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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暗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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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连连道谢,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苏津将饭菜一一取出、摆好,用银针试过后,笑道:“属下儿时倒是来过一回饶州,那时天热,没曾想再来竟是腊月寒冬天。”
难得放松会儿,周子晾声音也松快了些,道:“风土人情,也算老来谈资了。”
苏津夹了一筷辣萝卜,笑道:“大人说的是,就如这萝卜,在元安可吃不着。”
这道辣萝卜还是客栈伙计见他们膳食用得少,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嘴,第二日食盒里就多出了这道小菜。
不同于元安的吃法,这道凉拌酸辣萝卜爽脆开胃,就着白粥吃正好。
周子晾也赞同,他道:“是不错。”
两人拣着菜吃完。苏津收拾好碗筷放回食盒里,倒了杯热茶递给周子晾,又转过身将药热上。
周子晾扶着桌沿起身,来到窗边打开一条缝。甫一接触到新鲜空气,周子晾不禁喟叹出声。他眯起眼,望着街上的零星几人,轻声道:“始予,在病中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想来想去,我也想不明白,樊林愚一朝廷命官,当年为何要假死。武明六年发生了太多事,洪涝干旱接踵而至,朝廷派出的赈灾官员不知凡几,然金银财帛动人心,天灾人祸犹未可知啊。”
“樊举,”苏津的目光仍放在药上,“大人认识?”
“一面之缘。”
刚说完,周子晾忍不住咳嗽起来。
苏津听见咳嗽声回头,目露担忧道:“风大,大人还是把窗关上吧。”
“屋里闷,”周子晾没有听他的,依旧在那处站着,细细感受着冷风,“闷得头脑也跟着发昏,吹点冷风也好清醒清醒。”
苏津见劝不动,也不再劝,而是从柜子里取了汤婆子,灌上热水给到周子晾手上。
周子晾双手拢上汤婆子,笑道:“在元安下大雪时都没用上这玩意儿,来这倒是时常用上了。”
苏津重新坐回炉子旁,道:“这里可比元安冷多了。”
周子晾道:“是啊,这比元安冷,可他们穿得却没元安厚。”
苏津一愣,反应过来,薄讽道:“习惯了吧。”
“习惯?”周子晾冷笑,“始予,没有百姓能习惯寒冷。须知贪官弃民,如孤雏腐鼠耳。窥一隅而知全貌,一方父母官是否有所作为,观其底下百姓就可知晓。街上那些个着薄衣过冬的百姓,脸上写满了麻木跟顺从。这是饶州各级官员的失职,也是身为御史的我们的失职。武明六年的饶州,武明九年的衢州,后者只是个例,前者才是常态。”
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县令,都可以贪墨数额巨大的赈灾款,可想而知,饶州各级官员已经腐败到了何种程度。然这种程度的贪墨竟然被瞒的严丝合缝,十年间竟无一道声音传进元安。
苏津忍不住变色,道:“饶州弊疴已久,腐肉恐难再生。”
周子晾看他一眼,道:“腐肉难再生,那就挖掉腐烂的肉,露出里面的白骨,再施以良药,才能长新肉,愈创口。”
这话说得直白,苏津听懂了,正欲开口,炉子上的药好了。他沏好药端给周子晾,道:“挖肉之痛切入肺腑,不论是患者还是医者,怕是都不好过。不过大人既然决定了,属下必定跟随左右,略尽薄力。”
周子晾接过药,沉默地看着碗中褐色浓稠的汤药,喉间微涩。
他与苏津家世都算不上好,初入官场都曾遭受过白眼排挤,这是一条大家都默认的官场规则。好似寒门出身的人,即使登上了那白玉阶,也永远低那些世家子弟一等。
那段日子,像极了此刻他手里这碗汤药。望不到底的浓稠,风带过时,里面尽是苦涩。
同时,周子晾也是幸运的。
因为他入了御史大夫石彧的青眼。曾经那些鄙夷他,嘲笑他的人,都换了一副嘴脸,他们恭贺他,谈笑间仿佛曾经的龃龉从不曾存在。
可周子晾心里明白,其实只是因为他脖子上多了一条写上“石家”的绳子。他们恭维的也只是那条绳子,而不是他这个人,衣冠之下,这个叫做“周子晾”的人。
……
深夜,距离团林乡六十里外一处不知名山洞里,两道人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火堆燃得不大,仅仅够两人不在这寒冬里悄无声息地冻死。
林峰背对着洞口,将山洞外面料峭的寒风如数挡了下来。他垂眸看向怀里还发着低烧的妻子,眼里满是担忧。
吴窈唇线紧抿,面色苍白如雪,身体加精神的双重打击,使得她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依然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不……不要……”吴窈不安地呓语,并没有醒。
“哥哥!”
