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神寿》日月我瞳

39、浑水

　　云垂野恨声道：“这场战事果然与你有关，陆雪寰，你可知道擅自插手人间事的后果！”

　　殿中没有第三人，云垂野也就失去了同他做戏的耐心，他微微喘气，愤怒肉眼可见，陆雪寰定睛凝视片刻，突然不可自抑地笑了。那笑声先是低沉的，后来愈发高扬，他讥嘲地问：“你在生气？”

　　陆雪寰说着，眨眼间已欺近云垂野身前，一只手抓向他的脖颈，云垂野怎可能被他一招制住，倏地后退侧首，与紧接着变换攻势的陆雪寰接了一掌。
　　两人相接时余威激荡，震碎了支撑着房梁的数巨大石柱！

　　“你凭什么生气，我今日变成这幅模样，皆是拜你所赐。百年间，我在堕天界内的每个昼夜都是想着你这张脸度过的。想你为何你不要我的命，却要我不人不鬼的活着，后来我明白了，你缺一个为你守卫堕天的人。可你明明知道。”

　　陆雪寰揭开兽首面具，含笑的嘴角弧度未变，眼睛却像两口深黑冷寂的枯井：“明知道你就算一纸诏书遣我去堕天，我也会心甘情愿在那守卫上百年千年。你用错了手段，你要是当初拿你的虚情假意来哄骗我，人界断不至于今日就生乱。”

　　“我只是没有刻意去阻止罢了，我敬爱的师尊。”陆雪寰畅快道：“堕天是你们天界倾倒其他三界污秽的地方，说我们藏污纳垢之前先想一想你们这群伪君子做了什么。身为天帝，你比谁都知道堕天会被这些污秽撑裂，四界大乱一定会到来，只是早晚的问题。而现在我不愿意再给你卖命了，很难理解吗？毕竟...你这人只要我干活，却不给甜头，我今日自愿让位，天帝不是生杀予夺大权在握么，你看谁合适，就让他来做这个堕天界主人好了。唔..我看那个随河正适合，此人很是入你的眼啊。”

　　须臾间过了数十招，细看那招式也全然相同。

　　“敬爱？”云垂野低声重复，从齿缝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步法堪称移形换影，已非肉眼所能辨认的速度，在这极短的距离中，云垂野的残影总是比陆雪寰的掌法快一瞬。有一个残影站定在陆雪寰背后，陡然回身踢向陆雪寰膝弯，同时反拧陆雪寰的手臂，在他身后厉声道：“自欺欺人，是你为能早日飞升擅自动用溯流禁术。若不是我及时出手，你以为你躲得过御府十二官的法眼，进得来流明殿一步。在那之前，天雷早就将你劈得粉身碎骨了！”

　　陆雪寰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就地跪下去。

　　也就是在那刻，云垂野的心猛地一沉。

　　陆雪寰的手指自他身后扼紧他的脖颈，拇指不怀好意地摩挲着他侧颈那一小片皮肤。

　　“移形换影，”陆雪寰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微微吐息着热气，“你又忘了，你会的，你都教过我。只不过还剩下一样本事，你没教，我迟了百年，现在亲自来取也不迟。”

　　无形的锁链从陆雪寰身上蛇一样探出来，啮咬般环箍住云垂野四肢与脖颈，越来越紧，光芒一闪后，融进他的灵魄。

　　“..锁..锁神链..”剧痛让云垂野额前冷汗直淌，他的表情中有悲哀和难以置信，“你...竟然..”

　　陆雪寰另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住身前那段窄腰，眼睛里闪烁着野兽捉到猎物后的兴奋光芒。他打横将人抱起，亲吻像是安慰，细细密密落在云垂野鬓角与额前。

　　陆雪寰声音沙哑地笑了起来，“你看，这疼痛是你当年施加在我身上的。后来你派了个人来替我医治，也放任这名天医被我收为己用。可他应该没告诉过你，这些年来这副链子我没让任何人动，就这么挂在我血肉里被我修炼为身体里的一部分，天上地下锁神链就这一条，我当时若将它还给你，今日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将你捉走呢？”

　　云垂野猛地挣开陆雪寰的环抱，又被陆雪寰死死按住：“你给我安分些！这东西越挣扎越疼！”

　　“你...”云垂野气极痛极，浑身都要被碾碎了。

　　锁神链的效力直接施加于神仙的原身，使之法力修为全失。
　　眼看着他们身后风漩撕开了一道空间的门，云垂野心口起伏得厉害，冷不防吐出了一口心头血。他浑身汗透，微蜷着身子横在陆雪寰怀里，长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侧颊上剧烈喘息。

　　陆雪寰不笑了，静静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当即抬脚便走进去。

　　云垂野眼前一暗一明，再回过神来时入眼是座西面临水、门窗向阳的小楼，上下共两层，向阳那侧大开的窗底下有小片种栽种奇花异草的田圃，窗扇大开，底下是丛开得正艳的牡丹。阳光倾泻，亮得像是飞溅的瀑布，扑得他睁不开眼。

