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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外放 十年啊,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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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翼在那日活了下来,也死在了那日。她在痛苦和仇恨里挣扎,在厌弃和怒火中撕扯,在血亲和权利的拉扯中反复生还。她是武朝最尊贵的女人,然而当危险来临之时,她的手里只有精致漂亮的衣裙和头钗。这些在刀剑剑影中瞬间化为齑粉,让她只能像牲畜般任人宰割。
不过三月,长公主府再次锣鼓喧天。
流淌的血迹变成烈艳的红帐,缠绕着整个长公主府。刺耳的尖叫声变成礼生高昂的喝唱,在天地日月的见证下,武翼透过蝉薄团扇,看向端坐上首满面笑意的武璋。
“武氏列祖列宗在上,我武翼终有一日,报雪武璋,不死不休。”
衣裙头钗再华丽也杀不了人,只有钱财和权力可以。
今日起,她不要再做武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她要做武朝权势最盛之人,她要刀剑在手,生死由己。
……
“而今我大仇得报,本应开心,却还是不甚痛快。”武翼从回忆里抽身,微仰起头看向窗外竹林,“文渊,他死得太痛快了。”
元鸿今微微敛眉,道:“樊举之死,他猜到了。”
人在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大多都是脆弱的,就连帝王也无一例外。不甘心的同时,往往伴随着无休止的恐惧。樊举若是暴毙刑狱,武明帝会怀疑世家,因为他的生死仍然代表赈灾案是否真的过去。若是这样,武明帝不会那么生气。世家从来不安分,水清无鱼,武明帝非常清楚,因此他对世家的所作所为始终睁只眼闭只眼。他需要世家支持,他还要开疆拓土。偏偏樊举死的时候监察御史周子晾在场,这意味着世家不仅想要按死赈灾案,还要将身靠石家的周子晾牵扯进来,单凭付拙一人可做不到。世家联手了,这才是最令时日无多的帝王所震怒的,震怒过后便是无限的恐惧。
武翼道:“御医说他是急火攻心而死,若本宫早些进宫,就能亲眼见到。那场面一定很精彩,本宫可是有好些话想与他说。可惜了,没在他死之前告诉他各地的真实情况。”
“三年战争方歇,兵疲马困,国库空虚,此时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元鸿今给武翼添茶。
“他哪在乎这些,他心里只有超越先帝功绩。”武翼的指尖在茶盏上轻点,问元鸿今,“文渊,你说樊举究竟是死在谁手里的呢?”
元鸿今倏地抬眼,眼底情绪几变,她道:“不是刑部?”
刑部可是付拙的地盘。
武翼道:“是,也不是。”
元鸿今想到其中变故,目光深邃地望向武翼,道:“周子晾。”
樊举是要在那日死,却不是在那时死。
王利比原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动手,她们都被打得措手不及。付拙说到底还是世家子,元安世家报团取暖,不会眼看他釜底抽薪。
“怎么这幅表情,”武翼轻笑了声,“付拙左右摇摆又不是一两天了。又想重振他付家光辉,又不敢真的豁出去,只能蛇鼠两端,打着哪边都交好的心思,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元鸿今道:“真真假假,能跟让袁礼钊配合他,说明龚抱文和董酺很早就有这个想法。”
武翼抬眸,冷声道:“这样不是更好吗?本宫很期待,本宫这个二侄子在得知最信任的臣子背叛他时的表情。”
……
紫薇殿。
全福再次进来,恭敬禀报:“皇上,石御史求见。”
武泽以为石儒是来求情的,不想,石儒一张口就是痛斥周子晾身为御史知法犯法,当以重罚。
“哦?”武泽刚刚升腾的怒气倏地消散,转而似笑非笑地问,“爱卿以为当如何重罚?”
石儒道:“武朝律法有言,知法犯法者,当刑二十杖,贬官外放,按情节轻重,十至二十年。”
武泽骤然睁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捏紧成拳,他道:“贬至何处?”
石儒拜礼,道:“臣不敢僭越,还请皇上定夺。”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全福垂头站立,双手叠在身前,不敢有丝毫松懈。
武泽沉默半晌,才道:“既如此,国法不可废。传旨,监察御史周子晾罔顾法度,私自闯入刑狱,杖二十,贬桂州临桂县县令,十年内不予返京。”
全福心惊肉跳地下去传旨,临走时余光扫了一眼依旧面不改色的石儒。不禁咂舌,不愧是正直无私的御史大人啊,对一手提携上来的人也能说弃就弃。他一个太监都知道,从元安外放出去,从监察御史到七品县令,还十年内不许回来。
十年啊,光是想想都觉得漫长。
……
三日后,周子晾拖着伤躯和家人离开元安,苏津前来送行。
这日烈阳当空,才过辰时,日头就已经晒人得很。因为是被贬,按武朝律法不得乘车离开,只能徒步。苏津把人送出城,眼里早已蓄满了泪,他哽咽道:“大人,此去山高路远,万望珍重!”
周子晾唇色发白,背对烈阳,拖着病体沉默地回了一礼。
礼罢,他转身面对着炙热,缓慢又坚定地朝南走。
其妻姜好朝苏津匆匆一礼,小跑两步去扶周子晾。
苏津郑重回礼,目送他们逐渐走远,待人彻底不见了踪影,这才打道回府。
城墙上,骨衣不解地问:“小姐既然来了,怎地不下去?”
