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林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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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爸爸还是妈妈来问，我们都坚持要在一起。”
“你没答应要和我分开，对吗？”
“不是说好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吗？”
记忆里，弟弟那双黑亮又沉寂的眼睛望了过来，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几句话。
小小的林简移开了视线。
他骗了小繁，他撒谎了。
作为哥哥，林简答应了父母的要求，答应和小繁分开，答应和母亲一起留在老家。
弟弟绝食抗议的时候，为了想办法让他接受分开的事实，林简主动做了那个蜗牛挂件哄他。
送弟弟跟父亲离开的那天，当晚，小床上只有林简一人。
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妈妈怕他难过，主动来哄他睡觉了。假装睡着等妈妈离开后，门外没再响起任何争吵。
于是，林简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第二天早上起床，洗漱台边成对的牙刷牙杯都变成了孤零零一个。
林简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小繁是不是也起床了，也在刷牙照镜子。
他带着一嘴牙膏沫，对镜子里的小繁做了个鬼脸。镜子小繁也给他做了个鬼脸，他们看起来又不再孤单。
之后一个月，情况和林简想象的不太一样。
母亲身上不再有伤，有更多时间对他笑，陪他玩，鼓励他夸奖他了。但她的精神却没有变好，还是和往日一样紧锁着眉头。
母亲这边的亲戚对他说话多了些，似乎是更重视他了，却只让他好好听妈妈的话，不问他的学业，不关心他做了什么，只问钟心城那边有没有消息。
学校里同学们倒是很快忘了小繁，但同时，也有人开始拿‘阿简没有父亲诶’说起了闲话。
林简告诉自己，这些都没什么，这都是他应该接受的。
他也在努力学习呢，他也和小繁一样计算题能拿满分了，他很快就能达到大人们的要求，母亲会开心起来的，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可是后来，林简渐渐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大人们还是喜欢拿他和他的天才双胞胎弟弟比较。
即使小繁已经不在身边了，他们看向他时，依然喜欢在他身上寻找那个天才的影子。
林简告诉自己，这些都没什么，都过去十年了，他应该能更成熟地面对这种情况了。
但该死的，李华……不对，苏羽白！
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把小繁当偶像的奇怪主播，和那些大人的态度一模一样！
“我也恨过小繁。”
看着面前终于闭了嘴哑声失语的家伙，林简高高昂起头，一字一顿说道。
“我恨他为什么不是一个普通的双胞胎弟弟，为什么他那么厉害，那么天才，和我差距那么大，不论我怎么赶都赶不上。
“我恨他为什么从小模仿我，依恋我，对我那么乖巧。他要是从小就自居天才看不起我，像父亲一样无视我，我也不需要强撑着给自己揽上哥哥的责任。我们俩可以永远分开，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恨他为什么那么听我的话。我说气话说不想再看到他了，他就真的再也不来找我了。直到现在我都还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觉，好像只要我克服下自己的情绪问题，主动向他踏出一步，他就会立刻像小时候一样陪在我身边，把他拥有的一切和我分享。”
林简声音微颤，又慢慢收起下巴，低下了头。
“我知道，小繁并没有什么错。
“所以我更恨我自己。
“苏羽白，你刚刚说，我是个根本不关心弟弟，来到钟心城一年都没想过去找他，不知道他近况的哥哥？你觉得这样很反常，很奇怪？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光从来没去找过小繁，听到讲座消息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自己！都是双胞胎身份暴露后我要怎么办！同学们会怎么看待我！会不会像你一样再也不关心林简，只把我当成大天才祝繁的某种附属品！
