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完结章 ...
-
意大利的秋天，暖意洋洋，阳光明媚，照在古老的街道和建筑上，几片金黄的树叶悠悠落下，落进了人家的后院里。
这家的后院正闹哄哄的，一群年轻人齐聚于此，为一个小学期的结束举办BBQ，仔细看，其中有一名漂亮的东方女孩，她端着一杯威士忌，戴着墨镜，坐在一边，惬意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这家的主人端着果盘过来，走到东方女孩的前面，蹲下问她还舒适吗？
阮妙瑛听见声音，摘掉了墨镜，看着眼前这浓眉大眼的男孩，说道：“Franco，我真喜欢你家，我在中国的家也是这么一个小院子，只是我家不像施洛瓦，总是阳光明媚的，我家在一座叫流云山的山上，常年阴雨绵绵，有时候想晒晒太阳都难。”
Franco是典型的意大利男人长相，黑发褐眸，拾掇拾掇去各大奢牌秀场当男模完全没有问题，阮妙瑛第一次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到了Ivan，他和Ivan一样，热情洋溢，在学校也极受欢迎，是个社交小能手，阮妙瑛当即就能理解，为什么孟莉会对Ivan念念不忘几十年。
见阮妙瑛是从中国来的，Franco一开始就带着她认识local学生，带着她和大家一起玩，渐渐的，阮妙瑛在这里也收获了不少的朋友。
只是阮妙瑛没有那么多的社交精力，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放在了制琴上，偶尔闲暇时才会答应Franco的邀约，出来放松放松。
Franco听阮妙瑛说起自己的家，好奇地起身坐在她身边，问道：“真的吗？有机会我也想去中国，去你家玩。”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水果，牵起阮妙瑛的手，想要放在嘴边一吻。
刚开始来到意大利的时候，阮妙瑛不熟悉吻手礼，只好定在原地，任由男生们牵她的手。Franco是那个最过分的，每次见到阮妙瑛都要弯腰屈膝，在她手背上虔诚一吻。
现在阮妙瑛已经摸清楚礼仪了，她适时从Franco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去旁边捻起一块水果吃。“当然没问题，我让我老公做中国的美食给你们吃，我老公做饭可厉害了。”
“Husband？”Franco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阮妙瑛故作无辜：“对呀，我结婚了。”
说完，阮妙瑛伸出没被Franco牵的另一只手，给他看自己手上的钻戒，“今年已经是我们结婚两周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Franco彻底哑口无言。
阮妙瑛没有管他，自顾自地拿起手机，看明山幽有没有给她回消息。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去年明山幽是飞来意大利陪她一起过的，但今天有点不对劲，明山幽好像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一般，一直不回她的消息。
按道理来说，就算有时差也不应该啊。
阮妙瑛心里想着事，刚点开微信，就看见明山幽给她拨了个电话来。
她惊喜不已，拿着手机往安静的地方走，边走边没忘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Franco说：“对不起，Franco，我得先走了。”
离开吵闹的后院，她来到Franco家里的客厅，接通了这个电话：“你怎么……”
然而，明山幽的声音比她更急切：“朵朵，孟老师……不行了，你现在有空回国吗？我给你买机票。”
*
落地北城，阮妙瑛才知道北城的秋雨已经连绵下了十多天了。
明山幽来接她，见她魂不守舍的，便直接将她抱紧在自己的怀里。
埋在温暖熟悉的怀抱里，阮妙瑛才慢慢找回自己不知道魂游到何处的思绪。
“现在怎么样了……？”阮妙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得知消息的时候，阮妙瑛立即从Franco家出来，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奔向了机场。
飞行时间要十个小时，飞机上的网络不是特别好，她一直没法儿及时联系明山幽，所以也不清楚现在孟莉的情况。
明山幽欲言又止，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吐出这几个字：“她，三个小时前走了……她一口气吊着，等了很久，希望能见你最后一面……”
闻言，阮妙瑛浑身脱力一般，还好明山幽及时扶住了她。
还是那架宾利，阮妙瑛坐在副驾驶，望着车窗上的水痕，默默地流泪。
“朵朵，不管怎样……我们和孟老师都已经做了我们尽力该做的事情。”明山幽安慰她，“虽然你没见到孟老师最后一面，但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
阮妙瑛回过头，问：“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希望你为她哭，不希望你为她遗憾，她在舞台上骄傲了一辈子，听着掌声长大，也希望听着掌声而去。”明山幽一一复述给阮妙瑛听，“她还对我说，病痛折磨她太久了，总算到这一天了，她迫不及待快要离开，她让我对你说一声抱歉，不是你没赶上她最后的时刻，而是她不愿留在这个病痛的世界里，她说，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朵朵收获幸福和事业，已经很幸运了，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阮妙瑛从小就知道孟莉在教学上的严格，也见过她在舞台上她昂然玉立的模样，她连拉琴时，都永远是高仰着脑袋，绝对不会弯曲自己的腰肢和脖颈。
