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嫁人 “怎么就要 ...
-
三月,那批赶在年后去渭阳的姑娘们终于有了回信。
信封很厚,李砚书拿起一捏就估摸出里面最少有十几张信纸。信封外面写着广明县主亲启,李砚书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都说字形肖人,信纸上美女簪花的墨笔可不是跟洛霓本人像极了。
里面的内容也是洛霓代笔,全是姑娘们想对李砚书说的话。内容都差不多,概括一下——感恩,夸赞广明县主。
嗯。
李砚书很满意,边看边点头,虽然面上端着一副静若止水的姿态,但眼里的欣喜是藏不住的。她逐字逐句看完,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这时余光瞧见花笙和凌烟一脸看不懂但依旧傻乐的模样,才想起,这两人好像不识字?她问两人:“阿笙,凌烟,你们想读书识字吗?”
两人齐齐点头,道:“想!”
李砚书笑道:“行,那从今日起,你们闲暇时便跟着素影识字。”
两人对视一眼,朝李砚书跪下,高声道:“奴婢谢小姐大恩。”
李砚书已经习惯了她们一激动就下跪,摆手道:“起来吧,你们可谢错人了,又不是我教你们,你们的师傅是素影,要谢也该是谢她才对。”
花笙立刻对素影行了个弟子礼,道:“素影师傅,学生花笙这厢有礼了。”
凌烟不知道这是弟子礼,但她知道跟着花笙做准没错,于是紧随其后行礼,照猫画虎地跟道:“素影师傅,学生李凌烟这厢有礼了。”
素影本想做出一副严肃先生样的,但是被李凌烟这一弄,瞬间破功,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她也没忘了扶起二人,于是这场草率又滑稽的拜师礼就成了。
李砚书瞧着,心里起了个念头,咳了两声,扬声道:“你们两个可要好好学,每月我会考教你们一次,看你们学的怎么样。”
心想,嘿嘿,总算轮到她体验一把,当先生是什么感觉了。
花笙自无不可,凌烟就不一样了。
她脸上的笑立时僵住,眼帘慢慢垂下,如霜打了的焉瓜。
她跟花笙不一样,花笙好歹还念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不像她,一天书都没念过,唯三会写的字就是李凌烟三个字,还是小姐给她取的名字。
在场几人均察觉到她的异样,李砚书最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道:“凌烟,王府可不是学堂,我也不是会打人手心的严厉夫子,所谓考教不过是我兴起一说,不必有压力,学得多少是多少。小姐我呀,也不指望你们去挣个状元郎回来,光耀李家门楣不是。”
素影附和道:“是呀,念书识字是为修身养性,不必有压力。”
李砚书强调:“随心即可。”
凌烟内心感动,却嘴笨地不知该说什么。
“话说凌烟,”李砚书把信搁在桌案上,“你丹青极好,单是这点你已经远超很多人了。”
骨衣淡声道:“极好。”
素影和花笙也点头,表示赞同。
她们神情都很认真,眸间含笑。
凌烟眼眶登时酸了,哑声道:“……谢谢你们,我。”
说到这,她抽了下鼻子,小声地道:“这还是第二回有人夸我。”
李砚书没多想,随口接道:“哦,第一回是谁?”
“是我爹娘,”凌烟手指无意识拽着袖口摩挲,声音更小了,“……卖给张员外家那天。”
“……”
这次轮到屋内众人脸上的笑消失了。
李砚书恨不能将适才接话的自己一掌劈晕,接话接那么快作甚?眼珠子左看右看,皆是沉默,她干笑两声,过去拍了拍凌烟的小肩膀,道:“都过去了,过去了。那啥,素影,你将信念给她们听听,就先从学信里的字开始。骨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跟我出来,我与跟你细说……”
边说边往外走,在抬眼,人已经没影了。
屋内默了片刻,噗嗤一声,三人相视一笑。
骨衣以为李砚书真有事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岂知李砚书此时只想一个人待着,察觉到木头还跟着自己,眼前一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骨衣一脸无辜。
“……”李砚书无力摆手,“唉,你自个玩去吧,晚膳之前都别来找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
三月底无双公主大婚,武明帝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两日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心情好,便大手一挥,让礼部给无双公主的婚宴规格再提一档。
他嘴巴一张,很是轻松,可苦了操办婚宴的礼部。
本来春闱后续事宜就还没有处理完,这下又来了一个公主大婚,忙得那叫一个焦头烂额。
李砚书是在大婚前一天进的宫,当晚没有出宫,留宿在清宁宫。
她在这儿,寝殿内的宫娥便都退至外殿候着。
这几日武霜也很忙,忙着熟悉婚宴流程和规矩,忙着试吉服首饰,不过忙碌也有好处,那就是淡化了她的焦虑和不安。现在猛地闲下来,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和不安慢慢涌上心头。
李砚书从屏风后拖着木屐出来,丢了绞头发的厚帕子,就看到躺在床上一脸苦大仇深的武霜,问:“怎么了?”
武霜幽幽道:“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李砚书梳发的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索性转了个身,盯着武霜道:“别告诉我,到今日了,你要悔婚啊。”
武霜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怎么可能!”
