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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新来的安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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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殿宇林立,巍峨高耸。
眼下已是巳时三刻,清凉殿依旧大门紧闭,不闻一丝人言。门口两个小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入内请人,只因这新入宫的公主,乃陛下心头肉。日头逐渐高悬,三月温热春风袭来,内间终于响起窸窣之声。
那个身量高挑些的小婢子,壮着胆子猫着腰,推开门扉。纱帐之下,斜斜伸出一只玉臂,混杂日光暖阳,端的是艳丽无双。
“来了,”纱帐之内传出慵懒嗓音,“去,把纱帐推开,再把窗牖打开,疏散疏散……”公主像是仍旧迷糊,说话断断续续,“今日又是哪位太医来看诊?”
“回殿下的话,今日并非太医看诊,殿下莫非忘了,昨个您答应陛下,今日开始,要去政事堂听政的。”
公主没听明白,重复道:“听政,听的是哪门子的政,你们几个瞧着,我是会那东西的人!?”
两个婢子一左一右撩开纱帐,漏出公主睡眼惺忪的眸子,眨巴眨巴。
“殿下?”小宫婢害怕,“您……”可是不能如此啊。
公主睁开眼,笑望小宫婢,“我不能如此?是么?”
“婢子不是,不是……”
这小婢子已吓得不敢说话,另一瞧着年纪大些的,连忙过来,“殿下,您昨日答应得好好地,再说,今儿一早,陛下已经离宫,政事堂那头,几位大相公怕是都等着呢。”
“你说什么?!昨儿个才说起,今儿他一早就走了!他急什么他!”
陛下都快四十了,好容易又能再见妻子,能不着急么。
公主嘟囔几声,很是埋怨地起身,吩咐小宫婢梳洗打扮,及至她收拾妥当,到得政事堂之际,四位大相公已等候多时。
蒋鹤山如今虽有着公主殿下的名头,却实打实是个皇城新人。阿耶一介草莽出身的皇帝,且是没多少政务本事,更何况她这个方才认回来的闺女。蒋鹤山端坐高台,看向下头四位相公。
打头的,是韩大相公,听闻阿耶还是土匪之际,两人便已勾搭上。韩大相公身形肥硕,胡子拉碴,委实不像是吃土匪餐饭活下来的。
后一个,是柳大相公。大家出身,前朝宰相,听说学问极好。也不知怎的,如斯人才竟跟着阿耶,做起贰臣来。
再一个,便是郑大相公和三司王计相。蒋鹤山不甚认识,知道的不多,不过瞧他们那身板,估摸着不是打架好手。
一想到阿耶不在的日子,她一介镖局少主,要和这几人过日子,成日里说的,还是天下大事,她就头疼。
哎呀,心口也疼,脚底板也不舒服。
罢了罢了,横竖她蒋鹤山是个病人,睡觉吧。
于是乎,韩大相公就淮水一战的军士抚恤晋升等事宜,同王计相和柳大相公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安平殿下,一手托头,背靠圈椅,安安稳稳睡过去。冷不丁的,还能听见睡得香甜之际发出的哼哼。
韩大相公喊打喊杀的嚎叫停下,王计相变形的面孔散去焦躁,唯有柳郑二位大相公,一言不发。无他,柳郑二人家中子弟不成器,见惯这等场面。如此一来,韩大相公和王计相,自然没了吵吵的必要,相互瞪一眼,偃旗息鼓。
王计相拂袖,倏忽一阵风声。
韩大相公一声冷哼。
几人沉默半晌,眼见安平殿下丝毫没有醒过的迹象,纷纷摇头叹气。陛下那样霸王似的老父亲,膝下唯一的子嗣,也忒不成器。若是陛下此番寻不见娘娘,空手而归,往后我朝岂非只有安平殿下一个皇嗣。
苍天不佑!
踌躇无措之间,几人当中年岁最小的郑大相公小声嘀咕,“列位,三日前宫宴,陛下同朝臣介绍公主殿下那次,有一事,也不知几位相公听说了不曾?”
几人异口同声,“何事?”
