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舟逐月》忆清浅

3、第三章 六界之中本

　　六界之中本该没有我的痕迹，可我竟没有死成。
　　等我花上时间重新捋了捋书中的时间线，才发觉，宗门的排名尚在中游，距离那次仙魔大战才过数月而已。
　　我明白了，这大概是书中的某个隐藏机制。
　　因为我的献祭，时间回溯到了比与贺兰舟初见更早的地方。
　　这一世，既不入魔，我便助他飞升成仙。
　　凭着前世的记忆，我恍惚记得贺兰舟如今已被贬为品阶最低下的外门弟子。
　　他从高处坠落，仙力尽失，宗门众人见其无不冷眼相待。这是自然的，世间一切，唯有「人性」二字经不得试探。所以，倒也不能对那些师兄弟们评头论足。
　　大战之后，宗门弟子尽数殒命。
　　曾经隐在尘间的宗门一时间门可罗雀，生源稀缺。
　　凡间的告示墙上张贴了宗门招收门徒的消息。
　　我知道，这是我再见贺兰舟的唯一机会。
　　收徒大典的那日，雨水如注。
　　看台上各位仙首一一落座，着一身雾蓝色长袍的谢意宁也在其中。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咬咬牙，任雨水蜿蜒进脊背，终与对面的少年打成了平手。
　　看台上的那个人神色难辨。
　　他向手执名册的弟子递了递眉眼。
　　笔锋轻轻一勾，新一届的外门弟子名额内，我位列其中。
　　这时，雨已停住，晴空如洗，天光渐开。
　　雀檐下的金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山如黛，就如女子淡淡的眉。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贺兰舟。
　　那日秋阳白得惨淡，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岚岚雾雨从天而落。
　　隐在混沌中的少年执剑起身，欣长身影宛若游龙。
　　剑收入鞘中时，纷繁红叶翩然而下。
　　是极美的场景。
　　我忽觉身子一僵，表情愕然。
　　对视刹那，又慌忙别过眼。
　　此时的贺兰舟，还并不认识他的月昭师妹啊。
　　前世今生的情形在眼中错乱排开。
　　眼前人与那时潋滟湖畔的少年一点一点重合。
　　我晃了晃神，眼眶愈来愈热。
　　差点就要兜不住眼中泪水。
　　贺兰舟淡淡的眉眼扫了过来，雪白云履映入眼帘。
　　我微微躬身，低声道：「新晋外门弟子姜月昭，拜见贺兰舟贺师兄。」
　　他垂眼，将长剑负在身后。
　　「听说你是收徒大典中最出色的女修？」
　　「你的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嗓音沉沉，越飘越远。
　　余下最后一个尾音却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师兄说听过我名，会是在哪里呢？」
　　烟雨褪去，浮云逐风。
　　一排排的檐灯穗子在萧萧山风中摇曳生姿。
　　修道之人不问俗事。
　　我捻指轻算，弹指间又是过去许多年月。
　　师兄在背后轻唤。
　　「昭昭，交代与你的术法今日别忘记练习……」
　　剑落手中，长剑如流光一般急掠至师兄身前。
　　「师兄，可有被我惊到？」
　　我自诩有点小聪明，师兄却是面色淡然。
　　他伸出手来，将搁在脖颈边的剑尖推移几分。
　　笑得犹如清风明月，温润轻柔。
　　「师妹的剑法……依我看来，比我还是差了许多。」
　　我对上师兄的眸子，很轻地笑了。
　　「师兄可不要轻敌，我刚刚可是故意让给你的。」