她是任性,又不是傻子。婚事已经昭告天下,且明日就要举办婚宴,她现在反悔,别说父皇了,就是母后都饶不了她。还有就是,她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她不可能因为自己那点小心思就让皇室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说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扑通一声又躺倒回床上,有气无力地接道:“我就在想,怎么就到了要嫁人的日子了呢?一想到我明日就要去一座陌生的府邸,还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就……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反正就是不开心。”
说实话,李砚书也不知道。毕竟她也没嫁过人,不知道新娘子出嫁前一晚的感受。但是看武霜迷茫不安的样子,她道:“要不……喝点儿?”
武霜斜了她一眼。
好吧,李砚书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找补道:“想喝也没得喝,姨母知道我来,特意让人看着咱两呢。”
“没有两,只有你,母后让人看着的人只有你一个。”
武霜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睁开眼,手肘撑起上半身,舔了舔唇瓣,“其实,喝点也不是不行。”
“你还真想喝啊!”李砚书头发梳至一半停下,“你什么酒量你不清楚啊,还喝,明日都不用上妆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的女声从门口处传来。
“殿下今日万万不可饮酒!”
来人正是奉楚皇后之令,过来叮嘱两人早些歇息的钟嬷嬷。结果她刚踏进殿内,就听见疑似二人要饮酒,吓得她瞬间提起一颗心,连礼仪规矩都忘了,直接脱口而出阻止的话。
而殿内两人的心何尝没有提起,她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对上目光,心里都暗道一声:“糟了。”
即使她们再三保证今夜不会饮酒,钟嬷嬷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严肃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两个字。
李砚书说的口干舌燥,道:“嬷嬷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一来姨母就让人将殿内的酒都看管了起来,我们就算是想喝也找不到呀。”
说到这,李砚书的语气还带上了一些幽怨。听得武霜两眼发黑,恨不能当场上手将她的嘴捂住。
这不,听在钟嬷嬷耳里,就是有贼心,还颇有贼胆,当下转身就往外走。
李砚书和武霜在这一刻格外默契,倏地伸出一只手,齐声道:“嬷嬷!”
钟嬷嬷铁石心肠,坚定地到楚皇后跟前告了一状,导致两人大晚上的,还要相对而坐,携手抄书。
李砚书骂骂咧咧,说要不是武霜最后提那一嘴,也不会被钟嬷嬷听见,她们也就不会被罚抄书了。
武霜一听,跟个别点燃的炮仗似的,“嘭”一下炸开,立刻反驳说要不是李砚书先提喝点儿,她们也不会被罚抄书云云。总之今晚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而是李砚书。
李砚书本来带了一兜新话本子进宫,她没舍得看,就想等今夜跟武霜一起看。现在不仅看不成话本子,还要被迫抄书,想想都心酸得很。
钟嬷嬷在两人吵得最激烈的时候轻咳一声,温声道:“还有一刻钟,娘娘那边还等着看呢。”
是的,楚皇后罚她们抄一个时辰的书。眼看一个时辰就要过去了,两人不仅没抄多少,还隐隐有要把之前抄好的当做武器丢出去的架势,钟嬷嬷不得不出声提醒。
等两人抄完书,夜也深了。
钟嬷嬷熄了两盏灯,轻声退了出去。
方才还奋笔疾书吵吵囔囔的两人,此刻又并肩躺在一张床上。武霜原先那点不安,迷茫的情绪,早在一声声争吵中飘散,以致现在倒头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须臾,李砚书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侧过身,半晌才轻声说了句:“不要怕。”
翌日,从宫道到崇仁大街无双公主府满路红妆,送嫁仪仗和嫁妆一眼望不到头。不仅皇上皇后亲自送她出宫,就连一向鲜少露面的武信也在出清宁宫的宫道上亲自送上了一份新婚贺礼。
宫外沈家这边,沈老太太站在最前方,领着沈家众人行完君臣大礼,婚宴才正式开始。
这会儿已临近黄昏,唢呐一响,爆竹随之被点燃,崇仁大街霎时响声震天,乐人熟练吹响丝竹,敲响编钟——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来往宾客笑意盈盈,在公主府前相遇,不管相熟与否,皆热络拱手示礼,寒暄一番后,才相继踏进公主府。
礼生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二拜高堂!”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武霜执扇和沈珩转身,一高一低朝高堂之上的武明帝和楚皇后行礼。
“夫妻对拜!”
月上西梢,高悬的大红灯笼将整座公主府染成红色。
礼生最后一声唱毕,新人相对一礼,昏礼圆满结束。
婚宴结束,武明帝便要起身回宫。楚皇后维系了一整天的笑微不可察地顿了片刻,起身间扶着温嬷嬷的手蓦地收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的女儿,恍惚间,眼前人又变成从前那个伏在她膝上软声唤着母后的孩童……
“母后,霜儿想要同你一起睡,霜儿害怕。”
“母后,霜儿今日学会骑马了!”
“母后,岑夫子今日罚霜儿了,霜儿手疼呜呜呜……”
眼看昔日孩童今朝便嫁作人妇,万千思绪哽上心头,然大喜之日,楚皇后纵是满心不舍,也不得不忍住泪意,那声霜儿也终是没有唤出口。
然而,武霜掩在团扇后的嘴唇轻启,在她转身之际轻轻唤了声:“母后……”
楚皇后和武明帝登上龙辇,在众人的跪拜声中越行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崇仁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