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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晚安 这次再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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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的尸体在地上没人管,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后一只嘶吼着的感染者,被一道骤然从地面刺出的、略显扭曲且不受控制的苍白骨刺贯穿了头颅,钉死在山堆的最顶端,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战场骤然陷入死寂。
颜白站在原地,站在尸山的中心。
她微微喘息着,四周是极致的血腥与死亡,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欣喜,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
她依旧维持着战斗的姿态,刀尖低垂,沾满了粘稠的蓝血,身体微微前倾,如同随时准备扑出的猛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被厚重污染云层的天空,灰蒙蒙一片,连光线都透着一股死气,根本无法分辨此刻是什么时间。
周身那些失控的骨刺并未收回,依旧狰狞地伸展着,微微颤动着,仿佛在寻找着下一个不存在的敌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空洞地扫视着四周堆积如山的尸体,里面只有一片杀戮过后未能平息的狂躁和冰冷的茫然。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或者说,她的意识仍被困在那片血腥的杀戮场中,无法抽离。
而此刻,她的体内正经历着另一场更凶险的战争。
那股强大的、嗜血的异能,在经历了长时间高强度的杀戮后,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变得异常狂躁。
它不再听从调遣,而是像无数条冰冷滑腻又带着倒刺的毒蛇,逆着颜白的全身经脉疯狂地窜动。
每一次窜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冰寒,同时又勾起更深层的、对于破坏和杀戮的原始渴望。
经脉仿佛要被这暴走的力量撑裂,皮肤下不时有诡异的凸起游走。
异能,失控了。
颜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甚至已经无法自主控制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骨刺的生成与收回。
刚才最后那一击,与其说是她的意志,不如说是异能凭借杀戮本能自行其是的结果。
一股强烈的虚脱感和迷失感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摇晃,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心跳声,以及血液在血管里被异常能量催动着奔流的噪音。
她仿佛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刚刚经历了什么,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要……做什么?
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人在这尸山血海里?
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孤独和茫然攫住了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无尽的死亡。
血色的瞳孔微微扩散,失去了焦距,倒映着灰蒙的天空,却什么也映不进去。
“颜白!!”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与空无时,一道模糊而遥远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冰层,艰难地钻了进来。
那声音似乎……
在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几乎已经无法理解的急切和担忧。
好熟悉的声音……
是谁?
不……
不对……
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颗火星,骤然闪现在她几乎停滞的思维里。
阿妤。
“……阿妤。”
阿妤。
是了,阿妤。
阿妤还在。
有没有受伤?
还好吗?
自己……有没有误伤到她?
阿妤……呢?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最强的清醒符,带着无可比拟的力量,瞬间刺入她混沌的意识。
阿妤一刻不敢停,一步步走向那个被可怖骨刺包围、气息危险而陌生的身影。
只能听见她喃喃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放轻了。
“颜白?”她试探着轻声呼唤,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微弱。
那些环绕在她周围的骨刺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靠近,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微微调整了方向,带着无形的威胁。
阿妤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刺激她。
她看着颜白那双完全被血色覆盖、找不到一丝熟悉温度的眼睛,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温柔,带着她独有的那份倔强和不容拒绝:
“颜白……看着我。”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些危险的骨刺,而是试图靠近颜白紧握着骨刀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
“结束了……都结束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试图穿透那层杀戮的迷雾,“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的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了颜白冰冷的手背。
那一瞬间,颜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周身的骨刺骤然绷紧,发出更尖锐的摩擦声。
“你疼不疼?是不是疼得厉害?”
那双赤红的眼睛猛地聚焦,凶狠地瞪向触碰的来源。
阿妤强忍着没有缩回手,反而用指尖更轻却更坚定地摩挲着那片冰冷的皮肤,重复着:“是我,我是阿妤,你看看我,颜白,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那凶狠的、充满戾气的目光,在接触到阿妤那双盛满了担忧、心疼和毫不退缩的温柔的眼睛时,猛地停滞了。
血色……似乎微微褪去了一丝。
那疯狂的戾气像是遇到了阳光的冰雪,开始出现细微的消融。
“……阿……妤?”一个极其沙哑、干涩、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从颜白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不确定。
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是我。”阿妤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努力微笑着,重重点头,“是我,你回来了吗?”
