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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长什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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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什么样子的?”周行云立即点开手机里的相册,指给程风问道,“是不是这样?”
“是的,”程风看她实在是镇静,“不害怕?”
“这是我的外公,我怕什么?”
却看定了程风,说出一句让他手足无措的话。
“我读完了,上辈子你很乖,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做自己了,皮一点吧,做个淘气鬼。”
不等他回答,周行云推开门,回到了包厢内。
已经上了甜点和水果,吃到了收尾的阶段,揭开莲子红豆沙的盖子,轻舀一勺,流沙馨香,添了陈皮。
背靠雕花的木椅,解了真丝绣花开襟上衣的一颗扣子,外婆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刚才你妈妈说,下午见了个你阿姨介绍的男孩,你有没有谢谢你阿姨?”
“谢谢阿姨,”周行云对阿姨说道。
“道谢还要人教?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杯盏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姨婆的眼神在几人之间打着转儿,想开口调和又咽了下去,这个姐姐,从小到大,她也是很怵的。
“家里的哪个人不是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以为别人愿意管这些?楼上张婆婆的外孙女26岁,孩子已经满月了!我每次打麻将听别人提到你,我都觉得脸没处搁!”
极大的疲惫感如潮水没顶,徒留一双冷冷的眼睛,露在外头,睨着荒谬的一切。
“我很谢谢大家为我张罗,真的,但是,我不着急结婚。”
“怎么不着急!你都33了!像什么样子!和你同龄的孩子都小学毕业了!”
“我也不想生孩子。”
“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外婆看向四周,寻求理所应得的支持,“一个女人活在这个社会上,怎么能够不嫁人,不生孩子?”
一块,又一块,柴火堆堆起来了,该要烧了吧?
“我是不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干什么?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那时候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们说是不是?生儿育女,是本分,做女人的本分!”
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凹陷的眼窝里射出不朽的箭矢,要把这个离经叛道的异类就地正法,肃清,肃清,大义灭亲。
处于围剿中心的周行云,孤立无援,但却挺直了背,姿态不高也不低,没有半点认罪伏法的意思。
程风走向那个老人,也就是周行云的外公,轻声打了个招呼,他置若罔闻,只眼皮颤了一下。
他的脸不算干瘪,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稀疏的银发梳在脑后,半弯着腰,一双浑浊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粘在周行云的外婆身上,嘴角神经性地抽搐着,不时动上几动。程风听见他在说:
“我一个人死了。”
周行云自然是看不见外公,可是她能根据程风来判断大概的位置,目光越过外婆,在她的背后停留了几秒钟的时间。
“不嫁人,不生孩子,我这不是还好好地活着么?难道外婆希望我去死?”
看起来漂漂亮亮,随随意意,说出去的话却能让人噎死,这话一出,各个长辈们真是坐不住了,纷纷打起圆场,示意周行云快些闭嘴。不知谁最先站起来,母亲趁机第一时间将周行云架走,逃离的不像是饭店,而是什么犯罪现场。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母亲眉间的纹深深地竖着,“回头又要说我了。”
“对不起,不能让你们把我风光嫁出去,”头一低,语气是如此的顺从。
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不起作用的丈夫,母亲难得地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对了,我明天开始要去S市培训一周,周日回来。”
“知道了。”
一年中,周行云出差的次数少说也有五六次,母亲不会怀疑什么。一回到家,她便整理起了行李箱,夏季就要来临,S市靠南,那里湿度大,气温也高,周行云并不喜欢太热,可既然是杜泽选的地方,她也就没有反对。
瞅瞅安安静静地呆在一旁的程风,周行云想起刚才他对自己的称呼。
“你说,是不是老天的安排?”
她的长发用毛巾包起,盘在头上,露出一张完全不施脂粉的脸,皮肤亮亮的,眼睛也是。程风觉得,她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小姑娘。
“老天的安排?”
