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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探春 “我又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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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礼部尚书家大小姐设探春宴,家世相当的世家贵女都受邀前往。李砚书作为最近风头正盛的王府县主,柳家自然不会漏了她。
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出发,从闹市至郊外。
一到地方,奴仆们就有条不紊地选好地址,搭起帐幕,摆设酒肴。贵女们则是一面行令品春,一面作诗猜谜。年纪稍小些的性子活泼,三两玩伴围在一处,时不时传出嬉笑打闹声。
春风和煦,身旁又有佳人相伴,李砚书脸上挂着笑,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柳絮端起酒杯,微笑道:“县主请。”
李砚书看向柳絮,也端起酒杯,道:“请。”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后,李砚书斜靠在榻沿,浑身放松下来,微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那群正在放纸鸢的小孩。
素影素手执扇,道:“小姐可是要放纸鸢?”
李砚书伸手拣了个葡萄丢进嘴里,懒洋洋地道:“不去,这种天气适合躺着一动不动。”
素影左右看了看,立刻有两个丫鬟上前来捶腿。
她这幅样子在规矩极严的贵女中显得格外扎眼,但是在场无一人敢置喙。没看端坐首位的柳家大小姐都没吭声吗?她们索性眼不见为净,叫上熟悉的好友去放纸鸢。
不一会儿,放纸鸢的队伍阔大。
只见绿油油的青草地上,一群服饰鲜亮的女娘们三五成群站在一处,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随着纸鸢在空中的高低,她们或惊叹,或唏嘘。
李砚书面上盖了一块透明的丝帕,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闭眼晒太阳,忽觉一道阴影打下,拽下丝帕一瞧,是嘴角噙笑的柳絮。
柳絮道:“春光无限好,县主莫要辜负了。瞧着那边有条溪流,风景极佳,不若我陪县主去走走?”
“柳小姐都这么说了,”李砚书坐起身,揉了揉枕酸的后颈,“我又怎好做那不解风情之人。”
李砚书说罢,伸手捻了块糕点。
两人漫步走着,远远就瞧见草地那边缓缓流过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如方才覆在李砚书面上的透明丝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李砚书吃完糕点,就地蹲下在溪水里净手。
柳絮眉眼一怔,而后柔声劝道:“县主,这时节的溪水冻手。”
说着,她抬手示意身边的丫鬟去准备温水。
李砚书在沁人心脾的溪水里搓着手指,道:“无妨,正好方才晒得倦怠,这冷水还能醒醒神。”
说完,她屈起手指,沾着水渍的指尖朝柳絮轻弹。
水珠迎面而来,柳絮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忙退后一步,避开了那点水珠。
她身后随侍的丫鬟着急忙慌地扶人,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
“县主!你……”
柳絮又惊又奇,视线在李砚书那张嬉笑的脸上和沾水的指尖上来回转,憋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
“顽皮!”
李砚书噗嗤笑出声,没想到面前这人竟是连骂人都不会,憋了半天才憋出顽皮两字。这要是换在白鹤行身上肯定是一片长篇大论,武霜则是会立刻泼回来,洛霓……
洛霓身子不好,不能泼水。
李砚书想到这里,犹如烈火浇水般,顿时歇了玩乐的心思。接过素影递过来的那块丝帕递过去,正色道:“对不住,沾到水了没?快擦擦。”
柳絮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见李砚书这么说,顿了下还是接过丝帕,道:“无妨,只是现在溪水还凉,若是县主想要玩水,还是得等到盛夏时节才可,不然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李砚书此时态度好得不得了,连连点头应下。
柳絮见她当下如此好说话,语气不禁软了下来,道:“瞧我也是急了,不免多说了几句,还望县主不要怪罪才好。”
李砚书指尖冻得泛红,笑道:“哪里的话,柳小姐一片好心,我又岂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柳絮抿唇笑了。
这其实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之前在别人设的宴上也见过两次,但都是点头之交,算不上多热络。但今日两人携手漫步,气氛融洽的样子让人不禁多想,柳家跟李家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过想归想,远远遇上也得屈膝,笑着向对方示礼。
李砚书看见了也会朝对方颔首回礼,想到什么,她问柳絮,“怎地今日不见昙娘?”
