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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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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夫子的死亡凝视下,所有想看热闹的学生都变成缩头乌龟,悻悻然地回到教室。
方值边走边回头,神情既困惑又不安。
白烁好奇地问:“你确定是那位退学的同学?”
方值迟疑了片刻,咬了咬唇,点头道:“有八成可能。他娘不是洛山人,捎带着他说话也有点外地口音。方才我仔细听了,那声音真是像!只是,他不是搬去乡下了么,怎么回到城里来?还会……”
看得出,方值和他的这位前同学关系不差。
白烁建议道:“与其闷头瞎猜,不若去看看——若真是他,你也能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值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回应:“怎么看?他被关在柴房里,还有人守着……”
白烁拍着他的手臂道:“愁什么?先过去瞧瞧呗!见招拆招懂不懂?”
方值想了想,似乎也只能如此。
两人绕了个圈子,躲开众人,从另一侧靠近柴房。不出意料的,柴房外守着人。可令人大吃一惊的是,受柴房的居然是成夫子!
柴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啜泣。白烁和方值彼此对视,皆自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好奇。他们齐齐点了点头,心有灵犀地达成一致。
白烁在趴在墙上,耳朵紧贴在一只破茶盅的底部,凝神倾听柴房里的动静。破茶盅是从柴房后的垃圾堆里拣的,不知是哪位夫子厌弃了丢在这里,却被白烁发现,变成了偷听的好工具。
方值一会儿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有人突然出现;一会儿又贴着白烁后背,恨不能也把自己的耳朵凑到破茶盅上去。
破茶盅拢音的效果不算太好,对话声断断续续。白烁一遍偷听一边猜,心底的困惑如蔓草般越长越乱。
柴房里,“审贼”的人,竟是学堂的大先生——萧夫子!
所谓“大先生”者,乃学堂诸先生之首。若是用书院作比,就好比书院的山长。萧夫子年过五旬,威严肃穆,是学生们心目当中比爹娘还有份量的人物。然,便是这样德高望重的萧夫子,竟会亲自出马审问一个小小的蟊贼!这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呢?
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有几分稚嫩,抽抽噎噎的,显得既委屈又惊惧。萧夫子似乎很有耐性,并不呵斥,亦无催促。
约莫半刻钟后,白烁示意方值接过破茶盅继续偷听,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去,暗中打量成夫子。
成夫子显得有些焦躁,在柴房门外不停地踱来踱去。他屡屡望向紧掩的柴扉,却又忍着不靠近。又过了好一会儿,“吱呀”一声,柴扉从里面打开,须发花白的萧夫子神情凝重地走出来。
“先生——”成夫子疾步上前施礼——他亦为萧夫子的学生,只是考中秀才后再未更进一步,而是在萧夫子的邀请下进学堂做了教书先生。
他瞅了眼萧夫子身后,并不见人影,担心地问:“那孩子……”
萧夫子默然不语,视线中却满是压迫感。
细细的汗珠从成夫子额上渗出。他头也不敢抬,却咬牙求情道:“先生,那孩子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先生念在他年岁小不懂事的份儿上,绕过他这一遭罢!”
“你都听到了?”
“没没没、没有!”成夫子吓得拼命摇头,坚决否认,“学生怎敢?只是,学生教过这孩子一学期,知晓他的品性。再说,先前学生看到他偷拿的东西,多多少少也猜出了几分……事出有因,还请先生通融通融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腰也越来越弯。
“成夫子!”忽然,一个童声骤然响起。
成夫子循声望去,便见一个矮瘦的身影缩在柴扉的阴影里,只有扒着门框的四根手指,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成夫子望着昔日学生,不由心里一阵酸楚。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四根手指上,眸色变幻——曾经提笔翻书的手,如今却遍布伤痕和粗茧。消瘦的手指,粗大的关节,像针一样刺痛了成夫子的眼睛。他别过头去,似乎在躲闪什么。
那身影冲着成夫子深深躬腰,“此事确是学生做错了。有错当罚,这也是成夫子您当初教学生的。”
“可、可是……”成夫子抬眸望向对面,只觉着萧夫子的沉默仿佛一座不可冒犯的高山,压得他张不开嘴。
“你送他从后院离开,莫要被其他人看到。”萧夫子打破了沉默,丢下一句话后就离开了。
“哦哦……啊?先生、先生——”成夫子慌里慌张地应声,显然萧夫子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但结果,却是比他预计的要好不少。
“谭琦——”他终于唤出学生的名字。
谭琦“噗通”跪在地上,冲着萧夫子的背影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即又对着成夫子也磕头。
“快起来快起来!”成夫子还记得这个学生当初有多傲气。可一年多不见,却判若两人。到底,他遭遇过什么?