吴窈猛地惊醒。
“关关!”林峰将人往怀中拢了拢,伸手将黏在她脸上发丝拨开。
吴窈捂着胸口,掌心下的平安锁随着心跳起伏,好一会儿她才从噩梦中缓过神。一张嘴,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恐慌、委屈在心底疯涨,她哭得不能自已。但即使这样,哭声也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哭道:“夫君,我……我梦见哥哥被砍头了,我,我想去救哥哥,却怎么都过不去。”
林峰眼里闪过悲痛,只是他现在不能在妻子面前表现出来。内兄生死未卜,关关也被朝廷的人注意到。鄱阳不再安全,他们只能逃,逃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他将吴窈整个提到腿上环抱住,大掌轻拍着她的背,低头注视着她,哄道:“关关,梦都是相反的。”
吴窈低低抽泣着,神色恹恹,泪珠还挂在脸上。
“不哭,”林峰拢着人,心疼地低头吻去泪珠,“天冷,脸会疼。”
叫他这么一说,吴窈又想哭了。她闭上眼睛,仰头蹭着林峰粗糙的面颊,涩声“嗯”了一下。
林峰亲了亲吴窈冰凉的额头,与她抵额相对,道:“关关不怕,夫君守着你。”
哭过一通,吴窈累极了,意识开始涣散,很快就在一声声“关关”和后心规律落下的轻拍中睡着了。
……
咯咯咯——
卯时一刻,天还暗着,圈养在客栈后院的鸡准时打鸣。
苏津再一次被吵醒,无声咒骂了一句。
第一次被吵醒后,他忍了。第二次被吵醒后,他找到客栈掌柜想要将打鸣的那只鸡买下炖汤,掌柜一听乐呵呵地同意了。本以为就此消停了,没想到第二日打鸣声准时响起,一问伙计,才知道掌柜为了省钱,在后院养了几十只鸡,就算他一天杀一只,杀到他离开鄱阳那天也杀不完。
幸好周子晾喝了药睡得沉,没有被鸡叫吵醒,苏津也只能忍下。
苏津轻手轻脚梳洗完,下到一楼。
客栈伙计正好提着食盒从后堂出来,见到苏津,立马上前道:“大人晨安。”
苏津颔首,刚准备接过食盒,手底下的人就从门外疾步进来。
客栈伙计非常有眼力见地退回后堂。
苏津冷眼瞧着,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人没找到。
苏津提食盒的那只手不自觉用力,他们已经在鄱阳耽搁了太久,找不到人,就意味着他们此次饶州之行可能会无功而返。
“继续找,”苏津深吸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名刺,“查查那个木匠在洪州可有认识的人,去信洪州牧严珍,请他协助一同找人。”
“是。”
苏津提着食盒上楼,推开门,周子晾已经起了,正在烛火下看这些日子堆积的信笺。
“大人起了?”苏津将食盒置于桌上,“晨间寒冷,大人病还未好全,也不多披件衣裳。”
“心里挂着事,睡不着。”周子晾抬头看他一眼,又垂眸接着看,“屋里烧着炉子呢,不冷。观你面色不佳,可是吴蕤之妹没有找到?”
“嗯,我们的人赶去时已是人去楼空。”苏津取出碗筷布好,“按时日算,他们应还未出饶州地界。大人,属下猜测吴窈极有可能逃往洪州,就算最终目的不是洪州,他们也定会途径洪州。”
周子晾沉默片刻,道:“赈灾款项是由内阁商定,议下的账目走的是户部的账本,修建灾区走的是工部的账本,以饶州为首的六州灾区,各地方官员走的又是本地的账本。一人一手账本,合在一起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郑泌安是谁的人不打紧,打紧的是他手里握着的究竟是谁的账本,动的又是谁的利?”
苏津心里一紧,拧眉道:“郑泌安明面上是郑家的人,可他出手就是冲着户部去的,郑家与龚家说不上亲密,但也绝算不上交恶。”
“是了,龚郑两家还远不到鱼死网破的程度。”周子晾起身来到小桌前,摆手示意苏津边吃边聊,“既然两家都没有出手的理由,那郑泌安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苏津舀了粥,放到周子晾手旁,听见这话突然福至心灵,他道:“郑泌安作为饶州牧,更是亲自参与当年赈灾,绝不会是做无用功的人。严珍是新上任的洪州牧,他在这个关头上任洪州,少不了严家助力。如今元安风声鹤唳,又正值年关考教期,上至荦荦大端,下至鸡零狗碎,各方面都卡得紧,严家本就在官员调任上使不上力,如今更甚,反而是柳家在朝中运作灵活,各部都能活动。”
柳家素来与严家亲近,如果这件事真是柳家从中斡旋,那严家之中必定有人和薛家搭上线了。
“会是谁呢?”苏津不解道。
周子晾道:“严家嫡出儿郎很多吗?”
苏津听到“嫡出”二字,心里立时就有了答案。
严家正当龄嫡出一脉中,只有严正与严轩二人。其兄严正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据称。若要说他与薛家的关系,那就只有一个妾室薛姨娘了。其弟严轩,房内姨娘倒是没有姓薛的,平日里往来世家子弟中,交好的也不是薛家儿郎,看起来严轩与薛家一点干系都没有。
但苏津方才想到的,却是这个严家二郎,严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