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我一巴掌》沈大强

3、初见 跟我回家

　　小孩和大人的角逐，还是分出了胜负，他在跑了几百米后，被摊主撵上了，被塑料椅子砸倒背上跌倒，瘦弱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地上，他蜷缩着护住怀里的火腿肠，飞快咀嚼着，在男人眼前吞下了口里的食物。

　　好香，可惜，吃太快了，没尝出肉味，下次，下次一定要慢慢吃。

　　这行为对暴躁的男人来说无异于毫不掩饰的挑衅，就像一粒火星落在油桶里，一点就着了。

　　生意不好，这野种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一肚子火正好没地方发泄，男人一脚脚踢到小孩身上，一脚接着一脚，用尽全力。

　　雨声夹杂着脚脚到肉的声音，砰砰砰。

　　小孩弓成一只虾米，用瘦弱的双臂护住自己的脑袋，一声不吭，一双眼睛透过缝隙去看不远处的女人，她反抗过，反抗只会换来更加凶残的报复，所以，男孩在心里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抗会被打死。

　　“哪里来的野种，偷老子东西！”烧烤店老板抡起塑料凳子一下下砸在小孩儿身上，脖子上青筋冒起，“偷老子的东西，让你偷，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片割开了他的心脏，男孩儿松开了护住脑袋的胳膊，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和勇气，一把抓着男人的凳子腿，在摊主震惊的目光中从地上弹起来。死死抱着胖男人的大|腿根，像一只护食的狼崽一口咬下去，眼睛里发着绿光，任凭胖男人的拳头如何落在他身上也不松口。

　　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或者说，已经习惯了痛。

　　“给老子松口，松口……”男人被咬得生疼，使劲拽住男孩儿的头发，想让他松口，但这只让男孩儿越咬越紧。

　　“呜呜……”小孩儿发了狠，恨不得撕下他一口肉，疼得男人哀嚎连连一把丢开了凳子，去拉扯小孩的头发。

　　雨越下越大。

　　“臭婆娘，快点给老子拿刀出来，我要弄死这个小杂种。”男人抹了一把脸，朝烧烤店的方向大喊，肥脸被疼痛揉成难看的烂泥巴。

　　女人出来了，拿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木棍，整个人被镌刻在雨幕中，闪电光照亮打在她脸上，额头不断流下来的红色水混合着打湿的头发贴在脸皮，像罗刹。越走越近，她脸上的怯弱被大雨冲刷掉，仿佛开始看到的那个不知反抗的怯懦女人只是一个幻象。

　　“愣着干什么，拿来!”

　　突然——

　　那个人影动了，一棍子敲在男人腿弯，噗咚，男人肥硕的身体倒下，和泥水混在一起。女人挥舞棍子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越来越快，稳稳落在男人头上，一棍又一棍，越挥越卖力，越来越快，闪电把她的身影放大拉长扭曲地刻在地面。

　　男孩儿也吓傻了，松开了嘴，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道作何反应，眼睁睁看着那根cu长的木棍带着寒意慢慢放大放大。

　　摊主在棍棒下发出凄厉的猪叫，这声尖叫划破雨幕，很快又被雨声稀释消失了，血液融在雨水里，就像花落在水里，顺着水流走了，自然而然。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还气势汹汹要打要杀的男人没了动静，直直倒地，痉挛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弹了。女人并没有停手，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动作熟练，和她平日剁大骨一样，起起落落，骨头就成了一节一节的。

　　风雨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大雨里，只有三个人，这是三个人的舞台。

　　小孩儿被吓傻了，松开嘴，抱着怀里的火腿肠坐在雨水里，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半张，雨水不要命地灌进他嘴里。

　　又是一声惊雷。

　　哐当一声，棍子掉下，女人像是才从梦中惊醒，偏头看着一旁的小孩。她拢了拢贴在脸上的湿发，浅浅地笑了，声音沙哑却柔和，“小孩子晚上不要到处跑……”

　　恰好此时，闪电亮起，短暂地照亮了她的脸，那一瞬间，像极了村口老庙里的观音神像，柔和安静。

　　将死的绝望让男人眼球凸出，红血丝像活过来了一样，怨毒地看着小孩儿。那张被血水糊满的脑袋上，两只眼球转动了一下，正好盯着小孩儿，直勾勾，嘴唇小幅度蠕动了一下

　　莫名其妙地，男孩想起来小时候被汽车碾死在路中间的蛤./蟆，和他好像，也有不一样的，蛤/蟆嘴里是挤压出来的内脏，他嘴里，只有满口黄牙。

　　“小孩子，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的。”

　　“不听话，就不是乖孩子了。”

　　“你为什么要到处乱跑？”

　　女人的脸和男人的脸在他面前扭曲融合，不断切换，像个漩涡，女人的话，男人的话，像恶魔低语，一遍遍环绕在小孩儿耳边，把他吸进去，他被漩涡撕扯着。

　　刺啦——

　　惊雷伴随尖利的摩擦声响起。

　　男孩终于回魂，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刺眼的光芒，他眯缝着眼，心脏终于恢复跳动，咚咚咚，跳得极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现在在哪？

　　两束车灯把昏暗的夜色破开两道巨大的口子，雨刮器不要命地来回刮着。男人坐直身.体眉毛紧拧，不悦地看着豁口中间瘫坐着的小孩儿，不知从哪突然蹿出来的小孩，再多半米，他就会化作车下亡魂。

