素是赶着老太太的眼色说话的。
沈夭夭回忆着过往种种。打她四岁那年被领进沈家,祖母就把樊嬷嬷拨给了她屋里。从那时候起,樊嬷嬷就开始拿捏算计她了。樊嬷嬷欺沈夭夭年幼,先挤走了沈夭夭的乳母,又借故撵了沈夭夭带来的几个丫鬟。就连沈老太太拨去沈夭夭屋里的小丫头,平日里也是被樊嬷嬷呼来喝去。
九年来,樊嬷嬷一直在她耳边说她母亲的坏话,说她母亲自私,不想要她了,才把她送给祖母的。
但是,这些都不能成为扳倒樊嬷嬷的理由。因为沈夭夭的祖母跟沈夭夭的母亲一直不对付,若是此时提母亲,祖母肯定会不高兴。
前世和亲的路上,陆少卿曾经说过,人往往不愿意听真话,而是爱听他们喜欢听的话。跟人相处,对方高兴了,你的诉求就好办了。
重来一生,回忆起这番话,觉得颇为受用。
此外,平日里,樊嬷嬷还会故意把简单的事弄复杂。儿时的沈夭夭越是表现得不听话、难得带,樊嬷嬷越是能以此邀功,显示自己的辛苦跟能耐。
“祖母,樊嬷嬷扰我,她昨天晚上不让我早睡觉。今天早上孙女起不来,她便来骂我的丫鬟。她把梳子弄掉了,孙女不过说她两句,她就要死要活的。祖母,孙女不想樊嬷嬷在我这里。”沈夭夭道。
这些年,贪吃贪睡、忤逆生母、不学无术……这些被宣扬出去的恶名,都是樊老婆子给怂出来的。
前世沈夭夭活在对母亲的怨念中,看不清对她耍心机者。这回,她要让恶人自食其果。
沈府孙子辈的,除了沈幺幺,还有二房的一子一女。沈老太太不喜欢沈夭夭的母亲,对沈夭夭的照顾算不得十分上心,她以为派个得力的嬷嬷多管着点儿就行了。因此,樊嬷嬷每次跟沈老太太抱怨二姑娘顽劣难带,沈老太太都会赏点小钱儿给樊嬷嬷。
至于樊嬷嬷挂在口边上的,“姑娘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纯属樊嬷嬷讨好老太太的手段。沈夭夭曾经一度信以为真了。
沈老太太听罢,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孙女闹她这里来了,说明樊老婆子没有把她跟她屋里照顾好,亏得平日里来邀功,白给了她那些赏钱。“岂有此理!老货,你自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樊嬷嬷口里塞的帕子被取了出来,终于轮到她发声了。她仰天哀嚎道:“冤枉啊!老夫人,老奴待二姑娘那是掏心掏肺啊!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初春的江陵,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老婆子信口雌黄惯了,没有半点心虚。发起毒誓来,眼皮子都不带眨的。
“嬷嬷说我冤枉,敢问昨夜为何拉着我讲话到午时?若你是真心想让我早起,晚上就不该一直拉着我说话。早上也大可以自己进来喊我起来。哪里用等时候迟了,在外面骂我的丫鬟,弄得人尽皆知?”沈夭夭有条不紊地道。
樊嬷嬷看似凶猛的反击,在条理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没想到被她吃得死死的二丫头,怎么变得这般泼辣?
不过樊嬷嬷当然不能认错,认错了就要被发卖,或者送去庄子受苦。
“老夫人,老奴一片苦心,给二姑娘热了她最爱喝的桂花米酿。二姑娘一边喝米酿,一边跟老奴讲话,才睡晚了。老夫人可以问二姑娘房里的人。许是老奴平日管得多,惹得二姑娘不喜欢,便要打发老奴走。老夫人明察。”樊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
昨夜,沈夭夭确实跟樊嬷嬷讲了很久。那却是樊嬷嬷故意引出来的,说什么二姑娘可怜,亲娘这么久也不来看看,这才打开了沈夭夭的话夹子。
这天夜里,沈夭夭是哭着睡着的。许是老天怜悯她,让她重生在了这一刻。
“我年纪小,喝了米酿,话多了。可嬷嬷不但不打断我,还一个一个话题引着我说。这是为何?”沈夭夭毫不示弱。
“老太太,老奴……老奴……”樊嬷嬷本就没有安好心,经常在沈夭夭的日常生活里,故意生些事出来,抹黑她的名声,打压她身边的丫鬟。这回,在沈夭夭一步一步的追问下,她终于语无伦次。
这时,有小丫头跑来通报。“老太太,薄姨奶奶来了。”
薄姨奶奶,是沈老太太的亲姐姐,也是二房媳妇封氏的大姨妈,是沈老太太娘家最爱来打秋风的娘家破落亲戚,但是,老太太喜欢。
沈老太太挥挥手,对底下人说,“把这老货先看起来,回头再来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