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被病痛折磨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
孟莉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
讣告一出，许多的人都前来为孟莉吊唁。
阮妙瑛和温以芸带着师弟师妹们，跟明山幽莫郁青一起站在最前面，接受来宾们的问候。
Ivan不熟悉孟莉的人际关系，又沉浸在失去孟莉的痛苦当中，只能站在阮妙瑛的身边。
身后全是低声的啜泣，阮妙瑛叫身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拿来纸巾，分给身后的李李师妹和宁宁师妹。
孟莉就躺在最前面的灵柩里，她被百花拥簇着，静悄悄的，追悼会开始前，阮妙瑛和众人一起去将孟莉的灵柩推出来，被入殓师化过妆后的孟莉，还和生前年轻时一样漂亮，只是她的皮肤早已暗淡，四肢也是病态的纤细，再无光鲜亮丽。
如果说，人最后都避免不了丑陋的死亡，怪不得孟莉会希望听着掌声而去。
来给孟莉吊唁的人很多，直到下午才结束了追悼会。
工作人员将孟莉的骨灰盒捧出来，交到了Ivan的手上。
他们给孟莉选的骨灰盒是纯白的瓷罐，形状像一个花瓶上插满了茉莉花。
Ivan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抱住了他一生的遗憾和思念，痛哭不已。
见此情景，温以芸早就哭红了的眼睛再次流出了泪水，这两年来，因为康康也住院的缘故，她和孟莉相处得越来越亲近，她从孟莉身上学到了许多母亲未曾告诉过她的人生道理。
孟莉像迟来的母爱，重新浇灌了温以芸的人生观。
莫郁青怕她哭得太难受，只好哄着她。
而阮妙瑛感觉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孟老师说，她希望听着掌声而去，那她就不能再哭。
她单手摸着那骨灰盒，示意明山幽把Ivan扶起来。
康康早半年前已经顺利完成了心脏移植手术，当时阮妙瑛还专门回来看望过她，有温以芸和莫郁青细心的照顾，她恢复得很快。
经历过生死的小孩子第一次见到亲人逝去的场景，她半天都没说过一句话，直到现在，康康才拽了拽阮妙瑛的衣摆，指着骨灰盒问：“婶婶，那是孟奶奶吗？”
阮妙瑛蹲下身，摸了摸康康的脑袋，尽力挤出一个笑，说：“是啊，那是孟奶奶，奶奶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伴我们。”
“哦，这样啊。”康康对死亡一知半解，她又回头对温以芸说，“妈妈别哭了，我们应该祝福孟奶奶。”
温以芸眼角还挂着泪，也问她：“为什么呢？”
“奶奶没有我幸运，能治好身体，但是奶奶终于离开了这个全是病的身体，她马上又会进入到一个健康的身体里，我们为什么要为奶奶哭呢？”康康说得有理有据。
在场的大人互相对视了几眼。
莫郁青也蹲下身，将康康抱了起来：“对，我们康康说得对，我们应该祝福孟老师，给孟老师祝福。”
没了其他人，灵堂里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在灵堂前给孟莉烧纸钱，阮妙瑛向温以芸询问起孟莉生前的情况。
在孟莉最后的时间里，阮妙瑛没有陪伴在她左右，除了她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时候的孟莉有多痛苦，她难受得在深夜里直喊着让她去死，可众人却无能为力。
Ivan是西方人，不懂烧纸这一套。
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拍了拍正站在一旁看着阮妙瑛的明山幽，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灵堂外的屋檐下，细雨在他们眼前落下，融进了泥土里，浇灌地下无数未知的生命可能。
“山幽，我最近想通了。”Ivan吸了吸还未褪去的哭意，对明山幽说。
“您说。”明山幽洗耳恭听。
“艾莉总是劝我，不要管你和朵朵的事情，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Ivan回想起孟莉，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但我在你和朵朵身上，看见了我和艾莉曾经的模样，我不希望你和朵朵再次经历我和艾莉的遗憾。”
明山幽一时沉默，认真等待Ivan的下言。
“看得出来，你对朵朵是深爱，但是，山幽，爱不是放手，爱是要坚定不移地得到，你想想，意大利那么多像我一样的帅哥，假如朵朵真的认识了一个喜欢的人，你真心实意地祝福她，说明你不够爱她，你带着嫉妒和醋意去祝福她，那说明你是小人，因为放手的是你，不愿看见她遇见新欢的也是你，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让朵朵怎么办？”
明山幽听进心里去了，自从那次离婚冷静期闹剧过后，他就一直在重新审视自己对阮妙瑛的爱。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去追她，一直黏着她，别管她要去天南还是地北，去就是了！”