“县主还不知道呢,”柳絮眉眼带笑,又带着些女儿家的娇羞,“昙娘好事将近,这会子哪有功夫出来哟。”
“哦?”李砚书听出柳絮话里的意思,做出好奇模样追问,“这是好事啊,也不知是哪家公子这么好的福气?”
柳絮道:“大理寺卿严家的长公子。”
李砚书不再问了,又闲聊了几句,见时辰差不多了,两人才原路返回。
日暮时分散席时,柳絮身边的丫鬟送来一坛箬下春,素影拿出早就备好的湖州新茶回礼。
李砚书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骨衣得到消息从府里出来。
“小姐,人带回来了,现在后院厢房。”
“好,”李砚书脚步未停,视线上下扫了眼人,呵了口寒气,“辛苦了,没有受伤吧?”
骨衣慢半步跟在李砚书身后,道:“没有,我赶到时正有一批黑衣人在杀他们。”
一行人穿过前厅长廊到书房门口,李砚书抬步上阶,道:“嗯,有活口吗?”
“没有。”骨衣自觉失职,语气沉了几分,“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没等我们的人捉住就全部服毒自尽了。”
这点李砚书倒是不奇怪,她道:“无妨,人找到了就行。”
说着,又对素影道:“素影,我想吃面了,卧两个蛋。”
“好,奴婢马上去做。”素影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朝厨房走去。
进到书房,丫鬟点上灯轻声退了出去。李砚书抬手解下外袍,骨衣接过转身挂在架子上,见李砚书净完手立刻递上干净帕子。
李砚书走到炉子前烘着手,道:“骨衣,严家长公子是谁?”
骨衣拧帕子的手一顿,旋即思索起来,想了片刻,道:“大理寺卿严正之子严知,武明十三年进士及第,武明十四年迁翰林学士加知制诰。”
李砚书目光微动。
骨衣将帕子晾在盆架上,接着道:“前段时间刚升任刑部比部郎中,从五品。”
比部郎中负责全国财政审计事务,同时还兼管军资器械,和籴屯收等专项收支。知制诰在品阶上比不过比部郎中,但却是最接近中枢的位置,一般都是由状元郎担任,但武明帝却指了进士及第的严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一个掌实权,一个近帝心,严知两个都占了,同期入翰林院的人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了。
待将寒气烘散,李砚书到窗前软榻上躺下,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轻笑一声,叹道:“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骨衣不解,道:“小姐何出此言?”
“郑简要和严知结亲了。”李砚书闭上眼,“开春朝中多数官员更迭,户部尚书,工部尚书更是在家待参。这种时候各路人马都牟足了劲往里面塞自家人进去,郑家和龚家身份敏感,不便大张旗鼓,但是这种关键时候他们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呢。”
“于是郑家就想和严家结亲,以此破局?”骨衣倒了杯热茶给李砚书,“可是严家不是一贯和柳家结亲吗?小姐喝茶。”
“是啊,”李砚书坐起身,喝了口热茶润喉,接道,“都知道严家跟柳家亲近,严知又是最有出息的长子,他的亲事更是关乎严家未来,按照以前肯定是和柳家亲上加亲才是最为稳妥的法子。所以严家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了郑家呢?”
“总要有所图才对,”骨衣接过茶杯,放回案几上,“郑家图严知的前途,那严家图的又是什么呢?”
“不错,”李砚书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托腮思考,“总要图点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啊!”李砚书双眸晶亮,双手一拍,“我知道了!”
