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回家 跟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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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车门终于打开，一股带着雨意的风吹进来，男孩松开了死死攥紧的手心，视线从手心的指甲印上移开。
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薄薄透出皮肤的颜色，隐约可见肌肉线条的轮廓。没有快被崩开的衬衫，说话没有让人呕吐的气息，头发也很多，这人和他见过的那些啤酒肚、秃顶的男人都不一样。
“出来。”
就是声音有点冷漠，但在小孩听来，犹如天籁，他不喜欢坐车，不喜欢幽暗逼仄的环境，会让他想起曾经的日子，像一座逃不掉的囚笼把他困在里面。
他喜欢自由、光明和温暖。
视线越过男人，雨中矗立着一栋很漂亮的白色大房子，有很大的院子，亮着灯，周围雨还在刷刷下，在灯光映照下就像水晶球中间的房子，只是水晶球里面是飘落的雪花不是雨。
看着到处亮着的灯，小孩心中咋舌，这得花多少钱的电费。
不过，他的心也安稳落回肚子，这一晚上的电费怕都比自己值钱，所以，他暂时是安全的。
看着男人朝他伸出的手，小孩又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在衣服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郑重地放到男人手心。
在两手相握的那一刻，男人身上的温暖顺着手心传递到小孩身上，身体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瓢泼大雨兜头浇来，周围的景色慢慢被大雨隔绝在外，小孩看着紧握自己的那双大手，昂首挺胸，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往明亮的房子走去，走向那如梦似幻的水晶球中。
眼前的房子、男人，像是一幕随时会破碎的幻象，他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怕自己的呼吸吐出来会让眼前这一幕布满龟裂纹，然后碎掉。
被水打湿的鞋子，每走一步就发出难听的咕叽咕叽声，他努力弓起脚背脚趾抠紧鞋底，偷偷观察着男人的反应，还好，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迫，抠紧的脚趾放松了些。
他又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然后才放心大胆大口呼吸着这美妙的空气。
世界很大，这漫天的雨都无法淹没，世界也很小，小到小孩的眼中只能看到被自己弄脏的大手和手腕上上那颗耀眼的红色血痣。
远处的灯光投影在地上，他跟在男人身后，每一步都踩着光，水里的灯火随着他的脚步在雀跃，一步步踩碎灯影，破碎的灯影从他脚底慢慢延展到远方
只是，水灌满鞋子走路发出的咕叽咕叽声，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但他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声音还是这么大。
这咕叽咕叽的声音让他的双颊发烫，脑袋更是快要埋到肚子了。
还好，这短短的一节路，在度日如年中，好歹是到了。
站在门口，那盏巨大的水晶灯让他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垂下了头颅，紧张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滴水的衣服，只穿了一只鞋子的脚，脚趾努力扒着鞋底不让它从破洞里面钻出来，指甲缝里还有泥。
男人也停下了脚步，垂首看着小孩儿，两人站的位置，只几秒，就淌了一大滩水。
他心情很好，在见到小孩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是自己要找的人，从上车开始他就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现在才有时间去细细观察被自己带回来的男孩儿。
不得不承认，男孩儿的眼睛美，在明亮的灯光下光华流转，比最美的蓝宝石还要耀眼，稍微和那双眼睛对视一下，就感觉那双眼睛里隐隐无形的漩涡，快把人吸进去了。
难怪，连小崽都迷失在了这双眼睛里，男人想起了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那个让小崽迷失的人。
男孩儿不明白为什么男人抓握的手突然收紧，以及身上那一闪而过的怒意，是自己不听话惹怒他了么？他把视线从那颗红痣上收回来，停下来，重新看向地面，那摊小小的水里，隐约可以照出他现在的模样，又脏又丑。
“你不愿意跟我回家？”见男孩站在门口不愿再往前走一步，男人问出心中的疑惑。
“不是，脏，我弄脏了。”小孩儿视线往上移，看着牵着他的这双手，虎口有颗小小的红痣，很温暖，很有力，虽然冰冷，但不会毫无征兆就甩到他脸上。
还是和那人不同，那个讨厌的家伙才不会有这种无助的表情，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该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呢。他不会哄孩子，一开口就是冷冰冰的，“会有人收拾。”
小孩儿没听到他的话，男人走得很快，他要很努力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跟在男人身后，从踏进这座房子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但过早的流浪生活，小孩已经会像大人一样收敛自己的情绪，他不想让这个人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儿，一路的视线都规规矩矩。可是等他不经意抬头，才发现男人根本就没看他，一颗心落回肚子，视线肆无忌惮起来，打量着这个只会出现在电视里的房子。
