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绝》新新的雪

17、羊落虎口

　　孟音被装在麻袋里，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丢在地上，不，马车上，有抽皮鞭声，嘚嘚的马蹄声，还有一路颠簸。孟音不晕车不晕船，却晕马车！难受得她连害怕都忘记了。
　　麻袋陈旧的味道刺激着她的鼻腔，她胃里一阵痉挛，不住干呕，她小声喊着鼻涕虫，呼唤无果，孟音放弃挣扎，捂着口鼻忍受煎熬。
　　等胖子把她拖出来往地上一扔，一老者发出惊叹，“好漂亮的美人儿！乌镇岳，你从哪里捡来的宝贝，倒看着有点面熟。”
　　“去去去，别跟我的人套近乎。”胖子乌镇岳呵斥道。
　　这个声音！
　　孟音抬眼扫了一眼胖子，有些相似，但她不能确定。
　　这胖子的声音和体型，很像她刚来这里时见到的在竹林里行凶的蒙面人！
　　她迅速扫视四周，站在胖子旁边的是个老头，看体型不像那日的瘦高个子。
　　“又搞到什么货物？”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脚步由远及近。她是四乌帮的老大，个子虽矮，眼中有藏不住的狡黠。
　　“货物？这可是条大鱼！”老四乌镇岳眼里闪烁贪婪的光：“这丫头水灵，王爷一高兴，赏钱够我们逍遥半年！老鬼，你挑个良辰吉日，我们把美人儿送去王府。”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金元宝在眼前滚动。
　　老二乌老鬼沉思片刻，却道：“莫急，我知道这丫头是谁了。前些日，我在进城时见过她，跟她同行那小子，就是承山派正在悬赏通缉的凶手。他的人头值一千两黄金，活的更贵。”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王爷的喜好飘忽不定，黄金可是实打实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一千两黄金，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数目。
　　乌镇岳挠挠头：“据说凶手不好抓，各路武林高手的人追了他三个月，不仅未伤他分毫，还折了十几个好手。”
　　“还需亲自动手？以这丫头做饵，我们只需布设陷阱，来个瓮中捉鳖，管他是死是活。”
　　一时之间难以抉择，乌镇岳与老鬼看向乌桐。
　　乌桐在房内踱步，“黄金诱人，凶手危险，确实两难。还是等老三回来再说吧，他似乎在尧州城找好了买家。”
　　乌镇岳眼前一亮，“找到买家了？那我们岂不是要发大财！”
　　“别高兴太早，”老鬼给他浇了盆冷水，“谁知道那块石头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是假的！”乌镇岳骂道，“老五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害得我跟老三追了整整五里地，最后跑到千仞峰上才把他给宰了！你是不知道那竹林有多绕，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若石头是假的，老五干嘛背叛我们偷走它？”
　　“传言那竹林里不是有白衣女鬼吗？怎么没把你拉进阴曹地府？”老鬼戏谑道。
　　“你能盼着点我好吗……”
　　“够了！”乌桐怒道，“我不是说过，没有老五这个人吗？老四你再胡言乱语就把你舌头割了。”
　　乌镇岳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将孟音绑在柱子上后，几人便离开了屋子。
　　孟音的心砰砰直跳，太多的信息令她一时间难以消化，承山派、悬赏、凶手、千仞峰、竹林、石头、老三、老五、白衣女鬼……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
　　她跟颜闻之掉落的山叫千仞峰，那里有片竹林，在竹林里行凶的正是这个胖子和他口中的老三，死的人则是背叛他们的老五，至于胖子说的石头，大概就装在他们从老五怀里掏出的布袋里。
　　那白衣女鬼……白衣女鬼……白衣……
　　难道就是掳走颜闻之的白衣女人？
　　孟音脑中一闪，她突然想起郭雁商的话，“你就是萧哥哥口中的白衣女人？”
　　又是白衣！
　　孟音闭上眼睛，她感觉脑袋要炸开，那一团乱麻中好像突然伸出一条线，顺着那条线似乎就能将整件事捋清楚。
　　而且，时隔多日，竟又从别人口中听到江时修的事。
　　孟音心中盘算，入了什么王府，恐怕再无出逃之日，倘若江时修知道自己被抓，或许还有获救的可能。
　　“鼻涕虫？”她轻轻呼唤，“我写张字条，你帮我带给江时修，好不好？鼻涕虫？”
　　小东西还是没有回应。
　　良久，屋门打开，乌镇岳将饭菜放在孟音身边，他蹲下身细细观摩孟音的面庞。
　　“啧啧，这张脸太美了，真舍不得送给王爷。”
　　孟音不想看到他丑陋的相貌，头扭到一边，怒道：“你们若把我送到王府，江时修一定会救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跟那个凶手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姐姐，唯一的亲人，他一定会救我。”
