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女巫和她的猫》冰木莲

1、旧事 黑猫那家伙

　　本星历6005年，天弦星。
　　风吹起灰白色的沙土，空气浑浊不堪，一米之外人畜不分。
　　这是天弦星知名的季节性沙尘暴，每年春季和秋季来犯，从不失约。
　　这样糟糕的天气，再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也不愿意无缘无故地跑出来待在外面。可现在，有这么一批人冒着沙尘来到了这一片被称为“坟场”的行刑场，没有遮掩自己的口鼻，任凭风沙擦过脸庞，吸入鼻腔和口唇。
　　行刑场中间绑缚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在这样模糊的视野里，她的红发依旧如烈火般张扬飞舞，如同她往日如烈火般的生命力。

　　女巫，组织里仅次于海神的二号人物。相比于海神的冷峻和严酷，女巫在平日里显得容易亲近许多。可是一旦有人触犯她的底线，她的残暴程度将更甚于海神。
　　她专司刑罚，发明出无数令人听了就胆寒的酷刑。她的刑讯室里不时传出濒死的尖叫或是刺耳的哀嚎，地面上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暗色血迹。
　　她大概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为了被处刑的那一个。

　　可是。
　　狂风在此刻微微停歇，众人的视野稍稍清晰，看清了场中被绑缚的女巫。
　　她竟然是在，微微，笑着的？
　　眼睛微眯，嘴角扬起。她好像在看着某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众人努力解读她的笑容。
　　是不甘？是愤懑？是嘲讽？还是强装镇定？
　　好像都不是。
　　那好像确实只是一个，因为心情愉悦而自然而然的微笑。

　　高大的戴着兜帽的Alpha抬头看向模糊的天空。
　　这是海神，组织里的头儿。现场只有他一人戴着兜帽，面部完全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半晌，他终于开口：“行刑。”
　　行刑人缓步走近，手里握着专门行刑使用的G147手枪。这种手枪的口径不大，却可以填充一种中空的特殊子弹，在击中时有着一定的麻醉效果，减轻他的痛苦。
　　海神为女巫选择了这种子弹，但她却拒绝了。
　　所以现在那把手枪里填充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口径子弹。

　　行刑人上前两步，又停下来，似是惧怕女巫的权威，迟迟不肯再走。他举起手臂，枪口对着她的心脏。
　　这是行刑经验最丰富的行刑人，已经担任这个职位5年，没有任何一次失误。而现在，很多人都看到，他的枪口正在颤抖。
　　女巫是他上司的上司，积威已久。大家都能理解他的颤抖，但是大家也都不愿意接替他的这个活儿。
　　众人心里暗自感慨，这次，他怕是难以直接命中了，女巫怕是要吃上苦头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海神给了她最后的宽容，她自己不要。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那一声，或是几声的枪响。

　　仿佛为了体谅众人，行刑场上的风也终于偃旗息鼓。海神的脸依旧严丝合缝藏在兜帽里，众人望着行刑人搭在扳机上手指，默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还是没法停止自己的颤抖。而女巫的目光依旧不知道在看向何处，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四下。
　　五下。
　　六下。
　　就在手指即将发力的刹那，人群中窜出个影子，劈手躲过手枪，举枪，几乎没有瞄准——
　　砰！
　　女巫的身体晃了晃，颓然倒地，心口流出鲜红的血，在灰白的沙土地上弥漫，再弥漫，逐渐和火红的头发融为一体，成为黑白画布上唯一一抹亮色。

　　海神侧过头，似是定定地看向那人，又一瞬间移回目光，一言不发离去。
　　此时又有微风吹过，吹过那人破了好几个口的外套，几根黑色的线在空中飘飘荡荡。
　　那是个依稀还未长成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些许婴儿肥。这张脸上却是远超他年龄的漠然，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手指一拨，扣上保险栓，握着还发烫的枪管将手枪还给愣在一旁的行刑人，转身离开。

　　场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等到风渐渐变紧，扬起的沙土再一次迷了所有人的眼睛，众人才仿佛突然醒悟过来，开始料理后事。
　　“天哪，那不是黑猫吗？”
　　“对呀。我记得他是女巫一手栽培提拔上来的，女巫的头号爪牙。”
　　“他怎么下得了手？”
　　“估计是为了，呃，投名状？女巫犯了事，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吧，向海神投诚呢。”
　　“我说呢，原来是这样。”
　　“黑猫那家伙平日里看着就没什么人情味，看来果然如此啊！”

　　少年迈着和平日里别无一致的步伐，打开居住的铁皮屋的房门。
　　关上门的那一霎，好像被抽去了浑身骨骼，顶着门慢慢滑下，直至瘫倒在地。
　　许久，他终于动作起来，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将脸埋在了自己胸前，细微颤抖起来。
　　*

　　本星历6018年，天琴星。
　　连帆压低身子，手中架着ZQN5510轻型狙击枪，枪口直指对面教学楼一扇半掩的窗户。
　　说来话长，这把枪不是他的，半个小时前他还在喧闹的餐厅里收到了一盒对方带来的手作饺子。
　　是的呢，就是那个家伙。

　　枪是他的，绑架的消息是他接收到的，拉着连帆强行参与也是他干的。明明他才是狙击手出身，结果将自己吃饭的家伙扔给连帆就带人冲到现场搞突击了。
　　怪就怪东衡市警局搞了个拉练活动，几乎出动了所有的精英力量。绑匪偏偏像算好了似的，就挑这个时间搞事情。一群菜鸟警察跟个无头苍蝇一般，还好有唐遥出面，做了行动的领头人。
　　哦对，唐遥就是这把狙击枪的主人。