颜白那双扩散失焦的血红色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如同被强光刺痛般猛地一颤。
涣散的意识被这强大的意念硬生生从泥潭中拽回,她几乎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尽管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刚才曾无意识地闭上或半眯着眼。
面前那片模糊摇晃、色彩浑浊的世界,开始疯狂地聚焦、清晰起来。
所有的感知如同退潮般迅速回归,耳边的心跳和血流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对方那充满担忧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喊。
视线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面前这个人身上。
阿妤。
与感染者的厮杀颜白并没有得到太多好处,无数道淌着血,混着溅在身上蓝色的液体从伤口流下。
可惜颜白身上的伤口并不能像顾茗那样瞬间得到恢复。
颜白眼中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那些狰狞的骨刺也随之一点点软化、收缩、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皮肤上一些细微的红痕和满地的狼藉。
她身体晃了一下,剧烈的脱力感和意识回归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手中的骨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视线终于完全清晰,彻底聚焦在阿妤那张带着泪痕却努力微笑的脸上。
迷茫、后怕、以及深深的疲惫依次从她眼中闪过。
一道漫长的吸气,呼气时仿佛抽走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颜白身形晃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跪在地上,撑着骨刀才没有让自己倒在地上。
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颜白尝试了很多次,现在身体还没有足够的体力给自己说话的力气。
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脑袋,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好靠在阿妤肩膀上。
明明可以说很多话,颜白偏偏说:“真抱歉啊……我占有了你太多时间,你别怨我。”
永远、以后、一辈子这种话简直就跟诅咒一样。
怎么一旦说出口就注定成不了真呢?
萦绕在颜白心头的只有不甘,她这种人,她想要的是阿妤今后所有的时间,简直太卑劣了。
“不多,一点都不多,将来,以后,未来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她拉着颜白的手一寸寸抚摸过自己脸上每一处起伏,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我会救你,一定有办法!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的!我又不是没有失控过,那么丑还没有理智的样子,你都没有嫌弃……”
又一次让阿妤伤心了啊。
“对不起……”沾着血的手抚摸过她的脊背,仿佛在诉说着夺走她自由的抱歉。
“你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阿妤甚至舍不得打颜白一下,将她抱在怀里,她突然理解三年前颜白的感受了,可这次不会有反转出现。
“不许放心,我有事,我特别遭,情况很不好……”
脊椎传来的温热感蔓延至全身,阔别已久的翅膀重新生长了出来,即使过去很久她也无法忘记第一次翅膀从骨骼里钻出来的疼痛。
“颜白!?你做什么?”
可这一次,是温和的,没有任何痛苦,却比以往更让阿妤感到恐惧。
“走吧,离开这里,你是自由的,能够飞翔的小鸟。”
“我不要这个,你凭什么要替我做决定……”阿妤一遍遍擦掉眼泪,又不断涌出来,仿佛毫无止境,“颜白!颜白!!我不要离开你,我早就不需要这东西了……有你在才是我最——”
颜白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比落在她睫毛上的雪花还要惨淡。
她看着面前这个始终不肯离去的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将阿妤推开。
“离开……”声音破碎,几乎被寒风瞬间卷走,她自己却踉跄着向后跌去,艰难地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刀刃上。
失控的异能在她体内疯狂奔涌,再也无法压抑。
话音未落,颜白只感觉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猛的弯腰咳出一大口鲜血,她看着阿妤擦去嘴角的鲜血,挤出一个狼狈的笑容。
阿妤还未来得及回应,瞳孔被接下来的一幕震惊到邹然收缩。
一根根苍白尖锐的骨刺猛地刺出体表,野蛮生长,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座被痛苦贯穿的荆棘囚笼。
她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更多的骨刺生出,带来更深的剧痛。
她看着跌倒在地的阿妤,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而是对伤害最爱之人的悲痛。
“走……求你……别看……”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被寒风撕碎。
苍白而不受控制的骨刺已经开始刺破她手臂和肩部的皮肤,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必须离开,离阿妤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让她对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苦和那股想要摧毁一切、包括靠近阿妤的疯狂欲望。
“……别过来。”颜白的警告微弱得如同叹息,更多的骨刺在她话音落下时爆出。
阿妤仿佛没听见。
颜白完全没办法避开,只能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摇头,祈求阿妤别靠近自己。
可阿妤却径直上前,毫不犹豫地张开手臂,拥抱住那个被骨刺包裹、痛苦颤抖的身体。
尖锐的骨刺瞬间刺入她的胸膛、腰腹,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染红了她破旧的衣襟,也染红了颜白苍白的肌肤。
剧痛袭来,阿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霎时灰白。
“不……”颜白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颜白僵硬地站在原地,血色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绝望而骤然收缩到极致,倒映着阿妤近在咫尺的、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
阿妤的身体被骨刺贯穿,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她猛地抽搐了一下,刺穿了阿妤单薄的身体,从她的后背穿透出来,染着温热的、刺目的鲜红。
阿妤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贯穿身体的剧痛。
她收紧了手臂,将颜白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实际上剧痛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但她看着颜白那双写满惊恐和痛苦的眼睛,竟然努力扯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无比倔强和温柔的弧度。
“呃……”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滴落在颜白冰冷的脖颈上,带着最后一丝暖意。
“你那么聪明的人,这时候怎么这么蠢,你怎么就能觉得我逃离这里就能活,异能者注定走不出这里……”
“万一呢?万一你就能活下去呢?”