“嗯,我们的相遇啊。”
今夜有些闷,关上窗,打开房间的空调,周行云在风口下站了会儿,接着送出的凉风,这才觉得太阳穴处闷闷的抽痛感消失了许多。蓦然地转了头,却不想,程风就在她的身后,极近,他们两人的鼻端,只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瞳孔微微地放大了,但紧接着又生出几许笑意,她竟朝他凑得更近了。这个刚刚在全家人面前表示不想结婚,对认识男人没有任何想法的女人,她很清楚她的魅力。
嘴唇饱满,如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微微地张开,再张开。
冰冰凉,像是潮湿的水汽,又像是被凉风拂过。
程风的头脑昏了,想着,也许,作为一个鬼,反倒是他在她面前的优势。
心中一声喟叹,周行云退后了,程风的脸涨得通红,但仍旧迎着她的视线,不避。
“你倒不躲。”
她退去,退回了床边。
“我看到你刚才和外公说话了,是不是?”
“……是的,”慢了两秒,程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他一个人死了。”
外公是慢性阻塞性肺病去世,最后那几天,母亲和舅舅轮换着,日夜陪在他的身边。
“他说,他不愿意……先死……”
不愿意先死,和不愿意留她一个人,是两个概念。
“这样啊……”周行云读懂了程风的语气,笑了笑,“原来如此。”
睫毛垂了下来,光光的脚丫穿在拖鞋里,她沉默着盯了有好一会儿,程风就要开口,却见她一下扯掉头上的毛巾。
“我要去见外公。”
匆匆套上一条连衣裙,和母亲说要出去散步,周行云立刻出了门,出租车开到一半,她看着不远处的一栋楼,指给程风看外婆家的住址,“帮我叫外公出来吧。”
司机偏头看了她一眼,许是觉得这姑娘一个人,像是在自说自话,有些古怪。
不多久到了,车刚停好,周行云已经看到程风站在门口的大树下,看他的表情,外公一定就在一旁。她不出声地沿着马路走了一段,然后右拐,这里是个热闹的露天游乐场,很多小孩正在喧闹,时间不算晚,还不到他们回家的时候,上小学的时候,她也曾被外公带来这里,虽然次数不多,但关于小区游乐场唯一的记忆,只和外公有关。
“我的手破掉了,”扑了个空,脸蛋圆圆的小姑娘皱着脸,没有哭。
“哦,给你呼呼哦,痛痛飞走!”
走到游乐场最边缘的位置,周行云停了下来,看向程风的另一边。
“外公,”没想到嗓音竟一下破掉,她随即捏紧了拳头,“外公,你走吧。”
她庆幸自己看不见他,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地,连腰也挺不直的老人,不是她想要记住的他的样子。长大以后,她再也没有和外公单独相处过,外公住院时,在还有意识的时候,说过一些话,孙辈里只提到了杜泽,他说,我的孙子,到现在还没成家。
“你走吧,外公,不要为了她耽误你要去的地方,接下来……我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但是,不管是什么,你别再留在这里了。”
“外公,你,走吧,没有人管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走吧,求求你了。”
尾音难以接续,周行云到底还是哭了出来,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但很快就走远了。微弱的哭声像是迷茫走失的孩子,在这块角落里反反复复地徘徊,程风靠向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老人的表情毫无起伏,但和之前在包厢里的不同,他认得了,他在看着他曾经的外孙女。
“你不是外婆的丈夫了,不值得,这里没有人值得你停留,不值得……”哀求着。
“求求你外公,快走,走吧。”
什么是爱,有些人从来不懂,也没有试图去弄懂,但就这么过了一辈子,活着,只是活着,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填饱肚子,有的人活着是为了其他人的目光,爱和尊重,不是所有人的必需品。
老人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终于,不知过去多久,周身开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等周行云的呼吸大概平复一些,程风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红肿的眼睛。
“他走了。”
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