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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婴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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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是凌晨一点发来的,沈砚早上七点才看见。
发信人的ID叫"想当妈妈",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熊玩偶。私信内容很长,断句不太通顺,像一边哭一边打的字:"沈道长求你帮帮我……我流产三次了,每次都是快三个月的时候突然就没了……第三次之后我开始晚上听见小孩哭,就在我家卧室里,找不到是从哪来的……我老公听不见只有我能听见……我快疯了……"
沈砚把手机递给身后的雾看。苍雾泅从雾里伸出一缕白丝扫了扫屏幕上的字,然后退了回去,没说任何话。
"去一趟?"沈砚问。
他感觉到雾在他背后贴了贴,像在点头。
粉丝家在南城另一头,老式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沈砚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敲门。开门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瘦得脱了相,眼眶底下两团乌青,指甲全被啃秃了。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家居服,腰腹的位置空荡荡地垮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线。
"沈道长,"她侧身让路,"你进来。"
沈砚换鞋进屋。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挺干净,阳台晒着小孩的衣服——还没穿过的、标签都没拆的连体衣,从满月到半岁的尺寸挂了一整排,在穿堂风里飘来飘去。沈砚的目光在那排衣服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第三次之后。"女人蜷在沙发角上,抱着一个抱枕,"第一次第二次我都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第三次做完清宫回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听见了。很小声的,像隔着一堵墙在哭。'呜……呜……',像这样,气都喘不匀的那种哭。"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抖,把脸埋进抱枕里:"后来天天晚上都有。有时候在床头,有时候在衣柜旁边。我跟我老公说,他让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我知道不是——我真的听到了,道长,我真的听到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卧室门口站定,手搭在门框上,轻轻闭了一下眼。阴阳眼在白天不算太灵,但足够了。他看见卧室天花板正中央悬着一团极淡的、灰蒙蒙的小影子,蜷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像胚胎在羊水里缩着的姿势。那团影子没有五官,没有手脚的形状,只是一小团混沌的、灰暗的能量,在微微颤动。
婴灵。不是完整的厉鬼,甚至算不上"成型"的魂魄——夭折太早、还没来得及凝聚完整的灵识。但它有执念,那种执念很原始、很直接、很固执:想回来,想被抱住,想喊一声"妈妈"。
沈砚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他从包里掏出三炷香、一张安魂符、一小碗朱砂。布置超度阵用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婴灵怨气不强,只要引它往该走的方向去就行。
"你去客厅等着,"他对女人说,"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女人点点头抱着抱枕缩进了沙发最里面。沈砚关了卧室门,在床前的地砖上布了一个简单的引魂阵。安魂符贴在床头,三炷香立在阵心,朱砂顺着阵纹描了一圈。他坐在阵前,手指掐诀,口中念起《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引渡章。
那团灰蒙蒙的小影子在天花板上动了动。它开始往下"飘"——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刚刚学会挪动的幼虫,顺着香火的气味往阵心挪。沈砚的念咒声不高不低地持续着,那团影子慢慢落进了朱砂圈里,蜷成了一小团,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沈砚感觉到它的执念在松动。困住婴灵的东西很简单——它"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孕育它的身体里,想要温暖、想要心跳声、想要被包裹住的安全感。超度的核心就是把它那个"想要"转开,转到往生路上,转到下一次可以好好长大的机会里去。
念到第三遍经文的时候,那团影子微微展开了一点点。沈砚正觉得顺利,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刚出生的猫崽憋着劲发出的第一声嘤咛。
"……妈妈。"