　　这小孩一动不动，是吓傻了么？

　　该死的鬼天气，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快快入睡，说不定，今晚可以见到小崽，小崽这么爱弟弟，现在自己身上全是弟弟的烟火味，小崽会来见自己。男人好看的眉毛不悦地凝着，使劲拍了拍喇叭，但瘫坐在那里的小孩依然一动不动。

　　咚咚咚，男孩从未觉得心跳的声音也可以这么大，一阵阵敲击着他的心脏，快把他胸口敲出一个大洞了。

　　他微微抬起头，使劲眨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逆着光，只能感受到刺眼的光，他不得不半眯着眼虚着眼睛去看。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伞探出来，接着是一只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只一按，伞啪嗒一下展开了，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从车里踏出来，是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黑西裤白衬衣，只是男人的脸隐藏在伞下，看不见他的脸。

　　长腿迈动，那双干净的皮鞋沾上了泥点，越来越多。

　　雨刮器噗呲噗呲地卖力工作着，有节奏的声音竟然让小孩的心跳慢慢安稳下来。

　　下雨天让男人心情烦躁，这个找死的小孩儿，让他本就不美妙的心情更是跌落到谷底。

　　“你，挡道了。”轻飘飘的四个字，像打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蹦跶了几下，最后落入湖底。

　　小孩儿被这声音唤回思绪，他抹开脸上被雨水打湿粘连在脸上的头发，颤抖着眼皮抬眼看面前的人。

　　男人的伞往上面扬了点，正好闪电照亮，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男人的呼吸有两秒的凝滞，接着嘴角挽起一抹笑。

　　今晚，他的心情像是被大浪裹挟着漂荡的小船一样，忽上忽下，握着伞柄的指关节发白，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脑中。

　　哈哈哈，你看，连老天都在帮我，你……输定了。

　　这道视线直勾勾不带拐弯儿，小孩儿有点害怕，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光是不说话，就可以让人胆颤。男人看了看天，把打湿的头发被单手梳到脑后，露出一张英气却又棱角分明的脸，蜿蜒的水渍顺着他的下巴滑落下来。

　　小孩儿用力抱紧怀里的火腿。

　　前一秒这男人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他不明白，现在为什么他又笑起来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大雨滂沱中突然冲出来的车，像幽灵一样，急刹停在他面前，一晚上受到两次惊吓，那颗小小的心脏还在他肚皮里咚咚咚跳着，像装在铁桶里的青蛙，乱跳却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愿意跟我回家么？”

　　小孩儿眼睛纯净又明亮，不知道这从天而降的男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只是，该怎么回答。

　　他不认识这男人，他的生活经验来说，应该拒绝的，可是雨好大，浑身上下都在痛，跑了好久，小孩觉得自己跑不动了。

　　最重要的是，周围的环境太陌生了，慌乱之中，没有看路，跑得太远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

　　一分钟、两分钟，或者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怀里的火腿肠给了他勇气，他鼓起勇气问：“为什么？”

　　“我需要你。”男人的声音被大雨冲刷得有几分模糊，微微弯下腰，朝他伸出了手。

　　车子急速地行驶在雨里，一点都不晃，男孩儿蜷缩着，还有点没搞清楚状况，明明上一秒，他差点被这车撞死，怎么现在……他就上了这辆车。

　　一切都恍恍惚惚，很不真切。

　　他只记得，朝他伸来的那只手，看起来很温暖，很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

　　于是，他做出了和以往完全相反的动作，他没有逃跑，没有护住脑袋，几乎是循着本能般，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像一支被狂风暴雨摧残得摇摇欲坠的牵牛花想勾住道旁的大树。

　　他想，做一回牵牛花，爬到树上，感受一下太阳的温暖。

　　于是，大树，朝牵牛花伸出了枝桠。

　　温暖的环境让小孩的思维慢慢恢复转动，他从座位上滑下来，蹲在放脚的空间里，用手擦掉座椅上的泥水，越擦越脏，在发现这只是徒劳后，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他讨厌坐车，焦虑、无助、恐慌，各种情绪反扑而来，把他捆在这小小的角落里。

　　如果他是坏人，找到机会，他会逃跑的，不想被打断手脚，不想去乞讨，不想被人吐口水，反正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雨水砸在在车窗上又流下，像一条条透明的肥蚯蚓蜿蜒爬行，争先恐后，密密麻麻。

　　他坐过很臭很破的面包车，座位全部被拆掉，摇摇晃晃，挤满了和他一般大小的小孩儿。

　　那时候，他也是像这样坐在地上，不过，面包车很拥挤，一群小孩儿像胡乱堆积在一起的土豆，他连腿都打不直，太拥挤了，只有摇晃、闷热、拥挤和难闻的味道，一群小孩随着车辆的行驶滚来滚去。

　　后来，车里的小孩儿越来越少，越来越空，等终于可以看到外面景色时，却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他和其他小孩儿被放在不同的路口，钻进一个个超市或行人的口袋，他们不敢不去，有不敢反抗，不听话的下场，就是断手断脚，像人形蜘蛛一样，在步行街爬来爬去。

　　已经有前车之鉴了。

　　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雨把他们困在路上，仿佛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异世界，恍惚间，这世界上只剩下男人和自己，呼吸、体温、恐慌……都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

　　慢慢地，他开始感觉有点头晕，重新缩回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象着广告里看到过的炸鸡，金黄金黄的，再抹上红色的酱，一定很好吃。

　　这样就不难受了，他会哄自己，哄自己快快睡着，梦里什么都有，吃得饱穿得暖不会有人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