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画桦子

101、一百零一、蝴蝶展翅 算账

　　楚漓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一动不动注视着桌面的咖啡杯，默默看着一串串水珠从杯身凝结成柱，缓缓滑落，润湿桌面。

　　她眨眨眼，顺着水流看向旁边粉红色猫爪杯，杯子是祁景离开后，咖啡店收银员笑意盈盈递给她的，还说恭喜她成为今天第520位顾客。

　　拿到猫爪杯她本该高兴，可此刻的她就是浑身不得劲，因为她脑海里不断闪现祁景拿着咖啡离开前，要笑不笑瞅了她一眼那一幕。

　　她曾想过，也许这辈子和祁景永远不会相见了，也曾想过，就算某一天能相见，她也一定是光鲜亮丽、自信满满，昂扬挺胸，像只高傲孔雀般站在他面前，让他不容小觑。

　　或者也可以像那天在电梯间那样，两人互不相识，擦肩而过。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面对面的场面她会如此尴尬，甚至是狼狈。

　　当时，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什么呢？淡漠、嘲笑、不以为然、惋惜、烦躁、莫名其妙，还是别的情绪。

　　楚漓不知，反正当他取到他的咖啡，神色不明瞅了她一眼，转身风度翩翩离开时，楚漓尴尬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到办公室后，她后知后觉，她好像没还他咖啡钱。

　　得了，这下更绝望了。

　　现在他一定在想，楚漓，当初你不是翅膀硬了，吵着要离开，不再靠祁家吗，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连买杯咖啡都要万般纠结。

　　“滴滴滴。”电脑屏幕不停闪现要处理的工作信息，楚漓把自己从那种倍感无助的情绪中抽出，把那人要笑不笑的俊美面孔从脑海里挥去，深吸一口气，专注处理眼前的工作任务。

　　楚漓所在的小组最近接了一个购物网站页面设计工作，客户可能是个处女座，页面某个板块的颜色稍有一点不满意，整个网页就得返回来重做。

　　楚漓为了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已连续加班一个月。

　　每天晚上，为了客户不到下班时间绝不会发过来的修稿意见，她成为了这段时间最晚一个离开公司，最早一个到公司的人。

　　来得早回得晚的唯一好处就是，没人和她挤公交了。

　　此外，她还有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她一直找不到机会还了那杯咖啡钱。

　　这一个多月，她没在电梯遇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在楼下的咖啡店也没遇见过。

　　楚漓心里明白，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这个科技园，将近300多加公司，上万名员工，要遇上同一个人的几率也只有万分之一。

　　想到这一点，楚漓只好把账单记下，以后有机会再还了这杯咖啡钱。尽管他毫不在意，但她自己内心十分过意不去，也许是因为她心底那些莫名的自尊，也许是因为她欠他债务，只有一杯咖啡钱，是这个阶段的她有能力偿还的。

　　“楚漓，待会儿下班陪我出去谈个业务。”楚漓吸了一口十分苦涩冰美式用于提神，部门经理马莉特意绕到她的工位上直直看着她。

　　“好的！”楚漓闷闷不乐吸了一大口咖啡，心里早已苦不堪言，她真的十分讨厌这种拉业务的应酬，明明她只是个做技术的，却包揽了做业务的活儿，只是因为她的直属上司十分要强，总是希望通过一些不正当的渠道升职成为公司高层。

　　这也是楚漓即便才工作两年，拿着高于市场的薪水，却在这家公司干的十分不开心的重要原因，她的直属上司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周扒皮，为了上位，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马莉在公司的上位方式，公司里稍微老一点的员工人尽皆知。

　　据说当时她是靠搭上她的直属上司获得升职机会的，当时她的直属上司是个搞技术出身的宅男，后因和公司领导有矛盾，被派到前端经理岗，远离技术核心部门。

　　刚开始，很多人以为技术宅男一定会老实本分，怎知，技术宅男遇上邪魅的妖精也逃不过真香定律。

　　以实习生身份留在公司的马莉，很快就和新任上司搞上了，据传她当时直接和直属上司在办公室里搞上了，可能他们没料到公司的玻璃门会如此不隔音，两人在办公室做人间乐事的声音被组内人员听得一清二楚，当天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事情被传开后不久，已为人夫的马莉直属上司，因为家里老婆到公司大吵大闹，便离职跳槽到另一家科技公司，继续做技术，而马莉凭借她作为妖精独有的魅力，在公司混的风生水起，很快就晋升为部门经理。

　　这些事迹，都是楚漓在正式入职半年后，业务部经理悄悄告诉她的。

　　至于业务部经理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陈年旧事，作为职场新人的楚漓猜测，可能是因为马莉抢了业务部经理的饭碗。

　　本来这种谈业务的工作，不需要前端部门经理亲自出面的，可争强好胜的马莉，事事都要压同时期进公司的业务经理一头，常私自组局，约甲方客户一起吃饭。

　　楚漓当初是奔着高薪进入这个公司任职的，一开始她也是做后端研发工作的，可她实习结束，正式转正的时候，师兄张毅正好升职为后端研发部经理，楚漓想到两人之前在学校实验室一起工作，便有不少不好的传言传出，为了避嫌，主动去了马莉的部门。

