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八方》久澜

4、也无风雨也无晴 那日回府后

　　那日回府后，就一直闷在房内，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门前看星星。凤鸣和合鸢也不怎么吱声。分外的安静。
　　深夜，大娘她们才施施然回了来。看着我房内灯还亮着，便一同儿来对着我寒嘘问暖的，我强打起精神应付她们，好容易等到她们一群人察觉到我的疲乏了，才离去。她们前脚刚走，凤鸣和合鸢后脚便跟了进来。
　　“小姐，已经很晚了，该睡了。”凤鸣垂下眼帘，替我整着被褥。
　　“凤鸣姐姐合鸢姐姐，你们刚刚在外面在吗啊？总是听见合鸢姐姐的笑声。”我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话语也缓慢了下来，我就趴在桌子上强打精神问着她们。
　　“呵呵，刚刚春儿也跟着四小姐来了，就顺口问了一句，听说是那夜玥没出现。春儿啊，还笑着说，她家小姐看到五皇子时，脸都涨得通红的。”合鸢说起来便没完，脸上像是绽放了花儿似的，不知她是笑着楚梦的反应，还是喜着那四公子。我看了看她，闭上眼，会我的周公去了。
　　“小姐，床被铺好了，来睡吧。”房内灯光跳跃着，凤鸣一回头就看到楚歌已趴在桌子上大睡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抱起被子轻轻地盖在楚歌的身上，便熄了灯火，和合鸢一起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凤鸣和合鸢正欲回房去睡时，督见苑门外走进一个身影。
　　“二夫人？”
　　“嗯，歌儿睡了吗？”二夫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小姐趴在桌子上睡了，看起来像是累坏了。”
　　二夫人不再答话，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她用被子裹紧楚歌，把她抱起，放在榻上，细细地将被子盖好。
　　“凤鸣，合鸢。这天冷了，歌儿怕冷，过几天领个火炉子，冬衣也可以准备了。”
　　凤鸣合鸢都点头答应。二夫人端详着楚歌的睡脸，过了会儿，就离开了。
　　凤鸣合鸢目送着她离开，又回头对视一会儿，随即便轻轻关上门，回了房。
　　自那日之后，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时常看着留华遗落的披风发呆，不知那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坐在房门前，抬头看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自那日之后，我开始频频地请示出府，连老爹都觉得奇怪了，我这过去一年多来，几乎没怎么出去过，自莲花灯会那一日后，竟像是迷上了外面什么，夫人们笑着揶揄着我说歌儿定是情窦初开了，我也任她们说去。
　　总是担心着留华，才七岁的小孩子啊，我依稀记得自己七岁时，正是向着爸爸妈妈撒娇的年纪，从未受过什么挫折或伤害。
　　于是乎，几乎每日我都会带着凤鸣和合鸢出府，说是去玩，但总是挑着小路走，但每每都是失望而归。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天越发冷了，冬天如约而来。
　　我小时候就怕冷，总是一整天窝在被子里不愿出来，这古代的冬天更是冷得没话说，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自己裹成个球儿，才愿出门。
　　没几天，开始飘雪了。
　　我出府的频率渐渐少了。
　　鹅毛大雪正从天上飘落，啼春园内已积了厚厚一层雪。我正坐在门前的椅子上，脚边放着个火炉子，火儿烧的正旺，将这严寒驱除了些。
　　直到太阳快下了山，这场下了两天的雪才渐渐停了，只有少许的雪屑在风中飘荡。凤鸣合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雪地里嬉闹。雪，笑声，纯白，红日，一切围绕着我，不知留华在这大冬天的有没有穿够衣衫，不知他现在是不是也像个孩子一般在雪中嬉戏。
　　我轻叹一声，忽而又觉得自己好像深闺怨妇般总是叹气。随即一笑，似乎释然了点。
　　从此之后，我便不再出府了，安心于将军府内温暖的生活。悄悄地，时光又逝去了，转眼，四年便过去了。
　　又是飘雪的冬日。暖洋洋的太阳高挂着，却似乎融化不了堆积的雪。
　　五年了。来这里五年了。我默念着，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前的椅子上，脚边放着烧的正旺的火炉子。我，似乎，有四年没有出去了吧……
　　“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凤鸣从苑门外进来，四年了，凤鸣已经十六岁了，长的亭亭玉立，唇红齿白的，好像，是与四年前不同了。
　　我站起身，便看见楚音和楚画笑着走进来。
　　楚音，楚画都已及笄了。从四年前冬天过去后，楚音及笄了，前往府内求亲的人儿踏破了门槛，楚音却从未答应着，我自以前偷偷在她书房内看到过二皇子的画像后便知道她这心是归了二皇子的，自是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的求亲。
　　楚画也十六了，楚老将军已答应了刘宰相之子刘宇的求亲，将二姐许了他了，年后初春，楚画便要嫁做人妇了。
　　这时间，过的好快。
　　“歌儿，想什么呢？”楚画看着我，一笑。
　　“没什么，二姐年后便要嫁了刘公子了吧，想来真是不舍……”
　　楚画可以说是几个姐妹里待我最好的，想起今后见面可能要少了，便一阵郁闷。
　　三人间沉默了一会儿，楚音开口。
　　“这是什么话，以后还是能见着的。画儿是嫁人，又不是永远不回家。”