洁白的墙、明亮的灯、温暖的手，就像站在幻境中央，所有的美好都从自己的身边绕过去，一伸手，周围的景象就像流沙一样从他手中滑过，抓不住。
但这次，他偷偷伸出指尖，碰了一下栏杆，冰的，没有从他手中穿过，是真的。
房子里，很多地方都有红布盖着，和房子内部的冷白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撞，及不协调。
红布下是什么？是鬼的封印么？
“过来。”
男人的声音把小孩的眼神拉回来，他咬咬嘴唇，低垂着眉眼，心中的疑问先暂时放一放，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带他回来是什么目的，这些都不重要，毕竟大得离谱的房子是真的。
从流浪的第一天就知道，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努力争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现在机会摆在他面前，他要攀到最高处，看看太阳。
站在楼梯最顶端，男孩儿回头看他走过的路，地上是一个一个浑浊的脚印，都脏了。再看他脚下，光滑的地面，甚至可以照出他现在的脸，窘迫又……讨人嫌的一张脸。
他想到了橱窗里的小孩，温暖的灯光、金黄的炸鸡、有香味的衣裳。
想到了橱窗玻璃上的小孩，讨人厌的蓝色眼球，皴裂的嘴唇，指甲缝里的泥。
橱窗外的小孩把那张脏兮兮的脸努力贴上橱窗内那张脸，及不协调，就像不合适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稍微一动，面具就会掉下来。
现在，他有机会戴上那张面具，成为橱窗里的人。
男孩转过身，挺直了身体，肮脏的过去被他甩在身后，窘迫的现在被他踩在脚下，以后……他不会再回头，不会再低头。
想到这，他重新抬头，温热的水一股股浇到他脸上。
温水驱逐了冷意，男孩儿还是在颤抖，白色的房子，会出热水的管子……一切的一切都很新奇，但他没空去欣赏。他见过村里面杀猪，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得白白净净的，也知道城里有些坏人，会挖人家肚子。
这人为什么会带自己回来，他拿不准这个男人的想法，还得试探。
男孩死死咬着自己的嘴皮，直到一股浓厚的铁锈味弥漫在他口腔，他才松开嘴唇，带着水汽的眼睛看着面前高大的人，轻声开口，“你会打我么？”
“不会。”
“你会不让我吃饭么？”
“不会。”
“你会把我丢在雪地里么？”
“不会。”
男人注意到，他每回答一次，男孩的颤抖就减轻一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男孩眼中的阴霾彻底被吹开，就像高原上放晴后的海子，蓝盈盈的水波荡漾着。
这小孩，到底经历过什么？
“嘶……”
男人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撵上了男孩的嘴唇，看着他血淋淋的嘴巴，捏住他的下巴略微一用力迫使小孩松开了自己的唇，道：“以后，不要咬自己的嘴巴，只要你听话不犯错，没有人会打你。”
男孩紧绷的肩膀泄了力。
“现在，脏衣服，脱下来，手里的东西也丢了。”
小孩知道自己要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乖孩子，只是，他看着费劲抢来的火腿肠，不知所措，那是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火腿肠，已经有些变形了。
这是食物，不能丢弃。
“不听话？”
小孩深吸一口气，一咬牙，把火腿肠丢在角落，悄悄把裤子往下扯一点，但不管怎么努力，也只能勉强到小.腿肚，脚.踝往上很大一截还是露再外面。
裤子已经短了这么多了，明明刚穿上的时候，还是新的，还是合身的，还能够把脚踝遮起来。
穿上这条裤子那天，妈妈牵着自己的手把他交给了一个没见过的叔叔，他兴奋地坐在副驾驶位上，看到那个人给了他.妈妈一把钱，那个妈妈小心翼翼地把钱用塑料口袋包.裹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趴在面包车窗子上，看着妈妈轻快的脚步，看着妈妈从那一把钱里面抽出了一张紫色的纸币塞进了弟弟手里，弟弟拿着钱欢快地朝小卖部的方向跑去。
从头到尾，妈妈都没有回过头，常年弯曲的腰再那天挺得很直，就像终于卸掉了身上的负重。
他扒在车窗，他第一次坐上面包车的兴奋劲儿，随着妈妈和弟弟消失在路的尽头，散了。
他像是地摊上的商品，妈妈花了钱才把他带回家，后来，妈妈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又被转给别人，成为了三手小孩儿。
那个弟弟是傻子，三岁还不会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男人经常打他和妈妈，村里面的人也喜欢在背后朝妈妈吐口水。刚离开时，他希望，妈妈拿到钱后，可以带弟弟去看看医生，想象着医生拉着他.妈妈粗糙的手跟他说，弟弟这辈子都是傻子，然后妈妈会后悔，会想办法带他回家……
他不止一次想过，某天在街道上，妈妈朝他跑来，抱着他，说后悔了，哭着说带他回家，原本只有弟弟才能吃到的小蛋糕妈妈给他买了好多，而弟弟就在一旁看着流口水、穿着破烂，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
每每有这样的想法，他都觉得自己很坏，但心中蔓延开的爽让他控制不住，坏就坏吧，反正下辈子他也不指望能做个人了。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又很多次从梦里醒来，后来就不做梦了，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他心口上割出一道道伤口，疼得睡不着，疼得入不了梦。
但他还是穿着妈妈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尽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