骨衣看着她。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李砚书微微朝骨衣那边前倾,神秘兮兮又格外坚定地道,“有一天两人偶然遇见,严知对郑简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骨衣面色一僵,转念又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抽了抽嘴角,道:“有可能。”
李砚书看骨衣那副震惊又别扭的样子就想笑,她道:“好了,不管有没有可能,去查查吧,特别是严知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哪里,都要查清楚。”
骨衣一瞬恢复面无表情。
李砚书道:“我本以为这次案子这么大,户部跟工部总要有个人出来担责,没想到他们照样安然无恙,仅仅只是停职待参。东头大街菜市场连着砍了半个月的人头,他们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从前阿行说世家互相掣肘,又互相守望,我那时还没有多大感触,经过此事我倒是明白了些其中道理。”
骨衣认真地道:“小姐能平安将人全部救出,已经很厉害了。”
李砚书歪了歪头,投射在窗上的影子也跟着动,她道:“我没有质疑自己。骨衣,我从渭阳到元安,再到今日,经过的事,见过的人,都跟我前十六年在渭阳见到的截然不同。在元安经历过的每一刻黑暗都会让我多一分想念渭阳,这是每个离家的人都无法控制的,我也不例外。”
骨衣听着李砚书的话喉咙有些发涩,沉默了下来。她也想渭阳了,想渭阳的山,渭阳的水,以及渭阳的人。元安的冬日其实远没有渭阳那么冷,但是渭阳的冬日除了寒冷,还有火热的锅子、好看的剪纸、香甜的栗子……
“但来元安的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总是会让我想起齐夫子曾经说过的一段话。”李砚书稍作思量道,“他说,‘高位者,将人当人。低位者,将己当人。’”
骨衣问道:“不都是人?”
“是啊,都是人。”李砚书道,“我当时也是问的,可是当时齐夫子看了我很久,摇了摇头,最后什么都没说。你还记得雍州唐家吗?当时唐微家主临终前说的那句‘人命非草芥’我记了很久。可是到元安后,我看到的却是高位者视人命如草芥般轻贱,低位者视己命如牲畜般无奈。前者是主动,后者却是被动。元安世家权利更迭此消彼长,就算是败也是一时的败,动荡过后依然冠冕堂皇,冠冕背后的鲜血,就像是雨后前街,太阳出来一晒,什么都不复存在。就如这次郑、严两家联姻,谁还记得郑家之前的事。”
严知为什么能在这个年纪当上比部郎中?
因为郑家虽然有错,但到底百年底蕴摆在那里,没一个郑垍有什么关系,郑家多得是能顶上郑垍位置的自家人。但到底不好看,越是大家族也是看重颜面,所以他们围魏救赵,选择了严家这样的清流人家作姻亲。既保全了颜面,又在刑部立稳了脚跟,一举两得。
骨衣道:“可即便如此,不也还有一个龚家吗?这次龚家可谓是元气大伤,皇上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单是龚家直系一脉中,就有不少担任要职的人被革职下狱。”
“那是因为严家要比龚家好用。”李砚书道,“龚家掌管户部多年,心腹早已渗透户部各处,即使龚抱文人不在户部,但是户部仍然姓龚。刑部比部郎中虽然在刑部任职,但是其责甚广,跟户部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里面的水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既然龚家注定不能踢出局,那就得找出一个能与之分庭抗礼的人。且那个人不能是寒门中人,必须得是世家子,这样才能在最大程度上平衡其中势力。”
“为什么不能是寒门中人?”骨衣忽然问道。
“因为干净。”
李砚书此时此刻忽然有些感谢白鹤行,若不是她日日在自己耳边念叨这些,她也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
“太干净的人一般只有两种结局,”李砚书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刚正不屈,这种人御史台那种地方或许适合他,但在水至清则无鱼的户部他肯定是走不下去的。另一种则是顺势而为,这种人没有身世背景加持,因为知道无权无势有多难过,所以会不择手段往上爬,户部本就是个香饽饽,这种人一进去就立刻被贪欲蚕食殆尽。”
说到这,李砚书舔了下嘴唇。
骨衣见到立刻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道:“可是小姐,寒门中人也不全是这两种人啊?”
李砚书咕咕灌下一整杯茶水,才道:“确实,也有坚定初心,办实事的清官。可是骨衣,你有没有想过皇上要的是一个能制衡世家势力平衡的人,他没有时间去等这样一个清流出来抗事。而且这样的人一心为公,没有弱点,也就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的人太危险了,或许朝廷需要这样的人,但这绝不是一个皇帝想要人,因此寒门从一开始就不在皇上的考虑范围之内。”
骨衣似懂非懂地点头,见李砚书喝完了,便想提着茶壶来续上。
李砚书出言阻止,道:“不喝了,素影的面快好了,再喝该吃不下了。”
结果说曹操曹操就到,她这里话音刚落,书房外就响起了素影的敲门声。
李砚书跟骨衣对视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