“你要说这样卑劣自私的我是假的吗？我至今为止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什么怪谈造出来的幻觉吗！
“我，林简！天才双胞胎弟弟的无能平庸哥哥！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存在的资格吗！”
下午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湖面，晒走湿润的水汽，晒干每一个暴露出来的，阴湿发霉的角落。
林简几乎是自暴自弃，但痛痛快快地把话一股脑全摔了出去，说出口时顺畅地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一刻早该来的，林简早在一周前就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在他最坏的想象里，讲座当天来逼问他的该是陪在身边的好兄弟刘大宝，该是应循师兄，该是钟心大学里其他朋友，而不是面前这个自己乱入的家伙。
这才是林简最早想到的大劫。
祝博士现身天降霹雳，所有同学意识到双胞胎事宜后五雷轰顶，他可以趁此机会，把所有憋闷的不堪的苦闷的阴郁的情绪全部好好向朋友们倾吐出来，到时候不管大家怎么想，不管他怎么社死，都不要紧。
十年了，他憋了十年，在一切腐烂之前，必须来一场干脆利落的暴晒才行。
“抱歉。”安静片刻后，苏羽白举起双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管你什么意思！”林简快速打断，“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是林简！不许再用我弟弟的名字试探我！”
不需要同情。
不需要谅解。
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判决。
林简不需要小繁以外的人的看法。
当然，朋友们可以当面评价一下，论坛校友们也可以隔着网络点评一番，苏羽白就算了。
反正，整件事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很正常的家庭问题而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兄弟姐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遇到类似的情况。
比如，刘宝华和他妹妹小春也是这样。
“阿简你知道不，我好不容易考上的钟心大学，我爸妈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为我骄傲，是让我给那魔童补课！
“说得那么轻易，他们以为我是随随便便考上来的吗？我又不能离校，网络补课又能起多少效果？还要占用我周末那么多时间，他们觉得我没有私人生活吗！
“补就补吧。我好好教那魔童，他们又嫌我布置太多作业，给妹妹太多压力，我随便教教吧，他们又嫌我不尽心。刚刚我电脑连线一看，他们竟然给那魔童买了手机那么贵的学习闹钟！说是小春班里同学都有她也不能没有——凭什么啊！我小时候想买辆自行车都不行！……”
大一时候，刘宝华经常这么跟林简抱怨自家妹妹，抱怨父母对男孩女孩的不公平待遇。
一开始还好，后来次数一多，林简想到小繁，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他主动提议：“大宝，你们这个家教最好别再继续了。拖得越长，你和你妹妹之间的怨气越多，最后会很难收场的。
“这样，今晚的家教我先替你试试，下次再找系里的女同学帮你。你得和你父母好好商量一下……”
后来事情搞着搞着，林简就正式成为了小春的网络家教。
“阿简哥哥，为什么我哥那么蠢那么邋遢，天天耍宝傻乐犯贱的，成绩还能那么好。我就不行啊？”
大宝的电脑屏幕内，穿着校服的马尾女孩坐在左右两堆试卷山中，呜地一声举起双臂，正对摄像镜头往前一趴，盖住了卷面上的分数。
她就这么趴着看向镜头，朝林简嘟起了嘴：
“爸爸妈妈总说我哥高中时候如何如何，我知道的啦。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了，我也想考好一点的，可我就是做不到啊。
“阿简哥哥，明明亲兄妹基因一样，成长环境一样，为什么我和我哥差距那么大呢？我哥都能学会的东西，我却不能，那怎么想都是我的问题了吧……”
“小春，别这么说自己。”屏幕另一边的林简温声安慰。
他开始出卖好兄弟：“小春你知道吗，前两天啊你哥哥早上没睡醒，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了。刷了好几下他发现不对劲，吐出来后又懒得再挤牙膏刷牙，直接就去上课了。你也想和他一样吗？”