李砚书收回远眺的视线,轻叹了声,道:“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这场权利角逐中,周子晾是被所有人舍弃的车。几个月前,他还因为赈灾案在朝上与百官据理力争,尽显御史风采,而今却如丧家之犬般被人驱逐出元安。
十几年前,石家在他郁郁不得志时挥尘拨珠,让他得以施展满腔才能,出人头地。这是知遇大恩,是周子晾穷尽一生也报答不完的恩情。若是没有石家,他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外发出去了,兜兜转转,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所以周子晾脸上没有任何怨愤不平的神情,他曾看着无数胸怀抱负却不得施展,最后泯然众生的才子,对比他们,自己无疑是幸运的。但他还是做不到笑过之后,淡然面对昔日同僚,所以他转身就走。在得知是石儒去向皇上进言的那刻,他在震惊难过外,竟然还有一丝释怀。他没有回头看元安城一眼,他今后就只是周子晾了。
李砚书侧头看向城墙下进出的百姓,侧颜在夕阳余晖里显出几分疏冷,她接道:“他或许是个好官,但一个身不由己的好官,有时会比贪官还要可怕。”
骨衣道:“小姐是指石家?”
“他是石家推出来的马前卒,也是石家投靠新帝的引玉砖。”李砚书轻轻颔首,道,“石家因为赈灾案早已与朝中六部各有龃龉,若是先帝还在,石家自然无虞。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明显与六部众世家交好,石家若是还跟以前一样,大皇子之流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骨衣凝眉沉思,道:“那为什么是周子晾,就算是因为他恰好在刑狱,可他一人,又怎么平息六部的余火。”
李砚书双手撑在石墙上,抬眸望向远处,在炎炎烈日里微眯了眼,她道:“你说对了,就是因为他在刑狱。他去见的人叫樊举,是赈灾案的核心人物。按理说他早该跟那些人一同砍头,先帝却将他关在刑狱,迟迟不下令处死此人,就是想留着他北上祭旗。先帝从始至终都没想过遮掩此人,朝中上下也无人敢在他身上做文章,所有人都默契地无视。可周子晾去找他了,还让人死在他面前。”
骨衣皱眉,道:“人不是他杀的。”
李砚书颔首,道:“不错,人不是他杀的。他之所以被赶出元安,原因有三。其一,是石家需要一个归顺新帝的契机;其二,是六部需要一个阻止出兵的理由;其三,则是他还在追查赈灾案,这是那些人的费尽心思都要遮掩过去的秘密,又岂会任由他再在新帝面前重提。”
骨衣醍醐灌顶,她道:“那他算是三方共同的弃子,这样还能活着离开元安,他命真大。”
“若是没有严正,他必死无疑。”李砚书单手撑头,斜靠着石墙,“那天我听说樊举死在牢中,以为是那位下的手。可严正查出了王利,这件事就不会是那位的手笔。”
说到这,李砚书顿住。
骨衣看着她。
“你说得对,沦为三方弃子,他又如何能全身而退呢?”李砚书缓缓站直身体。
武泽不是武明帝,他没有开疆拓土的雄心,他对比武明帝而言,甚至可以用得上温和二字。这是世家最喜欢的皇帝,所以世家选择了他当皇帝。
周子晾不是惊世大才,就算武泽杀了他,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但他活了下来,究竟是三方无意促成的局面,还是这后面其实还有第四只手?
太阳在李砚书思索间将斜在地面上的身影无限拉长,仿佛在遮掩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
……
李砚书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午时,日头大,她出了一身汗,待沐浴完,花笙端着冰镇过的甜茶过来,道:“小姐饿不饿?”
元安城的世家贵族喜好饮酥酪茶,口味偏咸口,李砚书不太喜欢,在外都是饮清茶或是酒。自从抚仙楼出了甜茶后,李砚书就喜欢上了甜茶,天冷喝煮过的,如今天热就喝冰镇过的,总之,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李砚书摇头,接过冰镇甜茶一口饮尽,道:“几日没见无双了,等会我去找她玩,素影呢?”
花笙接过空碗,回道:“小姐忘了,今天初一,素影去从承佛寺上香了。”
“哦,对。”李砚书是真忘了,便对花笙道,“那你等她回来告诉她,晚膳不用等我了,我在无双那里用。”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小厮瞧见小跑着进去通报,另一人陪着她慢慢走进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元安城世家贵族的府邸里大都盖上了细纱遮凉,公主府自然也不例外。穿过纱影憧憧的长廊,院中见着李砚书的宫娥纷纷停下行礼。
李砚书随意挥手,让她们各干各的活。
长廊尽头已经有嬷嬷在等候了,见到她,屈膝行礼道:“县主这边请。”
李砚书跨进主殿,进去一股凉意就迎面扑来,瞬间神清气爽。李砚书抬眼望去,整整四大缸冰块放置在殿内,看冰块完整程度,想来是不久前刚换上的。
“啊!活过来了。”李砚书挑了个离冰近的位置坐下。
武霜正在染指甲,坐在凉爽的殿内久了,见李砚书一副热狠了模样,道:“有这么热吗?”
“热!”李砚书猛灌了一大杯冷茶,“我这一路过来差点没被这日头烤熟了。”
武霜还能说什么,只得让宫娥再上冷茶。
李砚书缓了一会儿,视线再次落在慢慢一缸的冰块上,好奇问武霜:“公主府份例这么高吗?”
武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当然没有,这是皇兄特地让人送来的。”
李砚书道:“那我今日还是沾了你的光了。”
“知道就好。”武霜动了动手指,道,“正好你来了,要不要也染下指甲?”
李砚书自无不可,她道:“行啊,不过光坐着等无聊,我送你的话本子呢?”
武霜让宫娥去取书,看着冰块,想起一件事,她对李砚书道:“下月就是皇兄生辰,只是今年不宜大办,到时你便与我一同进宫。”
李砚书一愣,道:“即是家宴,我去不合适吧?”
武霜不以为意地道:“那里不合适了,母后可是你姨母。再说,这事皇兄都点头了,谁还敢多嘴。”
如此,李砚书只得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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