沈砚的咒顿了一下。那团影子在朱砂圈里缓缓转了个方向,朝向了卧室门的那个方向。门是关着的,但它"看"的方向确实是门外、客厅的方向、那个女人的方向。那颗拳头大小的球体边缘伸出了一丝极细极细的、像脐带一样的灰色光丝,朝着门缝的方向伸过去,颤颤巍巍地伸着——
"妈……妈……"
沈砚闭了一下眼。他见过很多婴灵,大多数都喊不出完整的"妈妈"两个字——灵识太弱了,口齿不清,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但这一只喊了两遍。两遍都清晰、都带着一种几乎像是模仿的、努力学着发声的执着。它在学怎么喊那个字。
沈砚的手顿了顿,但咒没有停。他把那段往生经文的速度加快了一些,声音沉了几分。那团影子被香火的气味牵住了,从门缝的方向慢慢转回来,重新面对阵心。灰色光丝缩回去,整团影子缓缓降进了朱砂圈中央的引渡口——像一只小手终于松开了攥着的衣角。
最后一遍咒念完的时候,那团影子已经彻底融进了阵心的光里。沈砚看到它在光中间转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蜷着的身体舒展了一次——然后散成了星星点点的灰白色光粒,从卧室天花板的缝隙里升上去,不见了。
卧室安静下来。香烧完了,朱砂圈上的阵纹慢慢变淡。沈砚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低着头盯着地砖上残留的阵印,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他感觉得到背后有雾。苍雾泅一直都在,从卧室的门缝里渗进来、贴着墙角悬停着,看了整场超度的全过程。从头到尾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像以前那样伸过来缠他手腕或碰他肩膀。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儿。沈砚知道"安静"对苍雾泅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是最重的心事。
沈砚站起来推开门。客厅里的女人从沙发上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松了很多:"道、道长……"
"没事了。"沈砚把香炉收进包里,"她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女人愣了一下:"她?"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解释。他收拾好装备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女人忽然追到门边,声音带着鼻音:"道长……她走的时候……有没有……"
"有。"沈砚没回头,语气平稳,"她喊了你。"
女人在门后面哭出了声。沈砚把门轻轻带上,下楼走了。六层楼梯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回到老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正烈。沈砚把装备包扔在太师椅旁边,坐进椅子里闭着眼靠了一会儿。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后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忽然意识到少了什么。平时这个时候苍雾泅的雾应该已经缠过来了——要么绕他手腕,要么贴他后颈,要么在镜面上写点什么东西。但今天什么都没有。沈砚睁开眼环顾了一圈——墙角、镜面、天花板,全部干干净净的,连一缕雾丝都看不见。
"苍雾泅?"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客厅像一间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老房子一样安静。
沈砚站起来走到穿衣镜面前。镜面干干净净的,映着他自己的脸。他伸手抹了一下镜面——指尖干燥,没有水汽。他又喊了一声:"你在哪儿?"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右手指尖下方有动静。不是镜面上,是他的掌心里——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贴了上来。他低头,看见一缕极细的白雾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慢慢在他掌心里凝成了一个形状:一个字。
"我。"
沈砚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然后那缕雾被抹掉了,重新凝成了第二个字:
"在。"
两个字都在他掌心里。像一个人用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沈砚把掌心摊平,等着。那缕雾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写了第三行:
"你也会超度我吗?"
他掌心里的那几个字笔画清晰、工工整整,像写的人很认真很小心地把每个字都描了一遍。沈砚低头看着那行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你跟他们不一样",想说"你是我的",想说"我不可能——"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真的回答不了。
苍雾泅也是灵体。苍雾泅也"不该"留在这边。按茅山祖训,所有的灵体最终都该往该去的地方去。他超度婴灵的时候念的经文、用的阵纹、引的路——理论上,用在苍雾泅身上也一样。区别只有一个: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愿意吗?