“噫……”校服女孩露出了嫌弃的表情，“那么邋遢我才不要。”
“是吧？不是亲兄妹就什么地方都要一样的。你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嘛。”林简再度鼓励，
“小春比你哥哥优秀的地方有很多，你已经很努力了，你有你自己的学习节奏，只是跟你哥哥相比，某些科目差了点。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特别是不要自己放弃自己。”
小春鼓了鼓脸颊：“我知道了啦……阿简哥哥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她还趴在桌子上不动，看起来还是没多少干劲。
林简想了想：“这样吧，以后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你都大喊一声‘我要成为比蠢老哥更厉害的人！’，试试看如何？虽然会有点尴尬，但非常有效果哦。”
小春托腮爬起身：“真的吗？”
“会的。”林简笑着点头，“阿简哥哥高中里也是这么过来的，相信我。”
“咦？那阿简哥哥喊的是什么！要比谁更厉害？“
“啊……是我老家那边一个大学霸的名字。”
“那，阿简哥哥能考进钟心城来，一定是已经打败他了吧！我明天也试试看，一定要打败蠢老哥！”
“……嗯，小春一定可以的！”
林简当然没有在高中成绩上打败祝繁。
不知什么时候他走到了一边，紧紧抓着围栏，看向广袤的湖面。
和煦的阳光洒在水波上，随着风碎成万千金色的鳞片。
一道黑色铁桥割开金鳞，直通湖中央的白塔。阳光斜落在塔上，将它染成了漂亮的金橙色。
机电工程和信息智能稍微有点联系，但不多，也没有那么辉煌的发展前景。
看看同院系快毕业的学长学姐，林简便能想象到，自己未来会和‘创造出第一个智能生命’的祝繁博士越拉越远，几乎不可能追上他了。
所以那晚，他才会许下了那样的愿望。
……一片静谧间，背后响起了奇怪的拍打声。
林简回过头，看到那白毛捂着额头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只小蝙蝠从他脑门旁飞开。
林简已经平静下来了——那人还没走就行。
“苏羽白。”他唤道，“你是怪谈方面的专家吗？这里有一个怪谈，和今天的事有点联系。”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白铁塔，将大宝给他讲的那个情人湖许愿怪谈慢慢复述了一遍。
“……然后两天前，红月鼎盛的那一夜，我和一些朋友们睡不着来爬山，按照怪谈的说法在这里许下了愿望。
“大宝许愿说，希望能和从没说过话的校园女神表白，拿到她的通讯号。
“然后今天，他的愿望实现了，以一种非常巧合的，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方式实现了。
“另一个女性朋友许愿，希望能和祝繁博士近距离接触。
“上午讲座后她对自己看到的祝博士有些失望，并没有主动去找他。结果就在刚才，我追人的时候，那个冒牌货撞倒了偶然路过的她。愿望也算实现了。”
林简整理着自己的回忆，努力拿出办正事的口气和苏羽白说话。
但可能刚才太激动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
“啊，好的……”
苏羽白赶苍蝇一样向小蝙蝠们挥了挥手，又仓促地端正神色，朝林简清了清嗓子。
“我差不多明白了。额，林简同学……你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许愿，希望自己能成为和祝繁一样的人。”林简平淡回应，
“这，会和今天小繁被人替代有关吗？”
苏羽白走到他身旁，撑着栏杆往湖里看了看。
“这个水库还有什么鬼怪神仙的传说吗？”他问林简。
林简：“有是有，挂科失恋跳湖枉死阴魂不散的学长学姐一大把，还有什么湖中仙女，你想问哪个？”
“啊那有点麻烦了……”苏羽白抬头看了眼太阳，
“没有明显的特征，红月夜也刚过没几天，没到时间点没法下判断。只能下次有机会再过来看看了。”
林简：“哦，这样啊。”
苏羽白：“是啊，抱歉帮不上忙。”
林简：“没事。”
两人一个抓着栏杆看湖，一个背靠着栏杆看树林，一时都沉默下来。
林简看着远处的深绿，慢慢换了口气，再度开口：
“苏羽白，小繁他只是被我不知道的力量控制住了，他人一定还活着，对吧？”
“……啊，我想是的。”苏羽白向他转过身。
他做出轻松的口气：“林简同学你想啊，一个活着的天才才有利用价值嘛。”
林简：“那就好。”
苏羽白：“……”
两人又沉默下来。
安宁的风中，一只小蝙蝠晃悠悠飞近白发男生的脑门，挥出翅膀拍了一下。
林简被声音吸引着回过神，又看到那人捂着自己的额头，仰面和小蝙蝠们对视。
注意到他的视线，苏羽白迅速看向一边，态度软和起来：