曾经，明山幽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守在流云山的深山里，孤独终老一辈子。
但现在，他有了阮妙瑛，心理治疗也有了进展，那流云山就不再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阮妙瑛，从他对阮妙瑛承认那句爱她开始，他就必须要放弃他自以为是的一切，余下的时间里，只为阮妙瑛而奔跑。
Ivan看着明山幽冥思苦想的模样，就知道他有在考虑自己说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回到灵堂里去了，留他一人独自思考。
为了答应孟莉的遗言，灵堂里竟然渐渐传来了欢声笑语，大家开始庆祝孟莉的解脱，期待与孟老师的再次相遇。
Ivan不会烧纸钱和香，大家便教他怎么执香，怎么插香，结果Ivan一个手抖，烟灰落在陈天扬的手臂上，烫得他嗷嗷叫。
明山幽看着阮妙瑛的背影，默默做了个决定。
*
元旦当天，意大利下起了小雪。
阮妙瑛从工作室出来，手里提着个大箱子，看着已经被白雪覆盖了的街道，一时犯了难，她今天没穿防滑的鞋子。
每到这种时候，阮妙瑛就特别想念明山幽。
她干脆回到了工作室里，工作室还有刚刚完工未散尽的木制香，阮妙瑛给明山幽打了个电话。
明山幽居然挂断了。
但消息很快又发了过来，是一串地址，让她赶过去，里面有为她准备的新年礼物。
阮妙瑛立即起身，出门打了车，赶往那个地址。
那个地址在居民区里，是一个临街的小别墅，阮妙瑛几番对照了门牌号，确定无误后，才敲了敲门。
门没锁，她的手刚敲一下，就被推开了。
别墅里的装潢是经典的欧式古典装修，墙上和各处地方，放着几把小提琴、大提琴、竖琴，屋内安安静静，有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
门打开，寒风吹进屋里，把一卷琴谱吹落于地，阮妙瑛捡起来看，上面是意大利语花体字，署名Ivan。
一个念头在阮妙瑛的脑海里升起。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用意大利语问了句：“Ciao？”
身后传来几个脚步声，而后在她不远处停住，来者声音低沉，是阮妙瑛魂牵梦绕的声音：“Ciao.”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阮妙瑛抛下手中的那个沉重的大箱子，转身朝来者飞奔而去，意料之中的，一个结实的怀抱接住了她。
“你怎么来了？”阮妙瑛踮起脚，去吻明山幽带着寒气的唇。
“来陪你过新年，而且不仅陪你这一天，以后都会陪着你。”明山幽说。
“什么意思？”阮妙瑛从他怀里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像是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明山幽笑着再度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这是Ivan和孟老师以前住过的房子，他把钥匙给我了，让我来陪你上学。”
阮妙瑛顿时热泪盈眶，说：“这就是你说的，给我的礼物吗？”
“嗯嗯，这个礼物你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阮妙瑛才想起来什么事，她从明山幽的唇边退开，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说罢，就将她一直提着那个大箱子拿了过来。
“什么？”明山幽好整以暇地在沙发上坐下，等待她的礼物。
木箱子细长方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二胡。
“这是我给你做的，本来想回国的时候再给你的，木料用的是老木紫檀，是我从老师家求来的，琴皮用的是蟒皮，是从一个同学手里买来的，他家养了蟒，蟒蜕皮后给我了。价格都不便宜，我很怕我做得不好……但我很想听你拉一曲二胡，我想，如果是我做的二胡，你应该会拉的吧……”
阮妙瑛越说越没底气。
明山幽单手抚上那把二胡，从头到尾，细细抚摸了一遍，然后将二胡从琴盒里拿了出来，对阮妙瑛说：“拿琴来。”
阮妙瑛疑惑：“什么？”
“《梁祝》，你愿意和我一起吗？”明山幽问她。
阮妙瑛听了，立即兴奋起来：“愿意！我去拿琴！”
明山幽则把二胡架在腿上，让阮妙瑛给他拉了一段音，他对照这个音，把二胡的音准调好了。
“声音是不是不太好听……”阮妙瑛还是有点不自信。
明山幽捏捏她的脸，鼓励她：“刚做出来的琴都这样，你已经很厉害了。”
“那……我们开始？”阮妙瑛询问。
明山幽笑了：“来吧。”
阮妙瑛执弓，先触琴弦。草长莺飞，是祝英台初露女儿身时的明艳。二胡激昂的音色被明山幽适时加入进来，是梁山伯的深情，是十八相送时的欲语还休。一如屋外漫天纷飞的雪，二者一清脆，一浑厚，如雪中化出的蝶，随着雪花，一路交织盘旋而上，直至那时间与世界的尽头。
明明是一首悲歌，却被两个正浸润于爱情中的人演绎得悠扬浪漫。
屋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窗户上，就像两只细小的蝴蝶，悄然停留于此，窥听这番雅乐。
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和漫天的雪，以及永不停歇的琴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完结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