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半月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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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过后，师兄奉仙尊的意思下山历练。
安麓城中生得一种花，名为长生。那是世间凡人对生命本身的美好祈愿。
在抬手所化的水镜中，我看到师兄踉跄倒地的身影。
皑皑白雪自天而降，长生花是一片刺目的殷红。
我终究没能忍心，将那日谢意宁在后山所说的话抛之脑后。
「师兄……」
长生花割开他的手心，鲜血浸染黄土，我颤抖着，哭出了声。
他的鼻息尚在，仿佛并未逝去。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长生花。
艳若残阳的赤红色，却在转瞬间归于枯死的神态。
长生，并非长生。
它吸食人的精血为你编织一个美好的幻境。
若幻境内的人无法参破真相，待精血将尽，便只能以血肉之躯化身春泥，滋养其余长生花生长。
泠泠风声过耳，苍茫大雪簌簌而下。
安麓城中一片万籁俱寂，料想幻境中的师兄弟们已经直奔仙界，享受无止无尽的长生了。
宗门命殿内，属于贺兰舟的那盏烛火忽明忽暗。
仙尊将他救回，而谢意宁冷眼审视着我。
想必，是在埋怨我与师兄走得过近，男女欢好的行为，在他眼中一向视为污秽之物。
「仙尊在上，可有术法能够救回贺师兄？」
我跪在殿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
「一切生机，只望兰舟能自行看破了」
仙尊对于长生花的妖异之象摇头叹息，不想，宗门中最有能力飞升证道的贺兰舟也在幻境之中沉迷不醒。他断断续续，挤出最后几个字， 「是、命定的劫数……」
夜里，我又想起白日的师兄。
冰雕玉砌的一张脸，彼时却显得苍白无力，浓睫微弱颤动，眼角旁已淌下大片水泽。
幻境中的师兄不知做着何种梦境，长生难道不是令下界凡人流连忘返的一大乐事吗？又缘何会沾染泪水？
我披上衣袍，只身去了安麓城。
长生花依旧明艳，可周围气息却透着丝丝诡异。
躲在暗处窥伺许久的魔族余孽一拥而上，正是当年贺兰舟所经历的场景。
有空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从开始的愤恨不满渐渐变得有些得意忘形。
「仙魔大战已过，我魔族众人溃散解体，隐在安麓城中静待时机，谁想如今却是狭路相逢，你既来送死，就尝尝我长生花的厉害吧。」
我在骇人的杀气中猛然惊醒。
师兄下山之行缘是魔族众人早就计划好的一盘棋。而我这个不怕死的却又在此刻重回险境。
后背已沁出一身冷汗，待意识收回，长生花已从掌中划过。
鲜血顺着五指细缝汨汨流下，喉间忽觉一阵甜腥，吐出大口漆黑鲜血。
我的意识已入了幻境。
师兄在这一日与「我」成了婚。
昏黄火烛将重重帷幔笼得隐隐绰绰，喜帕被挑起的瞬间，他浓丽的眉眼倒映在「我」眼中。
我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切，眼泪忽得就掉下来了。
师兄在「我」耳边软语，「昭昭，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今夜我们就要真的在一起了。」
话说时，「我」痴痴地笑了，手足无措地摩挲着这张脸，眼角弯成一轮新月。
束着的墨发如绢丝滑落，「我」搂上他的脊背，想将眼前人狠狠融入自己的身体。
我想，这梦真的很美。
只可惜是长生花编织的幻境。
究竟是我入了师兄的幻境，还是我在探明自己的心迹？
终究不过是一番泡影罢了。
下一瞬，泛着微微绯色的幻象被打破。
宗门大殿，月影徘徊。
师兄跪在殿中央，仙尊、各个仙首以及谢意宁的身影在我眼中一一掠过。
他的嗓音淡若流云，却让殿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要能与师妹在一起，纵使无法成仙，兰舟亦绝无怨言。」
高台上，仙尊的表情骤然凝固，谢意宁眸色深沉，似是有什么情绪在莫名翻涌。
