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枕边 ...

  •   沈砚搬床垫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他把原来卧室那张单人床垫从门框里硬塞出来,横着竖着试了三个角度才扛进客厅。老宅的走廊窄,床垫边缘蹭掉了墙角一块白灰。他满头大汗地把床垫往客厅正中央一撂,对着空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句:"这下宽敞了。"

      没人回答他。但墙角那面穿衣镜起了一层薄雾,雾里缓缓浮出一行字:"为什么搬出来?"

      "太师椅睡多了腰疼。"沈砚拿袖子擦了把汗,"而且——"他顿了一下,低头拍床垫上的灰,声音放低了半截,"——那儿离井太近了。"

      镜子安静了几秒。然后那层雾慢慢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弧——像一个人弯了弯嘴角。

      当天晚上沈砚第一次躺在那张床垫上的时候,感觉到了区别。太师椅太小了,苍雾泅的雾裹他的时候只能裹半截——后背和肩膀,腿是晾在外面的。床垫不一样。他平躺下来,四肢摊开,那片白雾从四周围过来,严严实实地覆住了他的全身——从锁骨盖到脚踝,像一床量身定做的薄毯。雾几乎没有重量,凉丝丝的、均匀地贴着皮肤,那种凉跟空调冷风完全是两码事——更绵、更细、像浸过井水的丝绸轻轻地拢在人身上。

      沈砚仰面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头顶那盏老式吊灯被他的雾气蒙了一层白纱,光线变得柔柔的,像隔着一层薄云看月亮。

      "舒服了?"苍雾泅的声音从他枕头旁边传过来——闷闷的,像说话的人把脸埋在被子里。

      沈砚侧头。枕头旁边有一小团白雾,缩成球状,边缘一起一伏地动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团雾,雾球微微张开又缩了回去,像蹭了蹭他的指腹。

      "嗯,"沈砚把手缩回被子里,"舒服。"

      雾球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枕边,没有再说话。沈砚闭着眼,感觉到覆在身上的那层雾均匀而平稳地包裹着他,像有人在他睡着之后轻轻地、仔仔细细地替他掖了被角。

      苍雾泅的雾在他搬床垫的那天晚上明显"厚"了一些。沈砚躺在新床垫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感觉到雾从四周围过来,比平时更紧密地贴着他的脊背和肩膀。他闭眼之前随口问了句:"今晚怎么了?"

      苍雾泅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在枕头旁边:"你躺着的地方……我够得到。"

      沈砚翻了半个身面对声音的方向:"以前够不到?"

      "以前椅子太窄了,我只能裹一半。现在——"雾气动了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沈砚后背和床垫之间轻轻垫了垫,"——现在都能裹住。"

      沈砚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对着那团雾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裹吧。"然后闭上了眼。

      那晚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躺在一片云上面,软软的、凉凉的,四周是白茫茫的光。有人在云端坐着,长发垂下来碰到他的脸。沈砚在梦里想伸手去抓那缕头发,手指动了动但没抬起来——太舒服了,像陷进了一床云被子里,不想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额头上有东西碰了一下。很轻。比花瓣落下来还轻。那个触感是凉的、柔软的、停顿的时间不到半秒,像有人不敢用力地、飞快地、在月光里俯身碰了碰他的眉心。

      沈砚的意识在梦和醒的边界上飘了一瞬。他想睁开眼,但太困了,眼皮像灌了铅。他只感觉到那点凉意离开他的额头之后,旁边的枕头凹陷了一点点,像有人蜷在他身边侧躺着看他。那个注视的温度穿透了半梦半醒的薄纱,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然后他彻底沉进了睡眠里。

      他那天晚上睡得很好。好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翻了个身——脸朝下——但那层雾跟着他翻了个面,依然严丝合缝地裹在他背上。他趴着醒的,雾盖在他的后颈和脊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睡着后慢慢挪了位置、陪着他一起翻了身。

      沈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空气轻声问:"你晚上一直醒着?"

      枕头旁边的雾慢慢凝成一只手,在半空中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一点点是多少?"