“听说啊,陛下这回能如此顺利将安平殿下找回来,盖因殿下受了伤,亲自遣人将当年的玉佩送到陛下手中。几位也知,那时候,陛下亲征淮水,鏖战数月,还是宋都虞侯去到前线,陛下方才得了机会,亲自去将殿下接回来。听沈大官说起,寒冬腊月,殿下一身是伤,像是没几日活头,陛下伤心的啊……”
沈大官,陛下身旁最为得用的黄门,他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能传出这样的言语,定是陛下希望他们能明白,公主有伤在身,不可操劳,不可不开坏。
剩下的话,不需多说。在场的都是人精,当即哈哈起来。
相公之首的韩立,招来小宫婢小黄门,命其好生伺候殿下,今日未竟事宜,稍后再议。
……
下晌,思来想去终于有了好主意的韩大相公,约上其他二位大相公,去到仁和酒楼商议。仁和酒楼,毗邻湫水河,居于其上,可见船只往来,人影幢幢。
韩大相公侧身坐在临窗处,指向窗牖之外往来商船,三五叹息不断。从每日入京船只几何,南来北往的货物几何,两岸船夫几何,一直说到汴阳坊靠卸货为生的担夫……他滔滔不绝至此,柳大相公率先忍不住。
“我说韩大相公,有事说事,我家中可不比你家中清闲,若是无事,家中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还靠我教导呢。”
韩立伸手拦住他,“别急嘛。你瞧外头,谁说话是一来就上正头的,谁人不是从开天辟地说起,你这样,今日这话怕是说不下去。”
郑大相公出来说和。
柳大相公复又坐下,“我知道,今儿个你们打算商量的,是安平殿下。可是早间,列位都瞧见了,殿下这样,委实没有一丁点儿派头。”
郑大相公嘿嘿一笑,看向韩大相公,“也不知道列位听说了不曾,镇江关那位娘娘,是个镖局东家,厉害着呢,”似乎等着韩大相公应和,他顿了顿,“咱们这位安平殿下,怕是随娘娘。”
韩大相公被人盯得发笑,“列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的一脸妇人之相。”
郑大相公被人挤兑,撇撇嘴,哼一声。
韩立四下看看,双眼放光,“嘿嘿,我有个好主意。”
“说来。”
“宫宴上,陛下点了宋都虞侯做驸马,二位可还记得?”
柳郑二人点头,韩立笑得像是一只偷吃的硕鼠,“咱们,把他拉进来。往后啊,政事堂有他,和有殿下,都一样。”
柳郑二人颇感兴趣,韩立继续,“你们好生想想,陛下不论能不能将娘娘找回来,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便是陛下五十来岁之际,长成的子嗣里头,也就殿下一位。哪怕是再有,也小,看不出名头。陛下有多宝贝安平殿下,凡是宫宴上见过之人,没有不知道的。宋都虞侯这个驸马,可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
“当年陛下起事不久,宋都虞侯一家子投奔而来,陛下见宋都虞侯长得好,学问也不错,很是看得上,自小待在身旁,当半个儿子养大的。你们说说,这还能简单了!”
柳大相公:“如此说来,陛下多早就在给安平殿下选驸马了??”
“这可不好说。”
郑大相公补充,“安平殿下不理朝政,宋都虞侯来主事也是一样。横竖她们一家子。”
出了事,陛下问责起来,有宋都虞侯和安平殿下在前头,他们政事堂几个老头,不怕。
主意是个好主意,然则那日宫宴,宋都虞侯当着陛下的面儿,亲口说他已有心上人。
该如何是好?
柳大相公念及此,问道:“韩大相公,府上大郎君不是在同宋家大姑娘议亲么,镇国公府的消息,你该是比……”柳大相公拍拍自己和郑大相公的胸口,“比我们两个知道得多啊。”
韩立语出惊人,“哪是有心上人啊,宋都虞侯已经成亲了。”
柳郑二人:……
“不过已是亡妻。”
柳郑二人:再度扶额。
“听说此女对宋都虞侯有救命之恩。就在去岁年末,还没赶上成亲呢,那姑娘一病没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柳大相公,“这不算成了亲吧?”
“宋都虞侯是个有情有义的,抱着牌位成了亲。”
郑大相公好似自家夫人上身,眼眸微光,“他们镇国公府上,认下了?”
这话说罢,郑大相公真想咬掉自己舌头,就宋都虞侯那脾气,国公爷不可能不认下。
我朝初立,有脾气的郎君真多。
柳大相公再问,“既如此,宋都虞侯再好,也叫续弦,那可是安平殿下……”说到这里柳大相公猛然明白过来,他们成亲不成亲的,政事堂有人干活就是。是以,话锋一转,担忧道:
“宋都虞侯可不是个好脾气。”
韩立老神在在,“我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