成夫子双唇嗫嚅,似乎想要问个明白。终究,他还是以一声长叹放弃了打算。
“走罢,我送你离开。”他先行一步,并不回头去看谭琦,语气平淡地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成夫子!”
突然,身后冒出声音。成夫子顿了顿,缓缓转过头,便瞧见白烁一手扯着面色苍白的方值,从墙角转出来。
“成夫子,还是让学生送他离开罢!”白烁似乎无视成夫子凶狠的眼神,微笑着冲着谭琦打招呼,“谭学兄,初次见面,请受学弟白烁一礼。”说罢,他又用力拽过方值,“正巧方学兄也在——谭学兄还记得罢?”
成夫子冷冷盯着白烁,面沉似水。
“你们听到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恰巧路过而已。方学兄认出了谭学兄,想同他打个招呼。”
“……是、是……这样的……”方值的腿肚子都在颤抖。
“学生听方学兄说,谭学兄已搬去乡下住。敢问谭学兄一句,此次学兄进城,是同亲眷乡邻一道么?”
谭琦顿了顿,缓缓摇头。
“学兄离家时,可禀报过家人?”
谭琦又摇了摇头。
成夫子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面色微微发白。
“学兄身上可带了路费?从城里到乡下路程可不近,若不能搭车,独自一人怎好上路?”
谭琦低着头,只盯着脚下一言不发。
成夫子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哑着嗓音问道:“难不成,昨日……你是一路走到城里来的?”
白烁暗暗叹口气,心道:书读多了果然人会变傻,这么明显的常识居然都想不到?我若不现身,只怕你将这小子从后门送出去就结束了,还当做了一件善事呢!
他抬头望向成夫子,施礼道:“成夫子,只怕谭学兄还没有吃过早饭罢?肚子饿着,哪有力气赶路?正巧我二叔要去乡下,可以稍带谭学兄一程。”
见成夫子还在犹豫,他又道:“我二叔是个大人,由他护送谭学兄回家,想必谭学兄的家人也会更放心。”
上课的钟声“铛铛”响起,立时吸引了现场四人的注意力。成夫子无奈地叹口气,看向谭琦,正欲张口,却被谭琦抢先道:“先生要授课,切莫为了学生耽误了正经事。白学弟,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就不劳烦你了。”
“这可不成!”成夫子打断了他的话,“你就不想想你娘寻不见你会急成什么样?等你一步一步走回家去么?”
“可是……”谭琦还欲挣扎。
“成夫子请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们。只是还请成夫子允半日假,学生与方学兄会尽快赶回学堂。”
“准了!速去速回!”
成夫子望着三个学生从后门离开的背影。背影消失后,他恹恹地转过身,却不料正对上一双黑豆般的眼睛。
他楞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这只狗,好像是白烁养的——丑得如此令人难忘的,遍数整个洛山县,也就只有这一条狗了。
还不待成夫子挥袖撵它,胡二腰肢一扭,飞快地从门缝钻出,追随白烁而去。惟留成夫子恼怒地抱怨:“这狗怎么跑进来的?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身后,传来闭门的声音。三个人的身形齐齐松垮下来。
白烁低声喊道:“谭学兄,我家在这个方向——”
谭琦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摇头道:“学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能走回去的,走快点,晚上就能到家了。”
“然后呢?你该如何向你娘解释?”
“我……”谭琦支支吾吾。
“方学兄,你同谭学兄相熟,你劝劝他。”
方值紧绷着脸上前一把拽住谭琦的胳膊,吭哧吭哧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饿了,饿得要命。你陪我一起去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