　　三年期满，宗门大比在即。
　　比试的前夜，月色如练，将屋内照的明亮，恍如白日。
　　贺兰舟在屋内擦拭着剑，案上烛火摇曳不息，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跃动的阴影。
　　掌中的剑发出幽幽的光，他摩挲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怎么还没睡？」我推门而入，室内熏香袅袅，和着眼下的情景不禁让人有些恍惚。
　　他从光影中起身，衣带已解，宽大的袍袖将平日消瘦的身形修饰的更为完美。
　　来人轻轻启口，暖暖吐息喷在我面上。
　　「不日就是宗门比试，师妹可有把握能从数百人中胜出？」
　　他唇角扬起，这样的问题他早已知道回答。
　　我轻声回应，「自然。」
　　四目相对间，我在他漂亮的眼睛中看见了一脸胜券在握的自己。
　　贺兰舟微倾着身子，我们间的距离毫无征兆地拉近了几分。
　　他言笑晏晏，「如若师妹与我成功拜入内门，那日后仙途作伴，可抵绵长岁月。」
　　许是这样的距离太过亲近，我的胸腔中仿佛淌过淙淙暖流，流入四肢百骸。似是旁人越过自己所设下的重重障碍，一步步攻城略地。
　　我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别过身子，于一片寂静中出声。
　　「师兄就没想过，与你比试的对手也许会是我？」
　　「不……昭昭，我这一生都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他嗓音变得急切起来，修长手指抚在我的唇上，眼神深邃。
　　「不要说这样的话。」
　　晕黄的光影将他笼住，我轻轻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有些许并非遵从本心。
　　他是从高处坠落的少年，又怎会甘愿困于原地。
　　「无论如何，我祝师兄重回高处，飞升成仙。」
　　他的目光迎了过来，愣怔片刻，挽起我的手顺势拥我入怀。
　　比起入魔，贺兰舟更适合成仙。
　　他身后的那些冷嘲热讽永远只是一时的存在，位居高处的少年怎会轻易受到牵绊，那只不过是天道给予修仙者成仙前的磨练罢了。
　　我将头更埋进他胸膛一些，温度暖和得就像暖春时的微风。
　　隔着外衣，我听到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师兄，你心跳地好快。」

　　宗门大比之日，大殿广场上人声鼎沸。
　　看台上仙尊、各个仙首、谢意宁悉数落座。于修仙弟子来说，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日，为了能够站到最后，应当不遗余力击败敌手。
　　可我没想到的是，比试的最后，站在我身前的人竟会是贺兰舟。
　　他浓黑的眸子中，光华转瞬即逝。肃肃剑气隐去，只默默垂在身侧。
　　「师妹，我没想到我们会在……」
　　他的尾音还未说出，我已先行打断了他的话，
　　「师兄，看剑。」
　　我的剑已脱鞘，容不得收手了。
　　剑尖朝着他胸口刺去，待近至几寸，他将长剑一横，抵住了我的攻势。而偏移方向的剑尖顺势在他肩臂擦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血色如缀连的珠链顷刻洒落，我的胸口不合时宜的泛起剧痛蔓延全身。
　　手捂胸口的瞬间，我看到贺兰舟身形一滞。
　　他眼中神色痛苦，可比试怎能轻易中断。
　　「师兄……不要犹豫了……出招……」
　　「这是你重新赢得仙尊认可的唯一机会。」
　　看台上，仙尊的视线紧紧落在贺兰舟周身，而谢意宁以睥睨众生之态端坐在一旁。围观的宗门弟子们喧嚣不断，他们笃定跌落神坛的贺兰舟意志消沉，再无机会翻身。
　　我笑了笑，他们此刻的嘴脸无异于前世辱骂入了魔的贺兰舟。
　　「贺兰舟，难道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我压抑着心中痛楚问他。
　　「昭昭，我说过我不想对你……」
　　「师兄，我明白你的心，可仙尊在看台上注视着你，如果你想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务必尽力……」
　　「昭昭不会怪你的。」
　　喧闹声中，他环视一周继而闭上双眼，半晌，真正的比试开始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情态。师兄掌中剑气汹汹，像是蕴了无数气力尽数使出，我们的剑交错、格挡、碰触时电光火石飞溅，惊得一旁围观的弟子发出不少尖叫。我没想到方才的话真的让师兄重提战意，或许当年在仙魔大战的他亦如此番勇武。
　　心神动摇间，护身的剑气被扯出一个裂口，师兄的剑尖在落在我脖颈边时稳稳停住，而我脚步踏入虚空，以一个完美的弧线跌落台下。
　　「师兄，你赢了。」
　　我踉跄着站起身，敛了敛眉，拱手示意。
　　嘴角有血溢出，抬手擦拭时，我瞥见他面色含愁。
　　我笑了，师兄离心中的目标越来越近。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手背上，那是由眼角溢出的泪水。
　　我擦了擦，依旧笑吟吟地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