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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我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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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甜听到这话,心口一紧,“我没哭!”
话出口才想起来,两间房挨着,墙确实不厚。她昨晚也听见过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噎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外走,良久,才瓮声瓮气地说:“……做噩梦了。”
林韫问:“什么梦?”
“就……梦见沈小媛……”鸣甜皱了眉,话在嘴里滚了几滚,还是吐得不顺畅,“……她拿刀,把我肚子劈开了。”
她停下脚步,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平坦的小腹,“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醒来了……肚子还疼。”
这动作有点傻气。
林韫闷笑一声,上前一步,手背蹭了蹭她有点肿的脸颊,又很快收回,语气像没做出这个动作一样自然,“怎么现实里被她欺负,梦里还让她欺负,送你的刀呢?”
脸上那块皮肤开始发烫。
鸣甜不明所以地拍拍帆布包,“这儿。”
林韫退回一步外,像是哄小孩,又像是个真的“心理医生”,很认真地叮嘱,“下次再梦见她,就拿那刀,劈回去。”
“……”
劈回去?
能劈回去吗?
鸣甜呆了四五秒,还是没憋出话,只若有所思地一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刚出医院大门刚出,斜里猛地窜出个人影!直冲鸣甜,更准地说,冲她单肩挎的那个帆布包!
鸣甜还在走神,根本没反应,只觉得肩带被一股蛮力狠拽,包就脱了手。
那男人抢到包,半点不停,转身就跑,嘴里还发出含糊又兴奋的喊声。
鸣甜还愣着,林韫已经追了出去。
包里有那个素描本,那可是不能丢的东西,她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男人对这片巷子熟得跟鱼一样,专拣窄的、堆满杂物的缝里钻,几下就没影了。
鸣甜跟在后面,心肺在高原冷空气里烧得疼,左手掌心的伤口也跟着抽,转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她喘着粗气,差点撞上突然刹住的林韫。
他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拐角前是片背风的空地,挨着截矮墙,那男人停在那儿,背对他们,正急吼吼地扯包上的挂饰。
那是个手工编的挂饰,缀着几颗不规则的深蓝琉璃珠,光下泛着幽微的渐变蓝光。
男人对面的轮椅上坐着个女人,就在矮墙边,脸上又急又忧,正压低声音飞快地对他说着什么,又伸手制止他的动作。
可男人似乎听不见,毫无章法地扯着那串珠子,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扯下来,像献宝似的,掰开她的手,轻轻放进她的掌心。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满足又快乐的笑容。
女人看着自己掌心的蓝珠子,又抬头看他脏兮兮的脸,眼圈一下红了。
她紧紧攥住珠子,又把眼泪憋了回去,另一只手用力拉过男人的手,低声快速说着,指向追来的林韫和鸣甜。
男人顺着她的手指转过头,看见他们,脸上掠过一丝怕,下意识往她身边缩了缩。
林韫和鸣甜都没上前,调着呼吸,目光扫过男人手里的包,又落在那串被女人攥紧的蓝珠子上,眼神都动了动。
女人摇着轮椅走过来,满脸歉意和窘迫,用生硬的汉语不停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不是坏人,他是我男人,就是脑子不清楚……他就是看这个珠子好看,觉着……觉着我戴着会好看……他不懂……”
她急得话都说不顺,想把珠子还回来。
鸣甜视线往下,扫过她空荡荡的裤管,扫过那串不算值钱的蓝珠子,再扫过躲在她身后、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偷看的男人。
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韫走上前,从男人手里拿回帆布包,检查了下,除了挂饰被扯掉,没别的损坏,才递还给她。
“没事。”林韫对女人说,语气平和,“东西没丢,下次看紧他。”
女人连连点头,又催男人道歉。
男人嗫嚅着,呆滞地说了句“对不起”,见妻子执意要还那串珠子,他撅起嘴,又去拦,“不行!这个好看!这个给你!”
“送你了。”鸣甜蹙着眉头说:“但得看好他,被不好说话的人抓到,是要挨打的。”
女人含泪,用力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鸣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正俯身,把珠子往她藏袍上挂,然后笨拙又小心地把她被风吹乱的两截裤管重新系好。
鸣甜喉咙顿时一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上来。
这趟旅程,她也算看过了不少男男女女。
王令平和沈小媛,一个图色,一个图财;沈小媛和周叙俊,一个利用,一个愚钝;只有这对男女,一个傻子,一个残疾。但她分明觉得,他们之间流动的那份感情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她飞快地瞥了瞥林韫的侧脸,带着点自虐似的试探,轻声问:“要是你……你能接受吗,接受自己老婆……没了腿?”