　　我随即揶揄着楚音，“大姐，你什么时候嫁人呢？”楚音脸一红，不再回答。
　　我呵呵的笑着，看着两个人比花娇的姐姐，心里一阵开怀。
　　天地间，雪还在迎风飘着，却多了我们三人的说话声和谈笑声。
　　送走了楚音楚画，我兀自坐在椅子上，微微一闭眼，四年了。留华不知你这四年过的可好？
　　年后初春，楚画嫁人了，我想，那时，我也及笄了。
　　每天似乎都是今天的重复，坐在门前看雪，与楚音楚画聊着天，我们三人明明都有不舍之情，却又隐藏地那么深，我蓦然想让这个冬天久点，再久点。
　　日子很快，今日就是年三十了吧，我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想着。
　　就在昨天早上，楚老爹从朝堂回来，说起今年的年三十皇上宴请三品以上正官携带家眷入宫共度，在大厅里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目光便落在了楚音身上，她的面上还是端庄波澜不惊的模样，眼底若隐若现的欣喜却揭露了她的内心。
　　衷心地希望我的两个姐姐能幸福。楚梦……她已出落成美丽的女子了，只十一，却已有了不符的成熟美丽。
　　“歌儿。”一声叫唤把我从自己的世界拉了回来，抬头就看到二夫人站在雪中含笑看我。
　　“娘。”我叫着，迎上前。
　　“歌儿，今儿个下午便要入宫了，娘亲自帮你梳妆可好？”
　　“都依娘。”
　　二夫人拉着我在铜镜前坐下，将我披散下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刘海梳上去，露出了已显美丽清秀的脸蛋。一下，一下，梳的及其认真，凤鸣和合鸢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四年了，就算我再迟钝也发现了二夫人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一遭，好几次，我都假寐着想听到她说什么话，她却始终不说话，只是默默将被子掖好便走了。
　　心里对这个娘很有好感，我虽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对我展现关爱，但是我及其珍惜这份母爱，别的都不去想。
　　直到有丫鬟来通知午膳了，我才梳好了头，二夫人便拉着我的手向大厅走去，却在门口时让我先进去，我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但也照做，我入席了一会儿后，二夫人才施施然进来。
　　午膳后，众人便乘轿向着皇宫出发了。路上行人很少，我百无聊赖，撩开帘子想与凤鸣聊会儿，目光却蓦地督见一个身影飞快的从巷子深处闪过，陌生又熟悉，会是他吗，那个像是消失了四年的人……我的眼神倏地迷离起来。
　　“小姐，小心些，别让雪飞进轿内了。”凤鸣细心地替我拂下落在我衣领上的雪。我应了应，放下了帘子，心却平静不下来了。
　　留华，留华，你过得可好？
　　不知过了多久，轿停了，我下了轿，视线便被眼前雄伟的建筑吸引住了。明清宫苑我不知去了多少次，第一次直接这样面对着在历史中流淌着的皇宫，心里竟没来由一阵紧张。
　　楚音楚画上前来，三人便携着一同入了皇宫。我的心里分外复杂，也许皇宫对别人来说，是权力，势力的象征，但对于一个从现代来的我来说，皇宫是恐怖，是明争暗斗的凶险，是心机重重的顾虑，是后宫三千的孤寂，我走的每一步都分外小心紧张。
　　“歌儿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楚画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摇了摇手，示意我没事，楚画这才挽起我的手，举步走着。楚梦只静静跟在我们身后，她清高地像梅，倔强地像梅，在雪中肆意绽放。我不做声，只是静静地走着。一时之间我们四人之间弥漫着诡异地气氛。
　　好在到了御花园后，人聚集的多了，话语也就多了。多是人与人之间的恭维奉承，抑或是命妇们的闲聊，那些大家闺秀们少有言语，我明知自己也融不进那环境，也就不做声了。
　　然后，我看到了当今天子，不怒而威，剑眉英挺，眉宇间自有英气散开，在人前一站，顿时四下噤了声。我只需低下头不做声就可以了。
　　午后，雪意外地停了，我原本以为这场雪没下个十天八天的就很好了，结果午后，便停了。天子带着众人游御花园，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冬雪覆盖了大地，御花园内只有红梅傲然挺立，白雪，红梅，我的目光深深被吸引了，不自觉脱离了众人，独自一人走到了红梅林内。
　　凤鸣合鸢没有跟在身边，丫鬟们都是不被允许出席的。楚音楚画也没能注意到我。我倒落得清闲。
　　我凝望着开的正艳的梅花，覆了白雪，更显得它清丽高洁，心下一阵喜爱，伸手欲摘下一枝的梅花。
　　“这梅花，是不准摘的。”我的手已攀上了枝头，蓦地听到身后传来略嫌清冷的话，一阵尴尬，随即悻悻地收回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转过身，目光便落在了身后那人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愣住了。眼前的人身形纤长，一身华服，黑发如墨，脸部精致俊朗，一双星眸只看着红梅，嘴唇有力地抿着。愣了一会儿，李立凌忽然将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四目相对，我突地觉得这样看着男的好像不太符合礼仪，便收回了视线。
　　一时之间便不再有声音了，我低了低头，正欲离开时，他开口，“跟着那群人，不觉得无趣么？”他的声音带着疏离清冷，眼睛里也只有着红梅，似乎，从没正眼看我一眼。
　　我撇了撇嘴，不做声，扭头就离开了。
　　李立凌这才收回视线，看着那似乎就要融进阳光内的身影。低头思索着，要不要告诉她她走错方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