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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潮湿 “至少她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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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
李砚书脱口而出,却被白鹤行骤然打断。
“等等,”白鹤行看向骨衣,眸光冷静,“樊举死的时候牢房里就他一人吗?”
骨衣被问住,迟疑道:“只得到暴毙狱中的消息,具体……还未得知。”
她得到消息就快马加鞭追了过来,对樊举的死因还真不太清楚。
李砚书在这句问话中冷静下来,她松开手道:“去查。”
适才担心姨母乱了心神,被白鹤行这么一问才定下心神。樊举之死不可能让武明帝吐血昏迷,决计还有其他原因。
骨衣领命离开,马蹄声很快远去。
白鹤行再次开口,“先送我回翰林院。”
李砚书颔首,对车夫说了声,马车再次摇摇晃晃。
坊间摊贩的叫卖声渐渐变小,街上行人的脚步声逐渐急促,车帘在摇晃中时不时掀开一角,随风透进的空气中和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湿闷。
这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李砚书看向白鹤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这个时候确实不能进宫,武明帝昏迷明显另有隐情,她单枪匹马进宫,不仅帮不上姨母,还有可能会正中别人下怀。虽然李砚书很不想承认,但她必须得承认,在这场阴谋对决中,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睁开眼看清过。
白鹤行撩开半截车帘,眼神晦暗,忽然道:“昭仁皇后与金川圣女,她二人曾是挚友。”
李砚书道:“元先生告诉你的?”
白鹤行轻轻点头,望着窗外,道:“据传金川圣女是夷族后人,得之便能得天下,那时群雄纷起,到处都是战乱,饥荒,好强割据一方,百姓流离失所,疫病横行。绝望之际,圣女从天而降,解瘟疫、清水源、改荒地、辨良种、开民智,教的第一课就是众生平等。她施展的神通给绝望中的人带来了希望,也可以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昭仁皇后便是圣女在疫病中所救之人,为报恩,此后便随圣女一路救人,从兖州到元安,再从元安到金川。后来昭仁皇后回到元安,促办女子学院,力劝先皇允许女子参加科考,入朝为官。虽然也有人阻拦,可碍于当时圣女的威名,最后也同意了。后来圣女丧生火场,昭仁皇后也随之仙去。”
讲到这里,白鹤行神情黯淡下来,“她们好不容易替天下女子推开的门,又阖上了。我有时会想,若是那扇‘门’从未对女子打开,继续循规蹈矩,野心没有滋养,蔓延,是不是不会感到迷茫,愤怒,和不甘。”
“至少她们来过。”
白鹤行猛地侧过头,看向李砚书。
“因为她们来过,”李砚书迎上白鹤行的目光,冲她笑道,“感谢她们来过。推开过那扇曾独属于男子的‘门’,让天下女子看到,原来‘门’后的世界是那样的,原来那扇‘门’不只有男子可以踏足,天下女子亦可。若没有她们的第一步,不会有现在的我们,学院里也不会出现女子,甚至每年出生存活的女婴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多。我阿娘曾与我说过,十几年前,武朝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枯井,或是一条河流,里面每年都会新增无数女婴的尸体。直到圣女来后,加上不久朝廷下旨允女子参加科考,做官,那些原本要被丢弃的女婴才得以存活。”
白鹤行不禁问道:“你不是想做剑客吗?”
“是啊。”
白鹤行的眼里带上了探究,平声道:“你的师父教你剑术,给你讲述江湖奇闻,勾起你的好奇心,引得你向往那般自由天地,最后却被拘在元安哪也去不了,你心中难道不怨?”
“怨过吗?怨过吧。不是怨师父,而是怨这男子当道的世道。倘若,进入学堂识字明理的女子再多些,拜师学艺自立自强的女子再多些,入朝为官身居高位的女子再多些,那天下女子的路是否会平坦些?哎!你看过妖怪杂记吗?里面有个妖怪名唤物女,能力平平无奇,整日里无所事事,在村里行事浪荡不羁。但在终极大战里,她身穿白色战袍,额上系着红色抹额,与天兵天将打得难舍难分。虽然最后她没打赢,但那本书里,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了。我想,圣女和昭仁皇后那等风华绝代的人物,或许史书不会留名,但她们如临路人般所做的一切,会在绝大多数女子心里,名垂千古。”
李砚书直直望着白鹤行。
“前路坎坷,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鹤行正了正坐姿,道:“难得见你如此正经。”
“正经吗?”
“嗯。”
李砚书微扬起下颌,毫不心虚地道:“本县主一向如此。”
白鹤行没有再出声,目光又转回了窗外。
马车在翰林院门口慢慢停下,白鹤行整了整衣冠,就要下车。
李砚书突然道:“还记得被樊举抓走的那些人吗?”