　　云垂野生受了锁神链的威力，这会浑身还不受控制的细细发抖，陆雪寰脚步不停，进门径直上二楼，将他暂时放置在靠窗挨着的美人榻上，而后转身往里屋去了。

　　没一会，他拂开帘进来，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那东西光是闻着就令人作呕。

　　陆雪寰半跪在美人榻一侧，将碗沿挨着坐靠着的云垂野唇边，“我知你从前便不喜喝这个，都背着我全喂给牡丹。可你现在太虚弱，止痛的术法于你而言太重。这是麻沸散，喝了它就不疼了。做神仙不必休息，做人就要昼出夜寝，睡一觉罢，你的脸色比那些傀儡和土里长出来的非人还白。”

　　云垂野艰难地偏过脸，气息不稳，语气急切：“你..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你与何人合谋，你知不知道...简直..咳..！”

　　陆雪寰微微叹气：“那就喝药，喝了药，我知道的所有事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

　　云垂野那双看起来总是很温柔的眼珠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不置可否。
　　他眼底明明白白写着怀疑。

　　他不信。

　　陆雪寰脸上掠过自嘲，也不再劝。

　　他仰头灌了一口，趁云垂野尚未反应过来时，以一种不会使人不适的力度捏着他的后脖颈，唇齿相贴地渡进他的口中。云垂野连挣扎的力气都被锁神链抽干，他被陆雪寰五指相扣地压进美人榻里，身上的热度透过衣裳传来，云垂野脸色几变，寒声道：“你敢！”

　　“我不敢，但你的确该歇息了。”陆雪寰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云垂野躺下去，他的疲惫此时此刻才慢慢显露出来，他喃喃呓语般说：“我也该歇歇了，上百年没睡过好觉，别再折腾，睡罢，睡醒后我什么都与你说，天要塌下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云邃，天帝的位置真的那么好？可谁又曾给过你一席安睡之地...”
　　声音渐低至不闻，说话间，陆雪寰竟真的睡了过去。
　　云垂野被迫趴在他胸膛上，听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声，忽然就不动了。

　　他闭上眼，水迹顺着眼睫淌落，渗入陆雪寰衣襟。

　　*

　　摇摇欲坠的青迟城墙始终尚未彻底塌陷，除此之外，天街两侧雕梁画栋的楼阁尽作废墟，再望远些，城中鳞次栉比的屋宇全被夷为平地，

　　整个青迟皇宫成了孤悬之岛，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源源不断的援军早已发觉这些所谓“不死不伤”的异军若无将领指挥，连一盘散沙也不如。场上唯一能够指挥这支队伍的只有风骥一人，但他被姬非臣拖着始终无法真正占领这座皇城。

　　拖得时辰越久，风骥身上那阵属于野兽的非人感便越强。
　　他的急躁在冥族大军落在头顶时，变得肉眼可视。

　　两日前风骥攻城的那股山崩之势早已消散，当时风龙法阵中传出的士兵看着还像个人，此刻被鸣不畏与姬非臣两面夹击，这个主将身上的士气先一溃千里，他也看出来这场战役在神族与冥族的插手中毫无胜算，只一心想要逃，顾不得其他。

　　“异人”大军失去章法，开始自相残杀。

　　姬非臣率领冥军在前坐在马上，一手持剑，身上伤了几处，他看也不看地吐出一口血沫。两眼紧盯着半空，幽火铺云，承载着看不到尽头的冥族大军。

　　短短几日，这个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鸣不畏这只闻腥起舞的苍蝇，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姬非臣不是傻子，鸣不畏亲自带着大军前来人界只可能有一件事——他虎视已久的，入侵人界的机会终于来了。

　　与虎谋皮固然不长久，但他没想到会这般快！

　　随河的告诫犹言在耳，姬非臣面色难看至极，他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回头道：“..来人，去宫里寻国师来朕身边！”
　　那人领命去了。

　　而仍没攻破青迟的风骥深知大势已去，他的双眼始终注意着战场之后那道门，一边往众兵身后隐藏。

　　异人大军被杀得越多，那道从天而降的风势便越小。

　　鸣不畏的挑衅声响起时，风骥已经走进风眼。
　　谢皎是在鸣不畏声音落下时出现的，这是他首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而他是冥族二殿下的消息，也在同一时间被其余四国的暗哨马不停蹄送往国内。

　　谢皎清楚鸣不畏非要在这个节骨点上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在将他推向整个人族的对立面。

　　不过这一天总是要来的，或早或晚。

　　谢皎面无表情抬头，在他脚下，碧火如沸腾的海将他送上与鸣不畏齐平的位置。

　　他又祭出了那把刀 。

　　二人隔着火云，谢皎手指抚上刀刃，头也不扬道：“你若不来，我还懒得去找你的麻烦。你今日光明正大来了，这两把老冥帝给的刀，今天就会有一个断在这里。你觉得——”

　　谢皎在随河面前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戾气，因此时骤抬的眼与斜扬的眉再无遮掩。

　　“——输家会是你吗，大哥？”

　　刹那，两把刀已经在毫无预兆中相接，激荡着一圈内力波纹漾向四周。

　　躲得及时的人未被殃及，而那些失去神智的异人们在这利刃的重创中瞬时皮开肉绽，当头迎上的被剖成两半，风一吹，散为齑粉。