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千载青绿

73、第七十三章 安心 日落西山，

　　日落西山，暮合四野。
　　乾州城里本就人心惶惶，又逢日暮时分，街头巷尾自然也少有人影儿。
　　石婵一路头戴幕篱，避人耳目的匆匆赶路，倒也没引起旁人留意。
　　及至宝芝堂门口，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略略放下。
　　当然，一来为自己安危担忧，二来，则是怕青桔误打误撞，与她走岔先回了石府。
　　好在人此刻还在医馆，忙着帮忙煎药，招待疏导病患。
　　瞅准一个时机，正堂内的伙计都各有事忙，青桔又正送一买了药的老者出门，她迅速上前，佯装病重倒在青桔身上并低声开口急道。
　　“青桔，是我。有急事找你，带我去宝芝堂里少人去的僻静处。”

　　青桔最初还以为只是上门求诊的病人，谁知刚扶稳对方，就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待听清石婵话中之意，她整个人好似拉紧的弓弦，紧绷僵硬到石婵都察觉异样。
　　“青桔？你这是，怎么了？”
　　但眼下石婵实在不能在街上久留，心中虽疑惑，但还是快言快语补充道。
　　“有人追我，有什么话先进去再说。”
　　不想，前一刻还僵如石头的人，听到这话却并没更大的反应或抵抗，反倒很神奇的浑身迅速一松。
　　紧跟着竟比石婵还镇定的转头不着痕迹的查看四下，确认没有尾随之人后，这才托着佯装病号的某人慢慢跨入医馆。
　　一路虽有医馆伙计想伸手帮忙扶着病患，却都被青桔用各种借口，巧妙地将人一个个支开。
　　等终于来到一间厢房后，两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是，你的房间？”
　　青桔关门时，石婵坐在桌旁，打量四下虽简陋却十分干净整洁的布置。
　　虽说不出为什么，但她莫名就是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窗边的那一束野花，又或是桌面上杯盏的布置，又或床榻边归整的有序那一摞衣物。
　　总觉得这屋里处处充满青桔的味道。
　　当她这样问出口并回头注视后，门边正观察外面是否有人留意她们异样的某人明显又僵硬了。
　　石婵眨眨眼，没怎么犹豫就将心中猜测脱口而出。
　　“所以，这是廖大夫为你安排的？他想让你久居于此？”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婵被突然暴怒般，转身大声否定的青桔吓了一跳。
　　但比之伤心又或愤怒，她愣神之后最先做的，是大步急赶到门边，仔细打量外面情况。
　　好在天色已晚，宝芝堂也要打样，更兼之整个乾州城正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眼下留在医馆后院的病人一个也无。
　　而早听到消息的医馆伙计们也都心不在焉，只想尽快回家，或因担心家里亲朋而请假去探望。
　　刚那几个与她们擦肩而过的，几乎都是如此。
　　不大不小的医馆后院，此刻竟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且石婵猜测，哪怕医馆中人哪怕没都走完，此时也都在整理自己家当，又或躲在无人戒备。
　　待确定院中无人被请巨大喊声惊动，且久久都无人前来查看后，她这才放心。