白鹤行起身的动作一顿。
“除了凌烟,其他姑娘都选择离开元安,远赴渭阳。”李砚书侧身让出下车的空间,“而那些男的,回家后日子照旧,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雷声骤响,豆大的雨开始往下砸。
白鹤行撑着伞,一脚踩进泥泞里。
泥水在刑狱的地道上留下长长一条痕迹,狱卒步履匆匆,只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嘴里小声念叨着“晦气”。在经过其中一间牢房时,忍不住瞥了眼里面的人,而后在心里大声咒骂了几句,脚步不停地继续往里走。
牢房昏暗,中间缺了个角的矮几上点着燃了半截的蜡,蜡烛的影子在斑驳的墙上轻轻摇曳。周子晾负手盯着那点黑影,最初面对死人的惊慌从脸上褪去,现在只剩下无边的平静。
“周大人。”
周子晾没动,定在那里,像是彻底与外界隔绝开。
进来那人没得到回应也不恼,自顾自在那张缺了角的矮几旁坐下。跟随其后的狱卒轻手轻脚地放下茶水,无声退下。
周子晾在哗哗的泼水声中转身,王郣微笑着伸出一只手作请姿。
他们一个刑部侍郎,一个监察御史,如今在这个逼仄昏暗的牢房里对立而坐,画面竟然格外的和谐。
王郣当着周子晾的面亲自斟了两杯茶,道:“黄山新茶,周大人尝尝?”
周子晾面无表情。
王郣不禁笑了笑,先饮了一口。
周子晾道:“歙州多山,王侍郎如何确定产自黄山?”
王郣道:“周大人尝都没尝,怎知不是产自黄山?”
周子晾垂下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似血的茶水,在瓷白的茶器里颜色更加艳丽,张牙舞爪地冲他叫嚣着,提醒他一刻钟前发生了什么。
“我有一言,”周子晾粗粝的指腹搭在白瓷边缘,“还请王侍郎解惑。”
王郣道:“知无不言。”
周子晾看着他,道:“三个月前在元安劫走吴窈的人,是谁?”
烛火晃动一瞬,笼在墙上的黑影像要吃人的恶鬼,虎视眈眈地盯着牢房中端坐的二人。
王郣眼眸漆黑,沉声道:“不瞒你说,我也派人去查过,但线索到城外就断了。”
周子晾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抬起袖子随便擦了擦,道:“年前我去饶州查案,因为郑泌安才查出吴蕤。回到元安后,才得知郑泌安早就死在狱中,可惜我当时在病中,有心无力。直到今日樊林愚身亡,我才想通之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王郣轻声道:“郑家?”
“是啊,郑家。”周子晾肯定地道,“救走吴窈的人不是郑家,也不是世家,而是长公主。而我们都还以为她和郑家利益与共,却不想她早已和郑家离心。”
王郣掩下眼中的讽意,沉默片刻,才道:“若是如此,那她当初又是如何带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元安?即使有付拙,也不可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
“龚家,”周子晾道,“户部掌管户籍路引,想要弄一份户籍路引带人出城轻而易举。”
墙上的黑影愈加张牙舞爪。
王郣连呼吸都停滞了两息,才欲言又止地道:“他……他们怎敢?”
周子晾却是轻笑出声,“你我二人都在这小小的牢房中推心置腹,他们又如何不能呢?”
王郣愣了下,旋即也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就多了些湿润,他突然收住笑,恶狠狠地盯着对面微笑饮茶的人,咬牙道:“你诈我!”
周子晾缓慢饮茶,道:“不是王大人先请本官饮茶的吗?”
王郣周身气势陡然没了,他盯着气定神闲的周子晾,便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被其识破。他甚至还未问出一恶搞问题,便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完了全程。
“不愧是被石老御史倚重的人。”王郣作不经意地叹道。
茶盏“咚”地一声放在几面上,周子晾在这句话里微微变色,他看着王郣,道:“周某立身天地,无愧于心,无愧于君。”
王郣神色变得复杂,突然问道:“周大人似乎年长我六岁。”
周子晾心下诧异,还是颔首。
王郣抿了口茶,低声道:“真好。”
周子晾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索性也端起茶盏。
“说起来,”周子晾正了正神色,“我该敬你一杯。”
王郣沉默片刻,端起茶盏,跟对方碰了杯。喝完,他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王大人,”周子晾一半身子都隐在黑暗里,温和地道,“你等的人或许不会来了。”
王郣猛地看向他。
一刻钟后,王郣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没人来,他提前安排汇报宫中情况的人真的没有回来。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周子晾方才作弄他的话,那些话犹如山间恶兽,将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彻底踩烂。
“来人!”王郣倏地站起身。
门外候着的手下应声进来。
王郣让手下去查那人为何没有回来,手下当即领命去探查。等人走后,王郣视线又放到了周子晾身上,心里却是慌张不已。
他没想过郑家会和长公主决裂,自古姻亲都是绑定两家关系最好的桥梁,现在告诉他,桥塌了。牢房的阴冷后知后觉将他团团包裹,彻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就连头皮处都是冷的。
外面雷声轰然,早有预感的鸟雀不知藏到了哪里,整个元安的上空只剩下浓浓的乌云。
手下来不及卸斗篷,拖着冒水的靴子,急急禀道:“大人,皇上病危,宫中戒严,二皇子带着十六卫入宫……”
王郣踉跄了下,顾不得体面,一个箭步冲到手下身前,抓住他的手,急声问道:“长公主在不在宫里?”
手下身形一顿,回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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