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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安平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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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政事堂。
几位大相公不再吵吵嚷嚷,捡几件不大不小之事,京畿河道修补,三月春耕籍田……安平殿下一一听了,依着大相公们议定的计策,摁下自己的印章。旁的军政大事,没在安平殿下跟前说起的必要。
谁承想,落下印章的安平殿下,不出一刻钟的功夫,就在韩大相公和王计相的小声嘀咕中,沉沉睡去。
韩立四下看看,嘿嘿一笑,“昨儿听太医说,安平殿下的伤势,需得静养。咱们出去说。”说着,拉上几位离开。
于政事堂一旁的隔间里头,批复政务至下晌,韩大相公终于等来小宫婢的召唤。
“大相公,殿下醒了。”
韩立撩袍快走,肥大的身子利落穿过门洞。及至清凉殿,见安平殿下歪坐在南窗跟下,那包裹身形的一袭宫装,也不知是怎的,韩立竟瞧出几分利落,丝毫不见女子袅袅娉婷姿态。
暗道一声:果真是镇江关蒋氏镖局少主。
“殿下,老臣有事启奏。”
殿下歪头,很是意外,“政事堂的时候,还没说完?”
她记得,说了好些来着,梦里头还有人在她耳畔唠叨呢。
韩立噎住,“这事儿吧,这事儿吧,事关,事关……”
“给韩大相公看座,”殿下招呼小宫婢,“从政事堂过来,大相公累着了,想说什么,慢点儿。”
韩立异常宽广的身姿落座,有几分喘气不迭。
“殿下,陛下临走前,给老臣派下个事儿,说是要好生安排殿下和宋都虞侯的婚事……”
话未说完,殿下怒吼,“胡扯!阿耶是老糊涂了!”
“是是是,陛下急着表现爱子之心,有些不妥当。老臣想着吧,不若这两日去信陛下,告诉他此事不成,让陛下另选。”
“不好,阿耶才出门找我娘,还没遇上呢,不能让他再替我操心。这事儿,韩大相公替我想想?”
蒋鹤山落入圈套,韩立面不改色,“老臣这里倒有个现成的法子,只不过,需得委屈殿下数日。”
蒋鹤山脑中浮现宋齐莫那张嘴脸,恶气说道:“好说好说。”
能摆脱宋齐莫,莫说是受罪两天,两月都行。
“陛下临走前,让老臣安排殿下和宋都虞侯多多往来,若是能处出来一二情谊,再赐婚。若是不能,就此作罢。是以,殿下要在多多相处这道上,受点儿委屈。”
“我!公主诶!还有受他的委屈,他是哪门子的神仙!”
“公主金尊玉贵,自是不能。老臣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宋都虞侯入政事堂,一来,有了和公主多多相处的名头,二来,朝政大事,也可仰仗一二。届时陛下询问,殿下这头好摆脱,老臣这头也好交代。”
殿下蓦地起身,盯着韩立腰间那一圈,“韩大相公,阿耶走之前,说过我可仰仗你处理朝政,没说可仰仗宋齐莫那厮。你,莫不是耍滑头?!”
韩立起身告罪,“殿下,一箭三雕的法子啊,老臣冤枉。再说了,宋都虞侯能文能武,满朝皆知的奇才。处理一二朝政,不在话下。”
“哼,”殿下撇嘴,“奇才?外头还传他吃了三军炮仗呢,一句话能崩死五人。韩大相公是觉得我过得太好?”
韩立柔声安抚,“殿下想左了不是。正因如此,到时候将他摆脱,不用另寻理由。就一个,他说话太难听。陛下不会疑心,朝臣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现成的。”
这话是有几分道理,蒋鹤山沉思片刻,不情不愿点点头。韩大相公欢天喜地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蒋鹤山想起从前来,又有几分后悔。
想当初,她怀揣不可告人的目的,乔装打扮入到宋齐莫书房,当小婢子那些日子,成日里头,不是被他笑话长得丑,就是被他嫌弃无甚学识,难等大雅之堂,更是笑话她,将来寻不到好夫婿。
如此人物,蒋鹤山恨得牙根痒痒,却在冬日月下,觉得他很好看。
醉酒行凶,将人给办了。
虽说露水情缘,到底也算是一日夫妻,有几分情分。可到头来,临死之际,如何也盼不来他的身影。
翠屏山前沱江水,冰冷刺骨,寒浸人心。
到如今,天旋地转,昔日的小婢子成为公主,还要受他的气,这是何道理。
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鹤山想不通,头疼。
不能,她可不是好人,平白给宋齐莫这厮送好处。
“水仙,将我的夜行衣拿来。”
水仙跌跌撞撞跑过来,“殿下,不行啊,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动武。太医说了……”
“我打完这一架就回来好好养伤。”
“公主殿下,您若是看谁不顺眼,寻禁军去办就成……”
“自己下手才能出气,小水仙,你不懂。”
“公主,我的殿下……”
蒋鹤山不耐,抬腿就走,“你不去,我自己去!”