「师兄当真为了男女情爱之事，竟连大道都不顾了？」
「从首席弟子之位贬至外门弟子，再至今日，这中间所花的精力，师兄难道不可惜吗？」
谢意宁猩红了双眼，他愤怒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贺兰舟身前。
我看着幻象中的他，心中不禁唏嘘不已。
原是我将谢师兄想的太过复杂，他心系着的自始自终都是以飞升证道为己任的贺兰舟罢了。
他揪住贺师兄的衣襟，神色几欲癫狂。
「师兄真要自断仙途 ？」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而师兄却依旧淡然模样。
我走至他身前，想抓住些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
那是幻象啊。
师兄摇晃着起身，与大殿金匾上的提字背道而驰。
满弧的月光笼在他身上，还未成仙却似已登仙界。
幻象在这里终止。
方才的一切早已化成虚空。
无尽蔓延的黑，我看不见幻象中的自己，更看不见师兄以及宗门众人。
有迷惑的声音自心底传来。
「看看那些宗门正道，个个正襟危坐，眼里却容不得半分情爱，无情，难道就能飞升证道了？」
「去杀了他们，杀啊！没有他们阻拦，你就能和贺兰舟在一起了。」
心底的声音愈来愈重，渐渐盈满整个虚空。
「若是不敢提剑，日后，你必将遭受宗门众人万剑锥心之痛。」
无尽的恨意升起，钻入脑髓，再难剔除。
我召出剑来，想斩断欲念却又被狠狠压制。
恍惚间，像是又做了一场美梦。
师兄穿过重重金光向虚空的我伸出手来。
如脱胎的仙人，飘逸清雅。
「昭昭，我们该走了。」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怔怔道：「师兄……」
他笑吟吟看我，轻软的唇点在我额间，有丝丝暖意游走四肢百骸。
「成仙如何，我爱昭昭，爱这万物，爱这天下的众生，成仙不过是我的执念，是时候该放下了。」
师兄那样的笑容像是能够点破初春湖面最后一抹薄冰。
可他的身影碎成了光斑。
就同在这虚无之地下了场雪一样。
「师兄……我不能……」
我眼眶发酸。
呢喃着，话已不成话，心中痛地呜咽了几声。
剑光在脖颈上利落划过，殷红鲜血流出，染红了素白的道袍。
迷惑的声音不再响起，我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师兄，这一世我只想助你飞升证道。」
「倘若你再次入魔，我前世的献祭又有什么意义呢？」
寂静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珠玉落地，一点一点碎裂，无法挽回。
虚空中，我化成了一抹光晕。
很远的地方，似一粒石子投入湖面，传来幽幽回响。
时间不再流逝，沙漏停止下落。
我以为自己穿进了书中，其实是厌倦了世俗的故事，将自己置身于配角的视角。
一个有血有肉的姜月昭。
足够让我推翻早已为她拟定好的结局。
在这个故事里，她所爱的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师兄—贺兰舟。
前世仅是为了跳出书中，而这一世她真正爱上了他。
我亦爱上了自己笔下的角色。
我又提起了笔，月昭师妹离去，可故事并未结束。
由长生花编织的幻境尽数破碎，安麓城又恢复一片宁和。
贺兰舟找回了姜月昭。
他抱着她满是血污的身体，安静地有些骇人。
「昭昭，我来接你回家……」
嗓音依旧柔和，可依偎在他怀里的少女却已听不见了。
「昭昭，我们都是重生的人，我岂不知安麓城中长生花，上一世魔族余孽诱我入魔，这一世我怎会轻易再入险境……」
「昭昭，我不是说过无论成仙与否，都会和你在一起的吗？」
他哭了许久，颤抖的手抚平她紧蹙着的眉。
他说，「昭昭生性热烈，不该被愁思席卷。」
他说，求得长生又如何，相爱之人不在身边，形如傀儡。
后来，我的故事又新增了许多章节。
谢意宁无牵无挂，终于飞升仙界。
岁月荏苒，宗门又迎来新一届收徒大典。
而笼在金光中的宗门山巅。
有人盘膝而坐，俯瞰漫漫云海。
他在等一个人。
等她转世轮回，再去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