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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卓以航生日快乐 楼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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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很黑。
李惊蛰摸黑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三楼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有多少级台阶,然后转弯,再十二级。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年,闭着眼也能走。
李惊蛰盯着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丝光。
没有光,他出门的时候关了灯的,窗户外面的月光也照不到这里,走廊尽头应该是一片漆黑。
他松了口气,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一点月光,和更远处巷子里的寂静。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侧身进去,然后迅速关上,反锁,挂上防盗链。
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年,现在可谓一气呵成。
屋里没开灯,黑压压一片,只有玄关这里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他把药和蛋糕放在鞋柜上,手摸索着去找墙上的开关。
然后他听见了从客厅深处传来的声音,那是拖沓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挪动。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那种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浑浊的、潮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呻吟。
“呃……啊……”
李惊蛰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靠近。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拖着地走,直直地在往这边走。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开关。
玄关的灯亮了,很暗的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只能照亮门口这一小片。但也就足够了。足够让他看清那些从客厅深处走过来的东西。
那是四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他们皮肤灰白,松弛地耷拉下来,像是底下的肌肉已经萎缩了,撑不住这层皮。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点,没有光泽。嘴唇干裂,张着,嘴角有口水的痕迹,一直流到下巴上,干了,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他们眼睛浑浊,瞳孔散开,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有的脸上缺了一大块肉,露出下面的牙床和颧骨,像是被什么啃过。有的四肢扭曲,走一步就要晃三晃,关节像是装反了方向。
他们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边缘,看着他,又像没在看他。
喉咙里一直发出:“呃……啊……呃……”的声音。
李惊蛰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鞋脱了,换上拖鞋。他把药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又把那个蛋糕盒拎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抱歉啊,我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他。
那四个东西站在那儿,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声音。有一个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惊蛰拎着蛋糕往里走。
他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那个脸上缺了一大块的,正对着他张着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他侧了侧身,从旁边绕过去,把蛋糕放在客厅的桌上。
桌子是旧的,木板表面坑坑洼洼,铺着一层一次性桌布。桌布上落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人擦过。
他把蛋糕盒打开。
黑森林,巧克力碎洒在奶油上,中间有一颗糖渍樱桃。一路颠簸,奶油确实塌了一点,但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他把盒子往他们那边转了转,让他们能看见。
“这个蛋糕很漂亮吧?”他说,“我特意订做的。”
没有人回答他。
那四个东西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们只是站在那儿,喉咙里发出那种声音,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惊蛰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几条拖在地上的腿。他们站得太散了,有的靠着墙,有的杵在过道中间,一会儿他想走过去可能会被绊倒。
他抬起手。
金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来,很细,像是几根线,分别缠上那四个人的腰。他手腕轻轻一转,他们就被拉了过来,一个一个,在他面前的椅子旁边站好。
他们四肢早就僵了,关节不能弯,膝盖不能打弯,站在那里像四根歪歪扭扭的柱子。李惊蛰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低下头,从蛋糕盒旁边拿起那包蜡烛。“以航今年应该是你二十七岁生日了吧,”他一边拆蜡烛一边说,“应该插二十七根对不对?”
那个叫以航的站在最左边。
他脸上缺了一大块,从左眼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几颗松动的牙齿。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口水一直在流,滴在胸前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
他没有回答,李惊蛰也没等他回答。
他把蜡烛一根一根插进蛋糕里,插了整整二十七根,挤得满满当当。然后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弯下腰,一根一根地点。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那四个人的脸上有了一点光影的起伏。蜡烛的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照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李惊蛰直起腰,看着那二十七朵小火苗。
“生日歌就不唱了吧?”他说,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要许愿吗?”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叫以航的怪物。
“唉,算了,”他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的样子,“以航你不是经常说那是在浪费时间吗?你说直接吃蛋糕才有意义。那我们就直接吃蛋糕好了。”
他拿起蛋糕刀,刚准备切,看见他们都没动。
四个人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珠不知道落在哪里,喉咙里那点声音也停了,像是连发出那种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只是站着,像四尊蜡像,像四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李惊蛰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也真是的,”他说,声音轻下去一点,“谁得以航切好了分给你们才吃。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改改,这么客气干嘛,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他走过去,拉起以航的手。
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弛得像是随时会从骨头上滑下来。他把蛋糕刀塞进那只手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让它握住刀柄。“那就麻烦大寿星给我们切蛋糕了。”
他松开手的瞬间,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以航的手垂下去,晃了晃,停在身侧。他的脸还是那样,嘴张着,眼睛浑浊,口水流下来,滴在胸前。
李惊蛰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刀。
他弯下腰,把刀捡起来。
“真是的,”他说,声音开始有点不稳,“姓卓的你怎么越来越懒了,自己的蛋糕都不想切了。”
他把刀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以航的脸。
那张溃烂的脸,那个张着的嘴,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口水还在流,顺着下巴滴下去,一滴,两滴。脸上那个缺口,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那几颗快要脱落的牙齿。
李惊蛰看着那张脸,记得另一张脸。
八年前,他们第一次进副本的那天,以航站在训练营门口涂防晒霜。那时候他二十岁,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弯弯的,一边涂一边抱怨:“这鬼天气,晒黑了你们赔不起。”
旁边的陆子运在唱歌,扯着嗓子嚎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以航把防晒霜砸过去,“别嚎了,难听死了。”陆子运接住防晒霜,嘿嘿一笑,继续嚎。
另外两个人在旁边笑,那时候他们都活着。
李惊蛰看着眼前这张脸。
口水滴下来,又一滴。
他看向旁边陆子运。他站在那里,四肢扭曲,关节像是装反了,脖子歪着,嘴半张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以前他话最多,每次进副本前都要说“等出来了我请你们唱K”,然后每次出来都说“下次一定”,然后下次继续。
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李惊蛰看着他们。
他们四个,站成一排,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他手里的刀捡起来了,又掉了。
他蹲下去捡,但蹲下去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他蹲在那里,膝盖顶着胸口,手指抓着那把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很轻的,一开始只是肩膀,然后是后背,然后是整个人。他蹲在那里,蜷成小小的一团,白头发的脑袋埋下去,埋在膝盖之间。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那四个人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蜡烛还在烧。二十七朵小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奶油开始化了,糖渍樱桃滚到一边。
很久。
李惊蛰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着,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看着那四个人,看着他们站着的姿势,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动的嘴唇。
他站起来,伸手,把蜡烛一根一根吹灭。
“不唱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明年再唱吧。”
他把蛋糕切了,切成五块。一块放在以航面前的那张椅子上,一块放在陆子运面前,一块放在另外两个人面前。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他坐在桌边,拿起那块蛋糕,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巧克力有点苦。
他嚼着,眼泪又掉下来,掉在蛋糕上,他没管,继续吃。
那四个人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灰区的屋顶上。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野猫在叫,声音尖细,像婴儿哭。
李惊蛰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
他坐着没动,看着面前那四块一动没动的蛋糕,看着那四个站着的人,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很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蛋糕…真甜,卓以航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