沈砚的掌心维持着摊平的姿势。掌心里那行字慢慢淡了,但没散完——还剩最后一点笔画的痕迹贴在皮肤上。他握着拳把那点痕迹收进掌心里,垂着手站了很久。
那晚沈砚没开直播。他在床垫上躺着翻来覆去,枕边的雾球今天比平时小了一圈,边缘微微发着抖,像一颗缩着的小心脏。沈砚侧过身面对那团雾球,伸手碰了一下。雾球颤了颤,没有展开。
沈砚看着那颗缩着的、不敢展开的雾球,忽然伸手——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把那团雾从枕头旁边"捞"了过来。他像抱一只蜷着的猫一样把雾球整个揽进了怀里,手臂合拢,胸口贴着那团冰凉的、微微颤动的白雾。他的手指穿过雾的边缘,像穿过一团极细的、没有实体的棉,然后合拢成环,把那团雾严严实实地箍在了自己怀里。
"苍雾泅,"他的嘴唇贴着那团雾,"你听好了。"
雾在他怀里停住了颤。凉丝丝的气息贴着他的胸口,像一个人的呼吸屏住了。
"我不超度你。"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像在往土里打桩子。"我养你。从今天开始到以后——"
他停了一下,把怀里的雾抱得更紧了一些。雾气被他抱得从指缝间流出来又慢慢聚回去,像一个人在收紧的怀抱里慢慢放下攥着的拳。
"——到你不想待了为止。"沈砚说。
怀里的雾安静了很久。然后那团凉意慢慢舒展开来,从蜷缩的球状变成了铺开的、贴着沈砚胸口的薄薄一层,像一个人把脸轻轻贴在了他的心跳上。沈砚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点极轻极轻的颤动——不像呼吸、不像说话、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水面终于破开了一小片。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哑哑的、像从井底最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最后一个字:
"……养多久?"
沈砚低头用下巴碰了碰那团雾:"养到你不想被养为止。"
雾又安静了。然后他感觉到胸口那一片凉意缓缓地"暖"了一点点——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形态的变化。雾不再是冷的了,它变成了温和的、贴着皮肤的温度,像一个人把藏了很久的寒意慢慢吐出来、换了一口气。
那团雾在他怀里慢慢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半透明的五指贴在他的心口上方,掌心覆着他心跳的位置。沈砚低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贴着半透明的掌背,两个人隔着一层雾一样的皮肤,手叠着手。
"那你可得多养一阵子了。"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比刚才稳了一些,尾端带着一点极淡的、像化开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余波。
沈砚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握:"我养得起。"
窗外栀子花的香味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了。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老宅夜里升起来的潮气,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旁边绕了一圈。沈砚翻了个身把雾裹在自己和床垫之间,侧躺着,脸对着那团雾的方向。
"今天那个婴灵——"他开口。
"我知道。"苍雾泅的声音贴着他的鼻尖传过来,很近很近的,"你做得对。"
沈砚闭着眼:"你看了整场。"
"嗯。"
"难受吗?"
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只半透明的手从沈砚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按在了沈砚的后脑上——指腹穿过他的头发,停在靠近耳后的位置。凉的、轻的、像一个安抚的动作。
"以前难受。"苍雾泅说,"现在不了。"
沈砚睁开一只眼,在黑暗里对着那团雾的方向。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一小片银白,刚好照亮了雾的边缘。那团雾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微光,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白了。
"为什么现在不了?"沈砚问。
苍雾泅的手从他后脑滑下来,指尖沿着他的耳廓慢慢描了一圈,落在他下巴旁边。"因为你说了养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像花开了一小截的笑意。
沈砚在黑暗里闭眼笑了。他伸出两只手把整团雾都拢进了怀里,像拢着一大团凉丝丝的、暖融融的、带着井水和栀子花混合气息的云。
"睡吧,"他说,"明天给你买香烧。"
雾在他怀里散了一下又聚回来,轻轻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颗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小小心脏,安安稳稳地停在了暖和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挪了半寸。老宅的屋檐滴了一滴夜露,砸在青石台阶上,声音小小的、脆脆的。床垫上的两个人——一个实的、一个半透明的——交叠着蜷在一起,雾从指缝间丝丝缕缕地漫着,像一场微缩的、安静的、永远不会散的晨雾。
沈砚临睡着之前嘴唇动了动,贴着他胸口那团雾极轻地说了句:"养你一辈子。"
雾在他胸前微微涨了一下,然后那点涨慢慢平复下去,变成更紧更密的贴近。
窗外栀子花的花苞终于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在月光里静静地展开了第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