　　“青桔，你在怕什么？”
　　转回头后，石婵直直望向身边人，两人相距不到咫尺。
　　“我，我没有……”
　　青桔明显闪躲的眼神与心虚气短的语气，就算石婵想自欺欺人地当成无事发生也不可能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说出口的话语速平缓，听起来中正平和。
　　“你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所以，你是喜欢廖大夫？他为你准备了这些后，还和你说过什么吗？又或者，你们已经私定终……”
　　第一个猜测瞬间让青桔的头低地更深了，而紧跟着的第二个问题，她却只摇头如拨浪鼓。
　　及至听到第三个问题时，青桔瞬间成了惊弓之鸟，不仅整个人后退了一大步，还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瞪着石婵摇头摆手。
　　用好似被厉鬼索命了似的表情，急急否认道。
　　“没有没有没有！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匆忙否认后，青桔下一刻却像泄了气般整个人都垮了下去，直接蹲在地上，抱着头痛苦道。
　　“廖大夫只是心善，可怜我罢了。是我贪心不足，竟对，对他……”
　　石婵最初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她瞬间上前迅速俯身环抱住地上缩成一团，好似雨中被淋湿羽毛，眼看就要奄奄一息的雏鸟的少女。
　　“别怕，别怕，你没什么不好，你没做错任何事情。”
　　一遍遍温柔地重复这句安抚，直到怀里人终于不再颤抖，好似冷静下来，从自我的世界中重新冷静。
　　石婵小心翼翼的捧起怀里人的脸，看着哭成狸花猫一般的青桔，苦笑着打趣道。
　　“你这丫头自小看着胆大无所顾忌似的，其实最爱哭鼻子了。都长这么大了，这毛病竟然还没改，啧啧，算你今天运气好，这点好吃的便宜你了。”
　　说着，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桂花糖，三下五除二摘了糖纸，塞入对面人口中。
　　“好了，地上凉，咱们起来，去那边坐着说话。”
　　待将人安置好，又倒了一杯桌上的温茶，塞入青桔手中。嘱咐人捧稳后，石婵这才继续开口。
　　“真是这段时日生分了。你这钻上牛角尖，都不肯跟我说一声喽。”
　　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的说完这一句，石婵把话题转回正轨。
　　“别的都无关紧要，眼下我只问你两件事儿，你可愿和我如往日般开诚布公，实话实说？”
　　青桔低着头，咂摸着嘴里不断散开的甜甜桂花味儿，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但她还记得，刚刚石婵在门口说的急事，以及还有人在追石婵。
　　所以只略顿了一下后，她就用力点了点头。
　　虽仍不敢抬头看身边人，但她不希望自己的私事耽搁石婵那边的大事。
　　可谁知，石婵再次开口时，竟还在问她的事。
　　“你真的喜欢廖大夫？”
　　青桔闻言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瑟缩一下后，想到自己刚答应了什么，头虽低地快到胸口，却还是片刻后坚定的点了点。
　　几乎就在同时，她头顶似乎传来一声猛然松了口气般的深呼吸，紧跟着又听石婵用微含笑意的声音徐徐道。
　　“还好，还好啊。我往日就说你是有福之人，你这傻瓜还不肯信。”
　　青桔被这几句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抬头望过去，就见石婵正用一种欣慰，放松又好似不舍般地复杂眼神看向她。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日后，你想如何生活？或说，过怎么样的生活？”
　　石婵尽量把这问题问的模糊又宽泛，并不指向某一种或某个方向后，她才能更好的看清听到青桔心底真正的想法。
　　果然。
　　“如何生活？你是想问我靠什么养活自己吗？”
　　青桔侧头思考了一瞬，很快给出答案。
　　“借你们父女的光，我眼下还有些体己，最近一段时日我除了医馆和石府，也没少在市井间闲逛。寻到几家招女伙计的成衣铺与胭脂铺，还有些面摊儿饼店的……”
　　说着，她迅速抬头忘了石婵一眼。
　　“我也想了，不可能一直寄住石家老宅里，等你们赶我出来，哪怕不能在宝芝堂帮忙打杂，我一人在州城里也能活，你不用替我担心。”
　　石婵自然听出，青桔这是误会她这一问的缘由和打算。但她并没开口纠正，只静静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过，要说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其实有想过的。”
　　青桔因没被人打断，心里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竟就那么自顾自地继续。转过目光，望向半开半合，透着夕阳余晖的窗口。
　　“如果能寻到一个好人，知心人，就嫁了。两个人一起早出晚归的打拼，总能把日子过好。”
　　“也许再生几个孩子，若是能在城里有个自己的小院儿就更好了。若是不能，就能我们攒够了银子，去苍山脚下寻个合适的村子落脚，买几亩田再养些鸡鸭……”
　　说着说着，青桔竟不由自主陷入对未来的美好设想中，全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在。
　　石婵看着满眼憧憬与希望的儿时玩伴，心头说不上的快慰，却也隐隐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世这丫头不用那么苦，日子总算有奔头了。
　　一念及此，她起身，从怀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袋碎银与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等走到门边，她才开口打断青桔的好梦。
　　“这样的日子听起来挺好的。以你如今的心性和判断，我想若不轻信擦亮眼睛，相信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哦，廖大夫的事儿，如果你真的喜欢不如开诚布公的去问问对方的意思。无论是你一厢情愿，还是他也的确有意，说开哪怕失望，也不会有遗憾。祝你好运。”
　　“还有我进门前曾和你说的话别忘了，此刻有人要对石家不利，我也要想办法逃命去了。自今日起你与石家再无瓜葛，也不要再去石家大宅了。”
　　“日后若还有机会，有可能，以及你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咱们来日再聚。桌上是我给你备下的私房，也是对私自带你离家的补偿。那里不是你的好归宿，若你终究放心不下，且等能在城中自立，再寻人替你回去打听看看。”
　　“那，再会。”
　　石婵说完，挥了挥手后，就在青桔还没反应过来的怔愣目光中，转身投入那一片如血残阳之中。
　　“……等等，喂，婵儿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