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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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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柩而入,宽敞寂静的府邸透出沉闷,一片压抑。
宁微清身子颓塌倒在床头,半只手臂死气般垂落在外头,摇摇欲坠。
雷声乍显,她像一只脱水的鱼,猛地睁开双眼,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呼吸着。
“她也敢逃,吃的什么胆子,要不是二夫人心怜,早该将腿给打断了。”
“还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金娇玉养的嫡出小姐呢,老爷没了,谁还会为她撑腰?”
宁微清身子颤得厉害,嘲讽人声尤在耳边,一面竭力呼吸,一面不得不接受原身记忆。
此时才当真明白,她一位竹编技艺师,穿成了失势的商贾小姐。
宁氏是城中有名的商户,宁家老爷却突发急病撒手人寰,什么也没留下,以至于他那些亲戚处心积虑想要争夺其家产。
而宁微清虽是嫡女,却也不太好过,亲戚处处打压,甚至遭到反抗将她禁在冷院,想让她老老实实地为其做联姻棋子。
席卷而来的记忆刺得宁微清头疼,身上淤青伤口不少,宁微清抽了口气,想到原身遭遇,不由骂了声。
变成这样还是因为她逃跑失败致抓了回来,被打的。
宁微清手指微颤,许是受到原主影响,脑中一直在叫嚣着逃走,不然会被作棋子,死活不知。
她缓和自己的情绪,用力攥紧自己手掌,低头喃喃。
“莫怕,我带你出去。”
那股叫嚣的念头方渐渐消沉。
院外有奴仆看管,几边也作了高墙,难以跑出。
然对宁微清却没什么难度。
她苦练竹编,不仅对其有深刻的造诣,且因与竹打交道多,早练就了矫健身手。
身子骨疼,但对行动没什么影响。
宁微清缓慢起身,环绕一周,看着被锁上的窗台,拿手指扒拉几下,窗台吧嗒一声,随之开了一道口子。
她先看了看外面地形,轻巧落在廊道上。
廊檐边挂着些许忽灭忽亮的灯,宁微清盯了眼,动作停缓了会,无声拿下灯,用力将它扔进屋中!
外层的灯盏破碎,扑散了满地。
燃烧的火苗一下子高窜起来,因屋子木制,猛烈的火焰一下子燃至满屋。
耳边传来慌张的叫喊:“走水了!宁小姐跑了!”
宁微清什么也没管,像只蝴蝶般,翻越过墙头,跑出宁府,头也不回,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将她视作物品,当做棋子,她也不愿继续留在宁府。
宁微清穿过竹林,借助竹子长势辨认方向,因常年对竹子的精准把控,她提着衣裙,朝一个方向奔去。
原身早就做好逃跑的打算,甚至用了私钱买了一个小铺,没有经过任何人之手,给自己留了足够的退路,却还没有逃出去,就已经被发现扔回冷院自生自灭。
铺子靠近西城门,偏僻幽静,人一时半会找不到哪里。
她胸腔起伏,踩过半折杂草,呼吸紊乱,细雨忽落,雨珠粘稠搭在两鬓,湿漉漉的,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推开铺子门。
铺子不算大,冷冷清清的,堆满杂物,周围相关的店铺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后头连着处如四合院样式的小院,里面物品还算整齐,连吃食都有,应是卖家特意留的。
宁微清缓和了好一阵子,才环顾周围。
她跑是跑出来了,宁府相当于失去一个极合适的棋子,加上宁微清实际掌握着商会许多信息,宁府一定会把她抓回去。
在这里定居容易,可是想彻底摆脱吸血的亲戚,是个麻烦事。
宁微清在院中晃悠,意外看见面上容貌,发现和自己本身是一样的,然相对于自己的柔和,这张脸总带着沉静锐利。
她有些同情原身,虽平日嚣张跋扈了些,到底是嘴硬心软,没当真罚过、害过谁,一旦当真失势了,那些人就借着她的性子反过来捅了她一把。
“你想要走,我就帮你脱离宁家好了。”
宁微清咽喉间涌上苦涩,目光慢悠悠停在铺子附近的竹林,脑海中也浮现一处地方。
在她记忆中,当朝爱木,以木为美,但极少拿竹编作物,即便有,也是粗制滥造,无外乎是因制作竹编需要技艺,却鲜少人精通与此。
这两者对宁微清而言并不算难题,她家中竹编世代传承,自小接触,没人会比她更加了解。
如果能形出自己的生意,未必不能借此脱离宁家。
正巧杂物间有砍刀,宁微清将其磨平,当做篾刀用。
第二日就拿刀具挑拣了些许砍,除掉竹叶,肩上扛着竹子回到院子。
她看了眼屋中衣柜,换了身着窄袖衫合裆裤,一头乌发那发带绑起,鬓角碎发贴着脸颊,添上几分活气。
宁微清把能用于竹编的另外放在一边,便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在竹筒上上下刮着。
她要做的是在原身记忆中的百兽图,描绘百兽朝王。
要先刮青,使得其中的受色均匀,方便后续的染色。
将全部竹子都弄好,宁微清竖起竹筒,拿起篾刀对半砍开。
宁微清动作熟稔,制作篾片得心应手。
厚云稠稠,堆积空中。
她手拿篾刀,剖开竹筒,而后再从每块用刀分成单薄的篾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而后把篾片反复用篾刀拉扯,使其更单薄纤长,随后眯眼捻起对比了下,见其能透纸程度,便知好了。
这几日细雨连绵,宁微清筑起大锅,放水放入篾片,煮完后放在屋檐下晾晒。
家里没有什么染料,宁微清干脆浸入墨水,让墨水逐渐渗透篾片,完全变黑后再次晒一次。