　　连帆调了调瞄准镜。视野内只能看到几个被挟持的学生，绑匪的身影几乎全部被墙遮住。
　　按照计划，唐遥会带队从教室门口发动突袭，争取先干掉一个绑匪。而剩下的两个绑匪可能需要借助一部分狙击手的力量。
　　“队长，队长，我是002，目标被墙体完全遮挡，难以狙击，请指示。”
　　“队长收到。”微型联络器里传来唐遥的声音，“这里约5分钟后发动突袭，暂时等候时机，收到请回复。”
　　“002收到。”
　　连帆动了动肩膀，让自己处在一个更容易发力的姿势。唐遥发动突袭后必定会影响到窗口的绑匪。因此，这之后的每一秒都需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只是……
　　他快速一瞥身后的女警。
　　要处理一个麻烦。

　　从他与警方进行衔接以来，这个女警就显得尤为好奇和多嘴。
　　“长官，您是什么部门的呀？我好像从未见过您呢。”
　　“长官您怎么称呼啊？”
　　“哇，当场组装狙击枪吗？好厉害！您平时随身携带枪吗？”
　　“带队的那个长官我也没见过，他是谁啊？看着好有经验。”
　　如果说只是因为初出茅庐而天真烂漫的话……也过于天真烂漫了，天真烂漫到警局不可能指派她单人任务的地步。

　　连帆屏息，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声闷响。
　　架好的狙击枪后没了人影。
　　女警一惊，快速朝着一旁连发三枪。在转过头的瞬间，她的动作凝滞，身子晃了晃，眼睛里倒映出对方的身影，终于一头栽倒。
　　不一会儿，红色的血从她心口处的白衬衫渗出，沾染到地面上。
　　连帆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将她的尸体翻过来。她的心口处插了一根合金筷子，随着刚刚倒地的动作，几乎将她完全贯穿。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
　　早知今日带装了消音器的枪了，像这人一样，不会让对面发现自己的位置。
　　连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筷子，叹了口气。
　　可惜了，这筷子怕是没法用了。

　　他收回手，掌心在外套上蹭了蹭，握住狙击枪回到了两分钟前的姿势。
　　微型联络器里正传来唐遥的声音，他正与绑匪谈条件。联络器的收音有限，无法听清距离较远的绑匪的声音。
　　唐遥的声音平静，绑匪的声音则带了股嚣张味儿。两人一来一回谈了好几轮，旁边突然响起学生的惊呼声——那是被挟持的学生们，发生了什么？

　　“可以。”唐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如果您当场把我打死，我就没办法叫来飞船了。您打算怎么做呢？”

　　一直隐藏在墙体保护下的劫匪动了动，一颗黑色的头颅自下而上开始显现。这是一个站起的动作，动作的主人显然是打算做些什么。可也就在下一个瞬间，他的头颅上绽开一个血洞，鲜血喷溅而出。
　　学生们惊叫，紧接着又是一阵惊呼。教室里好像发生了什么动乱。
　　被挟持的学生恢复了自由，目光纷纷注视着某个方向。在瞄准镜有限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杂乱的、移动的人群。
　　连帆缓缓呼气，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上，一滴汗缓缓划过额头，从侧脸落下。

　　混乱一直在持续，各种杂音充斥着耳朵。唯一清晰的是唐遥的喘气声，时缓时急，夹杂着或长或短的气流声，以及拳脚相交的闷响。
　　唐遥是Beta，狙击手出身，格斗能力向来不太突出，尤其在面对纯粹的力量型对手时。
　　连帆自己曾经就是那样的对手。
　　只不过，毕竟是曾经了。

　　交手的持续时间过久，这对于唐遥来说更为不利。但是他没有呼痛，单凭听声音根本无法判断他处在优势还是劣势。
　　连帆稍稍移动瞄准镜角度，试图从混乱的人影中解析出缠斗的那两个人。

　　“姚芷馨！”
　　连帆手一抖，险些扣动扳机，还好凭借着多年经验稳住手，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被这声吼震得嗡嗡叫。
　　姚芷馨？
　　谁？
　　唐遥叫她干嘛？
　　也就在这接下来的十余秒，混乱居然奇迹般地停止了。联络器里不再夹杂着风声，唐遥的喘息声逐渐平稳，然后突兀的，断掉了。
　　“队长？呼叫队长，呼叫队长！”连帆按着联络器喊了几声，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将瞄准镜对准楼下。

　　已经有医务人员进入大楼，不一会儿，有几位学生佝偻着身子出现在了楼下。
　　连帆放下枪，拍了拍联络器，传来一阵混乱的电流声，依稀有个不太清晰的人声。几秒后，才终于可以辨别。
　　“……队长暂时昏迷，002可撤离现场，收到请回复。重复一遍，这里是006，任务成功结束，击毙绑匪两名，控制住1名，队长暂时昏迷，002可撤离现场，收到请回复。”
　　“002收到，立刻撤离现场。”

　　连帆直起身子，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两步，蹲到地上缓了好一阵。
　　等到终于能扶着墙站起来，眼前依旧冒着星星点点的金花。
　　刚刚说什么……昏迷？
　　他使劲眨眼，泛着金星的视野里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又支着瘫软的身子去够瞄准镜。

　　金星，金星，还是金星。
　　他闭眼，左右摇晃脑袋，默数几秒后重新睁开眼。

　　一抹色彩撞入他模糊的视野。
　　红。
　　不是血那样的红。
　　是红发。
　　暴露在阳光下才显现，随着人位置的移动，瞬间淹没在了黑压压的人群中。
　　确实是红发。
　　虽然很不同，但还是……令人怀念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