林韫脚步没停,目光还落在前面碎石路上,偶尔抬手替她撩开巷子上方垂下来的晾晒衣物。
“要是你说的‘接受’,是指可怜、责任,或者什么道德上的照顾,那还能说说。但要是‘爱’……”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爱不能被决定,也不会因为多一条腿少一条腿,就凭空有,或者没了。”
鸣甜的心被这话轻轻撞了一下。
爱不能被决定。
那是不是意味着,残缺本身,并不是爱或不爱的绝对前提?
所以,林韫或许能接受她的不完整?
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好几步,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轻响,鸣甜心里那股想剖白,又怕落空的冲动,在冷空气里打着转。
她最后还是咬了咬唇,声音更轻,忐忑地问:“要是她缺的……是一个被所有人,男人女人都看得特别重的部位呢?”
“什么部位?”林韫随口问。
鸣甜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答。
她该怎么形容?
形容那道被手术刀夺走女性象征后,留下的紫红色疤痕?形容跟着被掏空的、不止是腺体,还有对自己完整性的认定?
“……算了。”鸣甜最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闷道:“反正你不会懂。”
林韫听到这话,停下脚,转过来面对她。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在他眼底投下深暗的影。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眉梢向上动了一下。
“别告诉我……”他声音压低半分,带着一种奇特的直白,却不轻佻,“你纠结的是□□那类东西。”
“……”
鸣甜表情呆滞了一下,狠狠白他一眼,“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意那个!”
“那是什么?”林韫挑眉。
“我……我是说……打个比方,就像我肯定不喜欢一个……嗯……各方面都‘不太行’的男人。那反过来,男人会不会也……接受不了一个……”
她卡住了。
那句话在舌尖翻滚,像难产,终于,终于被她憋了出来,“一个因为……病,切了胸的女人?”
话落,街道好像静了。
远处的河水声、往来路人的交谈声、风掠经幡的响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林韫的脚步彻底停住。
他转过身,目光滑过她的脸,然后慢慢下移,定在她棕色皮大衣裹着的米白色毛衣上。
“你看什么!”鸣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我可没有!”
她急急补上,“我就随便打个比方,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见他还盯着,鸣甜提起帆布包挡在胸前,气冲冲地往前走。走几步更气,又折回来,抬手就甩了他一耳光。
打完,她自己先懵了。
手指残留着反震的麻,她看着林韫右脸迅速浮起的指痕,脑子里一片空,可挨打的林韫脸上没有预料的怒,也没有惊。
他抬起眼皮看她的那短短一瞬,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紧抿的嘴角也向上牵了牵。
那好像……
是个愉快的表情。
鸣甜先是觉得不可能,接着是确认后的恶寒,最后吓得连退三步,“你该不会……被打爽了?”
林韫手背蹭了蹭脸颊,“有点。”
鸣甜耳朵嗡了一声。
她手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你该不会是……”M在舌尖滚了滚,硬是咽了回去。
林韫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一下子没了,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视线又落下来,停在她毛衣领口。
“该不会什么?”他声音压低了,有点哑,“有事瞒着我?嗯?”
那个“嗯”字尾音往上挑,挠得她耳根发麻。
“滚啊!”鸣甜刚准备赏他第二巴掌,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很热,握得不紧,但就是挣不开。然后拇指蹭过来,在她手腕内侧那块最薄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个圈。
鸣甜后背僵了一下。
“劲儿不小。”林韫垂眼看着她通红的手掌,语气有点怪,“不疼?”
“……关你屁事!”鸣甜往回抽手,用了狠劲,反倒被他带得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他下巴。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林韫没有马上动,他看了她两秒,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摸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接了。
“……嗯。”他听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话筒,眼睛却没从鸣甜脸上移开,“妙妙说,今天画廊来了几个藏家,看了《异胎》,问价。”
鸣甜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唰”地散了,她眼睛一亮,往前凑,“我跟她说。”
林韫看着她凑近的发顶,顿了顿,对电话说:“妙妙,鸣甜姐姐要跟你说话。”
“什么称呼啊,恶心死了……”鸣甜脸一热,抢过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一阵窸窣,然后就是忙音。
鸣甜愣住,慢慢把手机拿下来,盯着林韫,“挂了。”
林韫嘴角动了动,接过手机揣回兜里,“可能信号不好,”他侧过身,示意她走前面,“先回旅馆,晚上我让她打给你,或者……”他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我帮你问。”
最后那句说得轻,鸣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行吧。”她应了声,又吐槽道:“你妹好没礼貌,回去好好教育一下她。”
林韫勾了勾唇角,没接话,手在兜里慢慢捻着手机边缘。
风有点凉,吹得他脸上那片红痕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