直到这时,准备工作才算完成,真正难办的是编织,编织一副画,不仅考验技艺,还要考虑整体。
宁微清手上不停,摆个小圆桌往面前一放,篾片有序交叠,以抬压方法依次进行,她手上动作又快又稳,从一个角落,在宁微清的编织下,画逐渐清晰起来。
砍竹,破竹,成片,靠的是眼睛和手,凭的是日复一日的练。
一连几日,宁微清都窝居在这一方院子中,不知疲惫般地一直编织着,细雨敲打屋檐,同朱盘落玉,耳边听着雨声,这幅《百兽图》也随之完工。
宁微清转动有些僵硬的手腕,终是松了口气,她搓了把脸,看着灰沉沉的天际出了神。
这些日子她知道宁家找她快找疯了,宁家为了稳定商会,想让宁微清联姻借此得到其他商会帮助。
朝规重文轻商,是故商会能做起来的极少,而身有官阶的含人脉,底下的人有自个的一套路子,一来二去便不与商家合作,因此更加轻视是百姓之身还要揽收地位的行径。
往上的商货流通没了,是故商会的货物交流是和百姓。
商价被压得极厉害,打压得多了,盈利便少,那些商家会赚黑钱,从百姓手中搜刮,随处对百姓打压,成了条暗线。
而宁家以二夫人为首,也含有大量暗线,然她父亲清廉正直,反而不肯被其他人视作眼中钉,他死后,便是墙倒众人推,加上那些做官明里暗里的压制,直接让宁氏商会日复一日衰败倒塌。
二夫人算作是她的继母,后来才被扶上了位,早年不受重视,凭着独一份的手段在宁府站稳了脚跟。
记忆中的这位是个撒泼的好手,宁微清没什么心思,被二夫人暗地欺负了不少,她要对付的主要就是二夫人。
宁微清是嫡出小姐,在作商的环环境下,也会时不时接手事务,同时也知道一些参杂暗线的买卖点。
她拿布袋装好画,掩映在灰暗天色下,出了门。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音,宁微清皱起眉,找个道边的遮掩,没人发觉,宁微清看清是几个奴仆装扮的男人,也因此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话。
“要不是那宁家的小姐还有点用,至于这几日找来找去的么?”
“我也就瞧着她有点姿色,反正失了势,要联姻的老爷也就是看人到了没有,反而不如让我们几个戏弄一番。”
“我着人问过了,曾看过小姐在这里,几乎不出去,到时候我们就能带个正着,跑都跑不了。”
旋即是一番令人不适的,刻意压低的呵笑。
宁微清冷了冷眉眼,将头上帷帽压低了些。
既然他们能找得到这里,那么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在那几个男人走得没什么动静之后,经过七拐八绕的小巷,走进一家不起眼的木材铺里头。
掌柜的小二稍稍抬了个眼色,见是个小女子装扮,便低头继续扣着算盘子。
“姑娘可是走错店了,想买木材还是让你家里头的男人来才是。”
宁微清把画放在柜台,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卖东西的,在你们的买卖点上。”
小二这才有所动弹,这一看,可吓了一大跳:“商、商家宁氏小姐?”
“是我。”宁微清也不废话,手指弯曲,点了点放在柜台上的画,“稀罕物,卖不卖?”
小二咽了口水,把画掀了一角,眼睛顿时亮了,想再看反而压下亮色,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得问问掌柜。”
宁微清点了点头,小二连拿着画掀帘到后头去了。
然后头哪里有什么掌柜,只有一个懒散倚在木椅上的青年。
小二欲哭无泪,捧着画就跪下来:“大人、大人,您就饶了我罢,我就是一打杂的,干活的,这、这,我往后都不敢做这种生计了!只要您开口,我立马回绝外头那人。”
说完又去磕头,做官的轻视商家,从不管商人死活,他哪里想到今日官家的人会查到这里来,还查得如此仔细,就差没把棺材本掀出来了。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吃人的鬼,何时对你拷打过?我就是来瞧瞧你这有什么新鲜物什的,拿了什么,递过来看看。”江羽焉半掀眼帘,笑了声,瞧着神清骨秀,懒漫至极。
小二却肝胆俱裂,听言忙不迭膝行几步,上手奉上。
江羽焉扯开遮布,画的全貌随之展现眼前,江羽焉垂眼去看,当即认出这画:“《百兽图》?”
《百兽图》是前几年一位有名画师所做,曾经上奉皇室大受赞赏,真画还在皇宫珍藏,仿制品比比皆是,甚至如今还在受众人追捧。
而这《百兽图》,和原画相差甚大,却是以原有基础上再添装饰,中间是威风凛凛的雄狮,姿态高傲蔑视一切,周边鸟兽皆面朝雄狮方向。
或艳羡,或惶恐,或嫉妒,寥寥几笔,跃然纸上。
江羽焉察觉制作材质是竹,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转回小二身上;“外头的人,是宁家的小姐?”
“是,是,宁小姐宁微清!”小二生怕答慢了,回得飞快。
江羽焉想了想,把竹编画给回小二,扬起下巴示意:“去,带宁小姐去参加‘赌商’。”
小二没反应过来,呆愣地跪在地上。
“还不赶紧去?”江羽焉看了眼小二,踹了他一脚,“要我催你不成,理由自个想。”
“哎,哎!”小二摸爬滚打起来,拿着再被布裹起来的画逃也似的跑了。
宁微清依旧在等候着,见小二掀帘出来,问:“你们掌柜怎么讲?”
小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嘴巴比焊铁的还严实,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我家掌柜极满意,说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叫我亲自来送您去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