“蠢货,你平常对能力把控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失控,况且,没有你我才不要。”
颜白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骨刺穿透阿妤身体那可怕的触感和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阿妤靠在她的肩上,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且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声音。
她似乎还想说话,想重复那些她必须要告诉颜白的话。
她无视那些贯穿身体的冰冷骨骼,艰难地抬起手,捧住颜白冰冷的脸颊。
然后,深深地吻了上去。
再没有奇迹降临,失控疯长的骨刺并没有因为阿妤的动作停下来,反而直接刺穿了她。
阿妤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这个吻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混合了血液的味道,异能失控的剧痛让颜白无法回应,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个带着血味的吻,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瞬间变得冰凉。
“我不要一个人!我也不要留你一个人……”
阿妤微微撤离,气息微弱,声音因贯穿身体的疼痛而剧烈颤抖,却强压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蠢货……”
她额头抵着颜白的额头,呼吸交融,都是冰冷的,“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在北区的话?是谁……哭着求我……不要走的?”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割裂着她的肺腑:“现在……又是谁……要赶我走?”
“比起占有……我更希望你,活下去……阿妤……阿妤……”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带着她特有的、濒死也不肯放下的倔强,“我这人……就是不听劝……越不让干……我就越要做。”
“你总是这样……只顾着保护我,不顾及自己……”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她唇边溢出。
她用力眨着眼睛,试图逼回那不断翻涌的泪花,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
看清颜白的样子,记住这张脸,哪怕到了尽头,到了地狱,也不能忘。
“不是不想和你……一起承受,只是……”
“还想狡辩?晚了……这是最后一次,颜白,下不为例……”阿妤故作威胁的说着,但她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带着一丝执拗的笑意,“你早就……甩不开我了……”
“你现在应该要……抱紧我。”阿妤说着手上拥抱的力道加大:“将我揉进身体里,成为你的骨血,让我们融为一体。”
颜白望着她,望着这个不顾一切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叹息:“你……好傻……疼不疼?”
阿妤几乎是呛笑出来,带动伤口,让她痛得蜷缩了一下,却仍紧紧抱着:“都……这时候了……你就……说这个?”
“你就是个蠢货!这次真的是蠢死了……如果变成这样的是我呢?在结局注定的情况下,你会做什么还需要我说吗?”
“……阿妤。”颜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这幅样子一定吓到你了。”
阿妤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和颜白闲聊,“你什么时候这么臭美了!好看,很帅,在我眼里谁也比不过你。”
“那……下辈子,我还可以在你身边吗?”颜白断断续续的说着:“我还没能给你好的生活,你受苦了。”
“万一我下辈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怎么办,谁会有两辈子的好运,我……足够了,颜白,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那我来找你,即使没有好运气,我也会找到你……到时候,可不要嫌我烦。”
阿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的不肯落下:“你又说这样的话,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嘛!你总是低声下气的,为什么总要关注我的情绪,你真的太坏了,臭混蛋!”
颜白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阿妤强忍泪水的面容,她知道阿妤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傲娇,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出口。
最终,颜白极其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不肯离去,谢谢你这最后一刻,依旧选择我。
阿妤眼里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决堤,她用力地眨着眼睛,睫毛湿透,沾走了部分泪水,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在这最后须臾的光景里,她忽然想到那些因重伤而被迫昏迷的漫长日夜,意识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只能模糊感知到外界,感知到颜白从未离开的守候,却连动一动手指回应都做不到。
无尽的遗憾和心疼攫住了她。
“我怎么会丢下你独活,下辈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期盼,“我少睡点觉……这样,就能多陪陪你,别让你一个人,可怜的等这么久。”
“很抱歉……没能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跟着我……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阿妤笑了,觉得颜白傻,什么都想给自己最好的,可是有她在,一切就都是最好的。
“笨蛋,有你啊……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况且……你给我的太多太多,别觉得亏欠我。”
颜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似乎想笑,却又做不到。
她只是喃喃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低声道:“那,晚安……阿妤。”
像过去每一个她守着阿妤入睡的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是永别。
阿妤听着,泪水滑过染血的脸颊,但她努力扬起了一个笑容,尽管哽咽,却带着所有的温柔与释然。
阿妤搂着颜白,最后一次亲吻她可怜的爱人,语气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可以解脱的轻松感。
只是,不舍,无法陪伴对方更长久的时间,让两人深感遗憾。
“晚安,颜白。”
这次,再也没人能将她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