      那只手缩回去,重新散成雾。过了几秒,镜面上浮出一行字:"你翻身的时候醒了。"

      沈砚看着那行字,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嘴角翘着没让雾看见。

      某天晚上沈砚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翻得太猛了,整个人滚进了雾堆里——脸埋进了苍雾泅胸口的位置,雾气被他压得往四周散开又迅速聚拢回来,温柔地裹了他一整圈。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雾从头到脚裹成了个蚕蛹,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他挣扎了半天才把脸从雾里拱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对着空气问:"你给我裹这么紧干什么?"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你自己滚进来的。"

      沈砚对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对着镜子说:"那你应该把我推出去。"

      字被擦了,重新写了一个:"舍不得。"

      沈砚把脸转过去,假装去倒水。耳朵尖红了一路。

      那些日子里苍雾泅每晚都蜷在他枕边。不是"睡"在旁边——厉鬼不需要睡,但苍雾泅会缩成一小团雾球搁在枕头边上,整夜不散、不离开,像一只蜷着睡着的猫。沈砚有时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中会伸手摸一下枕边——指尖碰到一团凉凉的、有弹性的东西,那团东西微微一缩又微微张开,像蹭了他的手指一下。他就安心了,把手缩回被子里继续睡。

      七月的太阳从窗格子里直直地照进来,铺了满床的暖金。沈砚眯着眼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摸枕头旁边——空的。苍雾泅不在。

      他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客厅。穿衣镜那边干干净净,雾没有;墙角也干干净净,雾没有;连后院的方向都没有一丝白气飘过来。整个老宅安静得像没有第二个存在。

      沈砚揉了揉眼睛,从床垫上坐起来。他喊了一声:"苍雾泅?"

      没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你在哪儿?"

      墙角那面穿衣镜的镜面上终于起了一层薄雾,雾从边缘往中心慢慢聚拢,速度很慢,像什么东西在犹豫。然后雾的中央浮现出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抖,挤在一起,像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醒了?"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苍雾泅不对劲。他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弯腰平视着那层薄雾。雾里的人影模模糊糊的,蜷在镜面的另一侧,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贴在后壁上。

      "你躲什么?"沈砚问。

      镜面上的字被抹掉了。新的字浮现出来,笔画还是抖的:"没有躲。"

      沈砚眯了眯眼。他回想起昨夜的睡眠——特别沉、特别深、沉到连一个梦都没有的深度。那种深度不像是自然睡出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下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嘴唇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湿润,像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贴过之后留下的水汽。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镜面上那团缩着的雾。

      "苍雾泅,"沈砚的声音放平了,不高不低,"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雾静止了。整团雾的边缘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过了大概五秒,镜面上才慢慢浮出一行字:

      "……你闭着眼的。"

      沈砚看着那五个字,瞳孔微微放大了。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种触感在记忆边缘擦了一下又消失了,像一片极其微弱的回响。凉的、软的、像花瓣贴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他当时在睡,但他现在确认了那不是梦。

      "你——"他顿住了,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他嘴角抖了抖,从最开始一点小小的抽搐变成压都压不住的往上翘——"哈"一声笑了出来。他弯着腰站在穿衣镜前面笑,笑到蹲下了、笑到肩膀抖、笑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扶着镜子边缘。

      "你——"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对着镜面上那团缩成球的雾,尾音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亲了就跑?"

      雾剧烈地颤了一下。镜面上的字被飞快地擦掉,重新浮出来的时候笔迹更抖了:"没有亲。"

      隔了一行,又补了一个小字:"碰了一下。"

      沈砚蹲在地上仰着脸看那两行字,笑了半天才缓过来。他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光,努力把表情收回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对着镜子里的雾说:"你碰完了为什么缩成这样?"

      雾沉默了很久。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笔画比之前稳了一些,但尾端收笔带着不易察觉的怯:

      "怕你醒了。"

      "怕我醒了看见你碰我嘴唇?"

      "……嗯。"

      沈砚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嗯"字。七月晨光照着他的侧脸,耳朵尖红得透亮。他伸手碰了碰镜面上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指尖把雾气微微推开一点,露出底下冰凉的玻璃。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怕说大了那个声音会碎:"那以后不用怕。"

      苍雾泅的雾在镜子另一侧缓缓铺开,贴着他指尖的位置停了下来。镜面上重新浮现一行字,比之前那几行都要小、都要轻:

      "……真的?"