“那个，我刚刚惹你生气了。对不起……”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到。
“没事，我已经吼回去了。”林简不想再提刚才的失控，“谢谢你听我发牢骚。忘了刚才的事吧，别再叫我祝繁就行。”
两人再次沉默。
林简脾气过了也就过了。看苏羽白道了歉态度也还行，他便继续琢磨着该怎么跟他商量小繁的事，冒牌货的事。
再想想，除了和小繁的亲缘关系，林简拿不出任何能请人帮忙的筹码。他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的。只能希望苏羽白上午说的那些话还管用，他真的想要插手这件事，真的想帮上这个忙。
但林简刚吼了别人一顿，现在反而不好主动开口了……
耳边又响起一阵奇怪的拍打声。
转过头，一只只圆滚滚的卡通小蝙蝠正挥着翅尖圆钝的膜翼翅膀，轮流抡向旁边那白毛的脑袋。
“别打了别打了！”苏羽白弯腰抱头，“我不是道过歉了吗，什么不够啊别人都已经说没事了，我现在再提起来不是很尴尬吗！哎别打了……”
林简：“……”
林简指了指小蝙蝠们：“它们，是有自己意识的生命体？”
“嗯？”苏羽白保持着弯腰躲避的姿势，疑惑抬头，
“不是，当然不是。它们是怪谈啊，是受我控制的直播间镜头。”
刚说完，又一只小蝙蝠挥翅拍向他露出来的脑门。
林简：“……”
林简暂时不想管主播，摄像镜头，还有什么蝙蝠怪谈之间的奇怪关系。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它们，也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了？我那些发泄的话……”
“林简同学放心放心。”苏羽白直起腰，边挥手驱赶边向他微笑，“它们没有发声功能，肯定不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的！”
……这是承认了吧！
林简感觉不妙。
他想起刚刚直播间里刷名字的时候，好像有人刷过什么‘直播间成精’，‘24小时直播狂魔’什么的……
“话说，我为什么能看到这些光屏和卡通蝙蝠？”他又询问，“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苏羽白有问有答：“直播间屏幕是我给你看的，蝙蝠不是。你今天碰到太多怪谈事件，污染度升高了就能看到了。对了你现在还头疼吗？”
头是不疼了，污染度又是什么……算了先放一边。
直播间的光屏是苏羽白手动操作的？他想给人看就给人看的那种？
林简正思索着，又听到那人主动开口：
“林简同学你精神好点了吗？我刚收到消息，那个冒牌货已经坐车逃离了钟心大学。
“我派了个镜头去追踪他，但咱们俩肯定没法半路拦截他，时间不够，只能晚点去未来研究院堵人了。怎么说，今晚就去研究院看看？”
“哦……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林简刚应了下来，便看到对面那人抬头，对小蝙蝠们比了个V：“那好，晚上暂定开一期夜探研究院！下面你还有事要帮忙吗，跟同学道别什么的？”他又转过头问林简。
林简：“……”
林简脱口而出：“喂，你不会现在还开着直播吧？”
苏羽白：“……”
苏羽白微笑：“林简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有一个可疑的长时间的停顿，但这家伙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双紫眸也没有丝毫犹疑，看起来非常无辜惊讶，好像完全是问话的人问了个让人意外的傻问题……
……反而更可疑了！
林简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也因此，他浑身颤抖起来：“我，我刚刚那些话，都被你直播出去了？”
“怎么可能呢！”苏羽白摊开双手，“我可是超注意打码和消音的！观众们最多看到卡通头套的你在骂我……”
又一只小蝙蝠拍了下他。
他闭上嘴，摆出一副天真无辜单纯的表情，紫眸眨了眨。
林简脸色涨红：”苏，羽，白！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啊哈，我忽然想起来去研究院得开车，还得搞些好点的装备……那个林简同学，我先走了！一会儿学校门口见！”
丢下一句话，白发男生带着一大群蝙蝠飞快跑远，和之前每次他出现的时机一样叫人猝不及防。
林简留在原地，不敢相信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这什么……什么跟什么啊！
……他真的可以相信那家伙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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