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在失声之年》李总不吃肉

3、第 3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李惊蛰是疼醒的。
　　后脑勺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凿，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灰变白。
　　他爬起来，去客厅看了一眼。
　　那四个人还站在原地，和昨晚一样。蛋糕还在椅子上，一口没动，奶油凝住了，巧克力碎塌下去，糖渍樱桃滚到桌子边缘，快要掉下去。他把樱桃推回去，把那四块蛋糕收进冰箱，然后开始捣鼓买来的药剂。
　　药剂是托人从猎人专供的药店买的。那人收了双倍价钱，什么也没问，货送到就走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支针剂，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印着红色的“T3-修复型”。
　　据说这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修复药剂，专供S级以下的觉醒者使用，能刺激细胞再生，修复异能损伤。一支两万，黑市翻三倍。
　　他把针剂拿出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然后走向那四个人。
　　他先拉过离他最近的陆子运。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捏上去像捏着一层薄薄的布，底下就是骨头。李惊蛰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
　　目光怔怔地落在他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旧的已经结痂，变成深色的小点；新的还泛着红，有些甚至能看见刚愈合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李惊蛰盯着那些针孔，眉头皱起来。
　　五年前从副本里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前前后后不知道买了多少种药剂，托了多少人，打了多少针。有修复型的，有营养型的，有说是能唤醒神经的，有说是能激活脑细胞的。贵的便宜的，公会的黑市的，只要是说有用的他都试过。
　　可都无济于事。
　　他还是把针尖推进去，推得很慢，让药液一点一点流进血管里。
　　下一秒，陆子运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从手腕开始，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到整个上半身。他站在那里，四肢扭曲，关节反向，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抖个不停。嘴巴张得更大，喉咙里发出那种浑浊的声音，比平时更响，更急促。
　　李惊蛰站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的脸。
　　“子运？”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子运的眼睛还是浑浊的，瞳孔还是散的，嘴巴还是张着，口水还是流下来。只是抖，抖得口水流得更快了，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李惊蛰的心凉了半截。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颤抖慢慢停下来。陆子运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惊蛰垂下眼睛，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一样的反应，一样的结果。针推进去，身体开始颤抖，颤抖过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最后一个是以航。
　　他站在那里，脸上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李惊蛰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手腕上也是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了。
　　他把针推进去。
　　以航开始抖，抖得比所有人都厉害。他站在那里，张着嘴，口水流下来，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脸上那个缺口还是露着里面暗红色的肉。
　　李惊蛰看着他，看着他抖，看着他流口水，看着那张溃烂的脸。
　　他想起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会笑，会皱眉，会涂完防晒霜之后凑过来闻他头发上的味道。“惊蛰你用的什么洗发水？怎么这么香。”他说，不用，我没用。以航说，骗人，肯定用了。然后他就去翻李惊蛰的洗漱包，翻出来一瓶最便宜的洗发水，举着说，就是这个，下次我也买这个。
　　那张脸会说，惊蛰你头发又炸了，快来我给你压一压。会用手掌按在他头顶，用力往下压，说这样压一会儿就不炸了。虽然每次都压不下去。
　　那张脸会在副本里挡在他前面，说，你躲后面，别出来。你是修复师，不该挨打。他说，可是你们会受伤。以航说，受伤怕什么，有你在，修修就好了。
　　现在那张脸站在他面前，缺了一半，张着嘴，流着口水。
　　李惊蛰把针拔出来。
　　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四个人，他们站成一排，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溃烂的脸，扭曲的四肢，空洞的眼睛。灰尘在光线里飘浮，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那张摆着空蛋糕盒的桌子上。
　　李惊蛰坐着，看着。
　　看了很久。
　　目光忽然忽然触及到那张名片，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扔。
　　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来。
　　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很清晰：Seeker，顾程非，一串电话。背面是觉醒者登记编号：CN-S-0007。
　　Seeker有个顶级的治疗师，这是整个猎人圈都知道的事。那个治疗师叫苏蘅，S级治愈系，编号CN-H-0003。传说她的能力可以修复一切——伤口、异能损伤、甚至精神创伤。
　　Seeker八年没输过，一半是因为顾程非，另一半是因为她。
　　李惊蛰盯着那张名片，盯了很久。
　　如果她能……
　　他攥着名片的手指紧了紧，而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已经消失五年了。突然加入Seeker，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当年那件事一定会被重新翻出来。媒体会怎么写？告密者复出？消失的S级修复师为何选择此时归来？当年那一千多条人命，他凭什么活着？
　　他们呢？
　　李惊蛰抬起头，看向那四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反驳。如果那些记者找到这里，如果他们拍下这些照片，如果他们的脸出现在新闻上——
　　他不敢想……
　　李惊蛰把名片放下。
　　与其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治疗师，不如多挣钱，买更贵的药剂。总会有用的，总会有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黑市中介的聊天窗口。
　　那边回复得很快：“有个活儿，B级废墟，但补偿是A级的。面积大，抽成高，干不干？”
　　李惊蛰问：“多少？”
　　那边报了一个数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干。”
　　凌晨两点，李惊蛰出门。
　　他选这个时间，是因为灰区没有路灯，凌晨最黑。他选这个地点，是因为这片废墟在江城边缘，靠近黑区，平时根本没人来。
　　摩托车停在两公里外，他步行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来到目的地。
　　这里曾经是个物流中心。
　　不久前前一个B级副本在这里降临，通关之后留下这片废墟。建筑全塌了，地面裂开一道道巨大的口子，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面积比他昨晚修复的那个大一倍不止。
　　李惊蛰站在废墟边缘，先往四周看了看。
　　确认没人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碎砖往深处走。走到正中间，蹲下来，摘掉手套，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金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和昨晚一样，很细，像融化的金属，顺着裂缝的纹路蜿蜒而下。光芒渗进的地方，断裂开始愈合，碎石重新凝聚，钢筋慢慢伸直。