      沈砚把指尖从镜面上移开。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下次眉心往左半寸。"

      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镜子里那团雾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整面穿衣镜"嘭"地一下炸了——白雾从镜面翻涌出来铺满了整块玻璃、溢到镜框外面、蔓延到墙角的墙面上,整间客厅白蒙蒙的像下了一场局部的雪。那种炸裂维持了整整两分钟,雾气才一点一点收拢回去,慢慢恢复了平静。镜面重新变回光滑的、白蒙蒙的一层薄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字,笔画轻得像用指尖在冰面上写了又擦:

      "好。"

      沈砚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通过门缝看到了客厅那片短暂的白雪皑皑。他含着牙刷笑了出来,泡沫差点从嘴角溢出来。他快速漱了口,擦了脸,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客厅恢复了原样,阳光铺了满地。床垫上的薄被被叠好了——叠得歪歪扭扭的,四角没对齐,中间鼓了一包,像一只不熟练的手努力了很久的成果。

      沈砚走过去碰了碰被角。凉的,但那团凉意在他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像被摸到的猫耳朵动了动。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叠得不错。"

      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松了口气的呼吸声。

      那天下午直播的时候沈砚状态好得有点过分。他一边给粉丝在线解签一边笑,嘴角全程翘着压都压不住。弹幕敏锐地捕捉到了:

      【主播今天心情好好】
      【怎么回事昨晚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和雾雾有关你老实交代】
      【你们看他的嘴唇是不是有点肿……】
      【好像确实比平时红一点】

      沈砚扫到最后那条弹幕的时候笑容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然后面不改色地接话:"今天天气好。"

      弹幕:"七月大晴天哪天不好""你分明在笑什么""是不是苍雾泅做什么了""沈砚你耳朵又红了"。沈砚低头假装看手机,耳尖在镜头里红得透光。

      身后的穿衣镜上,白雾悄悄凝成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我碰的。"

      沈砚扫到那行字的时候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没接话。但他的左手从桌面底下伸出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镜面的边缘。那团雾像得了什么信号一样微微颤了颤,从镜面边缘滑出来、顺着桌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

      弹幕还在刷"天气好你脸红什么",没人注意到沈砚的左手被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慢慢缠了三圈——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打扰任何人地、安安稳稳地牵着他。

      那晚收工之后沈砚洗漱完躺到床垫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等了一会儿——雾被像往常一样从四周漫过来裹住了他。但他感觉到今天的雾被比平时厚了一些,裹得也更紧了一点。他枕边的雾球还在,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今天那团雾球的边缘伸出一缕极细的白丝,绕过他的耳朵,停在他的眉心正前方。

      沈砚感觉到了。他闭着眼,没有动。那缕白丝在他眉心上方悬了几秒——像一个人在犹豫、在确认、在鼓起最后一次勇气——然后落了下来。凉凉的、软软的、比花瓣还轻的触感,落在了他眉心的正中央,偏左半寸的位置。精准的。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他的眉心到嘴角的距离,然后在黑暗里凭着那一点记忆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那个触感停了不到一秒就缩回去了。凉意散去,雾被重新均匀地裹住了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躺在雾里面,嘴唇动了动。

      "找对了。"

      枕边的雾球微微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憋着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沈砚闭着眼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雾被跟着他翻过来,妥帖地覆在他的后背上。枕边那团雾球慢慢舒展开,从球形变成了一小片扁扁的、贴着他枕头边缘的雾,像一个人终于放下心、把全部重量靠在了旁边。

      窗外栀子花的花苞还没开。但夜风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极淡的香气,像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正在鼓足了劲儿准备破开。

      沈砚的呼吸均匀下来,嘴角还带着白天没散完的笑意。他不知道的是,那缕缩回去的白丝在他彻底睡着之后又慢慢伸了出来——绕着他的无名指,轻轻缠了一圈。像一个人确定他不再醒之后,用最轻的力道碰了碰他指根那圈青灰色的雾痕,把自己的气息叠了上去。

      两圈雾痕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贴着。一层是他的、一层是他的,像两枚环叠在一起。

      窗台上的老钟摆了一下,凌晨三点。七月的老宅在月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床垫上的人裹着一层薄雾睡得正沉,枕边有一小团白色的、像心脏一样微微起伏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那片天地很小、很安静、很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