　　哪知道，她一步错，步步错。

　　特别是此刻，当那个中年男人油腻的肥手借着倒酒搭上她的手背时，楚漓很想把酒杯里灌满的红酒朝他一张肥腻的马脸扑过去，可她不能，她还得赚钱养家。

　　不知几杯红酒下肚，楚漓瞅了眼对面和圆头圆脑男人谈笑风生的马莉，在马脸男人肥厚的肉手再一次搭上她的手背时，借着酒意，蹭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忍着胸腔的酸涩反胃，哑声道：“各位，不好意思，我要上个洗手间。”

　　楚漓高强度工作了一天，下班后还得陪着马莉过来应酬，从落座开始，到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一粒米没吃，反而喝了三大杯红酒，身体早已撑不住。

　　要不是马莉强压着不让她离席，她早就想找个借口出来了。

　　她真的很烦，身心疲惫，外加身体的不适，让她脑子里不停出现一道声音，辞职吧，不干了，这家公司干不下去，可以换另一家，现代这个社会，米面粮油并不需要多少钱，怎样都不会饿死不是。

　　可她不行啊，她不仅需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父母和弟弟妹妹，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不仅她自己，她家里也会入不开支。

　　可她能怎么办，她真的很难受，身心里里外外疲惫、难受。

　　“呕！”楚漓趴在洗手间洗漱台前，忍不住嗓子里传来的酸意、难受，直接吐了出来。

　　然而她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吐出来的酒水压在喉咙里，如火烧般炙热，楚漓难受至极，眼泪不自觉哗啦哗啦直流。

　　她一点不想回去那个酒色弥漫的包间，吐完后，不顾形象的蹲在地上，拼命说服自己压下立马拍屁股走人的冲动。

　　楚漓洗了一把脸，擦干，从洗手间出来，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强撑着步伐，往包间方向走去。

　　要是她太久不回去，她担心马莉会越做越过分，下次直接帮她拉皮条，毕竟她本人就是靠这样上位的。

　　她不想廊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出她一脸狼狈，全程低垂头走，在廊道转角时，刚想抬眸辨认方向，却一头撞进一个硬实的胸膛。

　　楚漓吓一跳，捂着酸疼的鼻子，连忙后退三步，也不看来人，低头弯腰连声说：“对不起。”

　　来人没有任何反应，那双西装裤包裹下，看起来十分劲实有力的大长腿就这样矗立在眼前，楚漓在慌乱中抬眸，直接撞上来人一双神色不明的桃花眼。

　　楚漓眨了眨眼，想要去除一双大眼中残留的朦胧泪水，看清楚来人，昏沉的脑子就像不停使唤似的，喃喃道：“是你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这一个多月来，脑中不停闪现眼前人俊美不凡的面孔，每晚入睡前她总是抑制不住回想和他有关的种种过往，白天到公司上班，也会下意识在公众场合寻找他的身影，可即使这样，楚漓从未在梦里梦见他。

　　因此，当那心念念的面容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楚漓的唯一感觉是，这肯定是错觉。

　　哦，既然是错觉，那就没事，于是，她上前三步，直挺挺地站在男人的面前，伸出一双手，摸上来人俊美不凡的面容，慢条斯理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人。”

　　“楚漓，你还站在那里干嘛，是不是不想干了。”马莉挺着一张妖艳的面容，气势汹汹走过来。

　　楚漓吓得一个激灵，脑子有瞬间清醒，身体比脑子更快跑了出去，留下被无端揩油后，一脸阴沉的祁景不自知。

　　祁景回国已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他忙着新公司选址、注册等的一系列流程，一直到今晚，才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应了在燕京一群大院发小的邀约，一起出来聚聚。

　　包间里，一群富家子弟连声说着最新的娱乐项目，接而谈到哪个好友最近又迫于家里的压力联姻，哪个好友瞒着家里包养了一个小网红，哪个混蛋小子每天不重样换女友，简直羡煞旁人，祁景在主位上坐了半个小时，闷了一杯红酒，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

　　哪知道，会在这里遇上小脸红彤彤，泪眼朦胧，显然喝多了的楚漓。

　　在祁景心中，楚漓一直是个倔犟的人，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很少有如此柔弱无助的时候。

　　在外人眼里，她是挺直纤细的背脊，低眉垂眸，一副认真听话受教的模样，其实内里就是个倔种。

　　乖巧是她的外表，倔强是她的内里。

　　哪像今天这样，顶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欲言又泣、可怜兮兮的模样。

　　要不是前几天刚在公司楼下遇上她下来买咖啡，他差点以为他认错人了。

　　重点是，她刚把他认成谁了，还摸他的脸了，她不总是一副见他避如蛇蝎，恨不得不认得他的模样的吗？

　　在电梯里遇上，还故作不认识，今晚的她到底怎么回事，居然趁着醉酒，揩他油了！

　　祁景薄唇轻抿，不管怎样，他得先记下这笔账，回头再找她好好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