　　但是这一次，他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裂缝太深了。金色的光流进去，像是流进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地面愈合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和他较劲一样。
　　他的头开始疼。
　　先是后脑勺，隐隐约约的钝痛。然后是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接着是整个头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想要撑破头骨冲出来。
　　李惊蛰咬着牙，没停。
　　金色的光继续从他掌心流出来，但已经开始抖了，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画面。他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疼。
　　太疼了。
　　他想起五年前从副本里出来的那天，也是这么疼。医生说是异能损伤，需要静养，不能再过度使用修复能力。他说好，然后五年里一直在用，一直在用。
　　可那时候好歹能修复完。
　　现在才修复到一半，他就已经撑不住了。
　　李惊蛰的手从地面上滑落，金色的光断掉了。他捂着头，蹲在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后脑勺里面的那个东西还在凿，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他的头盖骨凿穿。
　　他坐在地上，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白发贴在脸上，黏糊糊的。
　　身后忽然传来掌声。
　　一下，两下，三下。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李惊蛰猛地回头。
　　那个人站在废墟边缘，站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很高，肩膀宽得把身后的月光都挡住了大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在拍，动作慢条斯理，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精彩的表演。
　　“真的了不起。”
　　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尾音。
　　“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景象啊。”
　　李惊蛰认出了那张脸。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是浅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更浅，像两块淡色的玻璃。高鼻深目，混血的轮廓，嘴角噙着一点笑，也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顾程非。
　　李惊蛰的第一反应是把兜帽往下拉，“你……”
　　“你怎么……在这里。”
　　顾程非走过来，绕过碎砖和扭曲的钢筋，一直走到李惊蛰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浅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一点笑。
　　“时隔五年，”他说，“再次见到李先生您的修复过程，真是有趣呢。”
　　李惊蛰蹲坐在地上，兜帽遮着脸，白头发的脑袋仰起来，从那片阴影里瞪着他。手指还捂着头，疼得还没缓过来，但眼睛里的警惕已经快溢出来了。
　　顾程非看着那双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请不要误会。”他说，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并不是在嘲笑您。”
　　“我只是站在粉丝的角度，崇拜您。”他朝李惊蛰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影子，落在李惊蛰面前的地上。他伸着手，等着，像是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结果。
　　李惊蛰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手，一把甩开。
　　他咬着牙，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他站在顾程非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顾程非矮太多，仰着头也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张嘴，准备骂人。
　　顾程非没给他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李惊蛰的脸，看着那片从兜帽里露出来的白发，看着那张白的、瘦的、颧骨下面有阴影的脸。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放低了声音。
　　“但是，李先生。”
　　他顿了顿，“为什么只修复了百分之五十？”
　　李惊蛰的骂人话卡在喉咙里。
　　顾程非看着他，目光不重，但也不移开。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这对于您，难道不是小菜一碟吗？”他说，“还是说……”他拖长了尾音。
　　“您是害怕被人发现，消失多年的S级修复师再次出现，所以故意只修一半？”
　　李惊蛰没说话。
　　顾程非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换了个语气，更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个猜测，又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还是说，您的能力下降了？”
　　“我在基地里没少遇到异能下降的觉醒者，”顾程非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因为PTSD。”
　　那个词在废墟的寂静里落下来，狠狠地砸在李惊蛰身上，他只觉得呼吸都乱了。
　　顾程非看着他，像是在审判，“那您呢？”
　　“是和当年突然消失有关吗？”
　　废墟里很安静。
　　远处的黑区方向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月光照在那些裂开的地面上，照在那些扭曲的钢筋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李惊蛰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久到顾程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李惊蛰才不太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顾程非愣了一下，“确实，”他说，笑着点了点头，“不关我什么事。”
　　他看着李惊蛰，目光落在他那片白发上，落在他那只还按在头上的手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但是李先生，”他说，笑意还没完全收起来，声音却放轻了，“您的手在抖。”
　　李惊蛰把手放下来，揣进兜里。
　　顾程非看见了，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那双浅色的眼睛，然后灭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安全。”他说，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混，“我送您回去吧。”
　　李惊蛰抬起头看他。
　　“不用。”
　　顾程非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了，在手里捏灭，随手揣进兜里。
　　“那我陪您走一段。”他说，“反正我也没事。”
　　李惊蛰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程非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很警惕，很戒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他看了两秒，然后直起身。
　　“我想邀请您加入Seeker。”他说，语气又变回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昨晚我说过了。”
　　“我也拒绝过了。”
　　“嗯。”顾程非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换了个方式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