　　乌镇岳哈哈大笑，“别撒谎了，以为我们不知道？问天楼的杀手，入楼先签生死状，断亲缘，绝牵挂。那些签了血契的人，连名姓都已舍弃了，哪管什么姐姐妹妹。”
　　孟音确实低估了他们对江时修的了解，但她不愿放弃，继续说道，“那只是寻常人的无奈之举，我弟弟是问天楼里最顶级的杀手，当然没必要绝亲缘。眼下他被人悬赏，不便与我相认，但是，若有人伤我，他一定会替我报仇。”
　　孟音担心这番言辞会激怒对方，但她料定对方不会杀自己，毕竟她活着才能换钱。
　　乌镇岳低眉沉思，说道：“多谢提醒，看到今晚就得动身了。”
　　他立即起身离开，孟音又紧张起来，今晚动身？要去哪里？去王府？还是去见江时修？
　　四乌帮是个名副其实的恶人帮，他们干的都是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劫掠商队、绑票勒索、替某些“体面人”处理些不体面的麻烦……他们如一群盘旋于腐肉之上的乌鸦，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有他们的影子。
　　老大乌桐，虽身形如女童，却已二十有七。她会在傍晚时伪装孩童，骗取年轻女子的信任。
　　老二乌老鬼，一副老态龙钟之相，却能飞檐走壁，如兀鹫般敏捷。他略懂卜卦之术，交易前一般先由他推演凶吉。
　　老三乌秋雨负责“销赃”，把偷来抢来的货物合理换成钱财。
　　老四乌镇岳的手上人命无数，专干些累活脏活，他倒也乐此不疲，王爷或许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招他做了家仆。
　　如今，老二老四都在等乌桐做最后决策。
　　乌桐开口道，“王爷的赏钱或许少些，但路子稳。四乌帮能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赌命。”她抬起眼，目光如针，“人是老四抓的，就按老四的路子办，择日送去王府。”
　　“唉，”老鬼叹了口气，“我昨日算了一卦，近日宜往北走，可王爷府在南，背道而驰啊。”
　　“那就巧了，”乌镇岳得意道，“老鬼，这次你的消息可不灵通啦，三日后禹州城的云香楼举行花魁大赛，届时美女如云，王爷贪爱美色，早就去了禹州城，恰好就在北边。”
　　当晚，乌桐和乌镇岳带孟音上马车，星夜赶往禹州城。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扬起滚滚黄尘。
　　角落里，孟音被捆得结实，嘴里的布团让她呼吸艰难，胃里翻江倒海又让她阵阵干呕，她不停地深呼吸，试图放松下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乌镇岳驾着马车，乌桐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她心里在预演这场买卖如何进行。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乌桐睁开眼，“老四，发生了什么事！”
　　乌镇岳扭身对着车内说：“遇上一伙人，身份不明，马上一人腰间挂着王府令牌。”
　　路还算宽敞，容得下两路人马错身而过。
　　乌镇岳跳下马车，俯身拱手，“大人，您先请。”
　　紫袍男子缓缓下马，背手而立，冷面启唇，“听闻王爷丢了一枚棋，你可知这枚棋子现在何处？”
　　乌镇岳堆笑道：“我不过是王爷看家护院的一条狗，王爷都找不到的东西，我怎么知晓。”
　　言下之意，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乌镇岳现在还是王爷的人。
　　“看家护院？又怎会丢了东西。”
　　乌镇岳慢慢收回笑容，细细打量紫袍男子。他多次出入王府，从未见过这人，他身后众人则是镖师装束。既是护送货物，又何必惹事？他琢磨不透紫袍男人的意图。
　　他后退一步，敲了三下马车，乌桐知道这是危险信号，她钻出马车，站在乌镇岳身后，低声道：“跑！”
　　他们刚转身，紫袍男人嘴角微扬，踩住马车一跃而起，凌驾二人之上，接着叉腿踢中两人脖颈，乌桐和乌镇岳双双倒地抽搐。
　　孟音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也能听到刀尖在肉中旋转的声音。
　　“阴阳棋在哪里？”
　　“不……不知道。”乌镇岳痛得哀嚎，他自知说与不说都是死，但决不能致老三于危险之中。
　　“你呢？”紫袍男人看向乌桐。
　　乌桐回以冷笑，此时的她只剩一口气吊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刀刺透乌镇岳的身体，又猛地拔出，紫袍男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回头看着众人说道：“这就是监守自盗的下场，你们谁要是敢动王爷的东西，就会变成他们的模样。”
　　紫袍男人翻身上马，踏过血泊，继续前行。一众镖师跟在他身后。经过乌桐的马车时，其中一个镖师似乎瞥了眼被风吹起的窗帷。
　　孟音大气不敢出，生怕叫这群魔鬼发现自己。
　　忽然，垂帘被掀起，孟音惊恐抬头，对上了镖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