“婢子给您拿,拿……”
……
天际微光散去,殿前司一群人,打清风楼后门出来。
陛下走后这两日,禁卫军三衙不敢松懈,护卫皇城,捉拿匪盗,操练巡逻,生怕西南黄健和南疆廖为民得知一二消息。今日,三衙考教消息出来,该晋升的晋升,该犒赏的犒赏,一群小子来清风楼欢呼。
人群中央,有一年轻公子,靠在小厮身上,好似不胜酒力。他双颊酡红,和同僚说话,于再三告别之下,摇摇晃晃出来。三月春风撩动他衣角,他那本就飘逸的身姿,越发青翠如松,撩人心扉。
面色醉红散去,宋齐莫和小厮说道:“清凉殿的消息,打听到了?”
“回郎君,打听到了。说是安平殿下喜欢文弱公子,不怎的喜欢武夫。”
宋齐莫朗声一笑,可不就是巧了。
如此一来,无需多费功夫。
主仆二人说话之间,迈入一小巷。巷子幽深,望不到尽头。幽幽暗夜,光晕斑驳,内间境况,竟然不能明晰。
小厮提醒,“郎君,这地方……”
宋齐莫挑眉一笑,“找死的来了,咱们怕什么。”
“郎君,有人埋伏?”小厮惊掉下巴。
这可是京都啊,他家郎君可是殿前都虞侯啊!
小鬼找茬到阎王爷面前来了。
宋齐莫突然摆手,令小厮出去等着。
“郎君?!”
宋齐莫朝他比个一,小厮会意,来者仅一人,怕什么,他们郎君轻松料理。
及至小厮出去之后,宋齐莫背靠墙垣,抬头望天,饶有兴致盯着蒋鹤山埋伏之处。那高墙之上的蒋鹤山,听得他们二人对话,直翻白眼,哼,过了一年,依旧是这等口气。阿耶真是,看上谁不好,非得看上如斯人才。
当即飞身下去,朝宋齐莫的面门就是一掌。
宋齐莫瞬间闪躲开。蒋鹤山吃了一惊,自己的功夫,退步得如此厉害,伤不到他!不管,来都来了,无论如何,也要给人打一顿。随即反手刺向宋齐莫肩胛。
哪知道,适才还身形利落的宋齐莫,此刻像是木偶,丝毫不动弹。
蒋鹤山一掌刺下去,宋齐莫捂着肩膀后退半步。
“你是谁?”
蒋鹤山一声冷哼!扇他一巴掌。她不如寻常小娘子讲究,可也是指甲细长,保养得极好。这一巴掌,不仅在宋齐莫脸上落下五道指印,更留下三道指甲划痕。
银红一片,口子血淋淋。
蒋鹤山自觉不敌,见好就收,翻身而去。
守在巷子口的小厮入内,“郎君伤着了?何人如此大的功夫……”
宋齐莫摆手示意小厮莫再说话。
抬眼看向蒋鹤山离开的方向,宋齐莫笑开,果真是全然不费工夫。
宋齐莫顶着一脸的伤,招摇过市。
小厮劝他收敛些,男子的容貌不比女子,可毫不在意,也是不行。宋齐莫笑笑,只说过些时候他便知道,是好事,为何要藏着掖着。
回到府中,给阿耶阿娘、老太太请安,自是不去说它,单说说晚膳之后。
镇国公府人口不多,又因陛下宠信,赐下左右带跨院的大宅子。宋齐莫,家中长子,独居东路跨院,占地极广。从中路角门过去,穿花拂柳,就到宋齐莫的居所,清心居。湫水河支流横跨庭院而过,蜿蜒流淌,在那最不起眼的支流入口,有个婢子居所,名曰青田。
当下的宋齐莫,换上一身素净衣衫,颓唐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扉望向内间。
“我今天回来晚了,你可是怨我?我记得,从前你说过,你喜欢韩大郎君那样的端方君子。他们那些个啊,每日下值归家的时辰,都不太晚。我和你说,今日并非我有意回来晚了,是衙门里头有事……罢了罢了,都是借口。我不该与你说这些。”
宋齐莫吸吸鼻子,朝内间走去。
昏暗长条案几上,摆放牌位香炉,那香炉中堆满香灰,想来是日日祭拜不断。
只见那牌位上并无任何文字。
宋齐莫以指腹摩挲牌位,哀伤道:“说来,我还不知你叫什么。那时候你还是个丫头,叫玄鹿,这个名儿可不能行。谁家少夫人也没有这样的。你若也念着我,回头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好给你做个你喜欢的样式。”
宋齐莫讪讪一笑,“你不信,起初我也不信。我这样的狗东西,哪会同人好好说话,哪会对人好,还是对姑娘好。哼,”轻轻抬手,拭去泪水,“现在不一样了,我都改了。你过来听听,我今儿说的这一通话,哪一句不是好话,哪一句是惹人嫌弃的话。”
夜风入到内间,于屋内乱窜,衣袂飘飘之下,宋齐莫愈加挺拔瘦削。
宽大的袖摆,无遮无拦,好似随时能乘风归去。
“你如今在神通广大之处,外间的消息瞒不住你。安平殿下,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在这东跨院,就咱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